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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羽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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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外婆家的大门打开着,我进到小院子里来。白炽灯由两根织电线在门檐下挂着,让院中的水泥地有一种饥饿的苍白。意外的是,他们没有睡,客厅的灯亮着,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方格子地板由米色和黑色组成,像生病了一样无精打采。
我听到了杂货间有些响动。那婴孩围着白色云朵图案的围兜,这拍手边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跑进来杂货间。我跟了上去。
这里有一只老虎,天蓝色的笼子关着它,柔软的棉布为它垫着,虎脖子上也围了围兜,那眼神是同孩子那股清亮的,像化不开的水晶糖。它趴着,似不会攻击人。笼子的铁杆很细,原是用来养鸟的。
他们是把它当婴孩看了。
我来到客厅,和外婆一起看电视。她没一会儿就走了,我调到自己喜欢的频道,新闻播来,又讲起近来发生的多起坠车事件。
这令人不安,但倒是正常,自从有一百人在小镇最高的塔集体自杀后。我不明白,只是想到虎,想到了笼子,想到了鸟,我想成为一只飞鸟。
“黑羽鸟,你为何而来,传来春日的嘶哑;黑羽鸟,你为何而鸣,细雨之下的悲怆。”我原是有一只鸟的。
冬日的风是冷的,太阳却照得脸颊发烫。风灌进脖子,在冷热中对这无常的天气焦躁。操场上都是悠闲的活动。
永薇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孩,要说哪里漂亮也不知,只是一眼看去便知她漂亮。有一些人是喜爱她的,围着她转。
“昔茵,听说你也家养了一只老虎。”永薇竟找我说话,平日我与她不熟悉。我记得我与周边同学顺口一说,不过她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
“是。”我这样回答。
“那好,你把它卖给我吧。”她撩起松散的头发,认真地看着我。
我一愣,犹豫地说:“我要问我的家人。”
她嗯了一声就和同伴离开了,也许又聊起什么八卦或者衣服首饰之类的了。我有些奇怪。
白炽灯依旧明亮,我问了婴孩的建议。她同意这么做,这样她将获得巨额的金钱,那可以用来买很多小兔子,小兔子生崽后拥有更多的小兔子,这样可以每天吃小兔子,小孩子总是那么天真。
我去杂物间看了虎。它真像一个巨大的玩偶,毛茸茸的。眼睛像宝石。它是一只白虎,是婴孩的好朋友,它将被卖走。
我找到永薇了,她被同伴簇拥着,明艳的笑,像是被逗开心了。我艰难地挤进去,告诉他们可以将虎卖给她。
“我等会儿给你钱,但虎会被卖给别人,那人有很多鸟,要不要挑一只给你?”她仰起她的脖子,笑着看向我。
我有些无措,不知怎么回,就点了点头。
“你想要什么鸟呢?”
“一只黑羽鸟吧……”
雨,一直在下。婴孩每日同兔子一起玩,那个巨大的蓝色笼子又用来养兔子。永薇的同伴给我送来一个鸟笼,银白色的鸟笼正好可以装下一个人的脑袋。里面是一只黑羽鸟,□□的羽翅泛着暗紫的光泽。眼睛像黑曜石,它很漂亮……只是不怎么叫。
我给它喂食,它倒是肯过来吃,它时不时歪着脑袋侧头打量我。我很开心它能看我。
我没有为它取名字,名字会令它在我心里留下痕迹。
雨,一直在下。透明的玻璃窗流下珠串般的水珠。窗外面是深绿,带着点点枯黄。天的颜色很淡,大概像是素描,黑羽鸟啄着鸟食,天气有些冷,我担心夜晚会凉。
我做了一个梦。虎被永薇带来给大家看。那是一只真正的野兽,它一定不如同孩子那般了。它站起来很高,宝石般的眼睛像碎玻璃一样,毛发如同枯枝一样粗糙坚硬。它压低着眉,白色的毛发使他冷冽,它牙齿尖利,大嘴张开尽是猩红。腥红,雪地上染上腥红,是今日的梅花。它死了,它一定饿极了。
外婆家的客厅从下水道里跑出来一只鸭嘴兽,我们以为它是老鼠,便让猫去抓它。但很快又认出来了,我们把它赶进盆子里倒了些水。洗去后它就变成了白色,真好笑。
被鸟叫声唤醒,我揉了揉剧痛的头,突然涌上一股热意,鼻子里流出几滴血,我有些奇怪,也许是上火了。
永薇突然找人叫我去宿舍给她带一个快递,我是想拒绝的,但想接下来会去春游。到时候被她们针对就不好了,我从快递站取了好几个快递,实在太多。永薇叫她朋友来帮我,冬日的风依然寒冷,身上却热出了汗。跟她们进了宿舍那一层,每个房间都放上同样大小的快递,我不知道她们想做什么。
她邀请我进宿舍坐一坐,宿舍里开了暖气,比外面好多了。
“你想知道快递里有什么吗?”她问。
我想应该是活物,因为箱子打了气孔,只是宿舍是不让养宠物的,当然如果他们有什么办法就另说了。
“猫。”我说。她看起来也很愉快,让我陪她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和动画片一样,在现实中就有些奇怪。它的头身比例不协调,但总算是可爱的。
它很乖巧,又有些活泼,意外的不怕人,它很健康。
“别的女孩儿也想要,她们就让我顺便网购同一家店。”永薇是这么说的,至于她会不会从中赚取更多钱我便不知道了。
我还要回去照顾我的小鸟,附和她几句话后,我就告辞离开了。她也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她的朋友也为能帮她而开心,我不想参与这些。
晚上,我梦到她们宿舍挤满了小猫,整个走廊四面八方,上上下下,每一个缝隙都被小猫挤。它们用幽绿的眼睛望着我。我没有地方下脚,向前一步,柔软而温热的小猫在我脚下死了。
一日的天气还算暖和。地上光影的界线都清晰不少,我从文具店里买几支新笔,主打简单耐用,看到外面有同学买冰饮料时胃中一酸,感叹年轻就是好。嘛,冷饮还是少喝的好。围巾嫌麻烦没有带,但我有些怕冷,就把连衣服的帽子戴上,拢了拢。
老板结账时算错了价,尽管他没有将标签贴出来。但也不会是这个价,我要求他把单子打出来给我看,果然,算了上一个人的东西,可我并没有买,我走出门又返回去要求他重算。他一直面无表情,让后面的人先结账才给我算,还好他没有赖账。不过正常人也会看下账上的东西寄了什么吧。
颇有些不愉快,给自己买了一瓶热牛奶喝,想着走一条平时少走的路吧,看看风景也能绕回家去。
墙缝间的杂草都枯黄着,几处冒了点新绿,巷子深处传来很多人的呼吸声,时不时的响动。我看了一眼天色,还亮,就继续走,但放缓了脚步声。
昏暗的角落里,我看到了永薇,她和一群人围着两个女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悄悄退回,朝原路折回去。手中的牛奶不热了,却也没剩几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还是把它喝完了。
雨一直在下,很难有几天晴。挨到不穿大袄只穿毛衣的时候才在一天天晴时组织春游,这是老师们告诉我们的。但没有什么单子发下来让我们签,他们要求所有人都去。
我是不爱和大家一起出游的,因为会无聊透顶,还要看别人嬉笑打闹。所以我带上了书,名字叫《人类荒原》。我随便翻了翻看,一页写着,“夜晚的公寓楼,灯光一格一格熄灭。窗口,白小焕站着,长久地望向远处。对面楼的某个窗口,也有人站着。他们之间,是完整的黑暗。”车上看书往往看不进去,旁边的同学戴上耳机睡了过去。我也就整理好包放在座椅上也浅睡一下。大巴晃晃悠悠,只是闭上眼,东想西想。
于老师在前面开车,驶出隧道后又进了山洞,不知开了多远。周围都是没见过的景色,陌生,但也平平无奇。很正常,如果是游乐场,在学校附近几乎是没有的,博物馆也是,它们总出现在大城市。我们似乎又上了立交桥,这直接看出我们有多高。很高,很高,像是被汽车洪流挤在了天上,我们看见了白云,看见了飞鸟,看见了万物的渺小。于老师将车开下了立交桥,所有人都在飞……
车内传来惊慌的尖叫,有人说,老师你要自杀,别拉上我呀。可这句话也在风的呼啸中被撕成碎片,于老师此时却不见踪影。驾驶室上只留下几个白色的气球。
我们似乎一直在下落,虽然好像不会停止,但所有人明白我们最终会死。
车厢突然变轻的瞬间,我看了一眼前排座椅的裂痕,形状像是一个恶心的笑,打算再等等。旁边的女生没摘耳机,只是睁开了眼。她的左耳垂上有颗褐痣,随音乐节奏轻微颤动,像被困在皮肤下的飞蛾。云从她瞳孔里流过,她又闭上了眼,没留下一丝倒影。永薇低着头,看不清她什么表情。她离我太远了。她涂了透明指甲油,此刻正用拇指反复刮擦食指关节,直到那块皮肤泛起白色。驾驶座的气球飘到后排。其中一个蹭过我手背,触感像浸了冰水的啤酒瓶。上面用马克笔画的笑脸已经晕开,嘴角拖出长长的墨痕,像在融化。
我低头看计时表。秒针在颤抖,而分针正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坠毁那个词滑去。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尽管死亡不可避免,但晚一些也行……猛然间,我好像看见了一只黑羽鸟,那黑色化作了复杂的情绪。我必须活下去。我决心行动,竟轻松地移向驾驶座,手中握住方向盘。那一瞬间,好像抓住的不是方向盘,却像是一只鸟,一只会飞的鸟。我看见它在尖叫,尖叫,我也想尖叫,但一个字也发不出。
我握紧了方向盘,坐上了驾驶座,踩下了刹车。车变得平稳,这很好。
救援队姗姗来迟。阳光很白,照得救援车的金属边框发亮。穿橙色制服的人走过来时,他们的影子很短,几乎贴在脚底。
车门打开后,没有人立即下车。一个救援队员伸手扶我时,他的手套很凉。远处,瘪掉的气球堆在路边,被风吹得轻轻滚动。
救援队员在数人数。期间他们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驾驶座,然后继续往下数。
家里很安静,春游被取消了,这再好不过了,我可以得到一整个下午的午觉,睡着了就可以不去想任何事情了。大部分麻烦只会在清醒的时候找来。
黑羽鸟不知被谁打开笼子,反正没有人承认。它飞走了,没有再回来过。问了父亲,他说小鸟自己打开笼子飞走了,问了母亲,她说会再给我买一只。家里的植物一直在哭,说自己也很伤心。我倒不在意,只是有些可惜,再也见不到它了,眼泪只是往下流而已,止不住也没关系。关于自由,我认为这个话题没有意义,评论家总能反驳对方的观点。喉咙内涌出恶心之感,也许是吃多了。
上次的经历让我警惕,我选择每日准备好防护服和帽子,这很管用。班级里大部分人也这么选择,但我看见薇那副不顾及的样子。她似乎要确定什么。
很快,疯狂的坠楼自杀群体让学校不得不紧急召集学生乘坐电车离开。自杀群体,被操控一般,接二连三地从教学楼的高处纵身跳下。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毫无犹豫,每一次坠地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着每个旁观者。他们有的大声喊叫着旁人听不清,也不愿听的话语,有的则面无表情,不愿再说什么。最后都落地了。
那辆车将会从高处坠下,这是不得已的,因为厄运缠绕。人们常喜欢用运气解释,所以这次也这么解释。
一半的建筑已经崩塌了。我们被老师带领向前走着,我看见铁栏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表面结着薄霜,周围是人的热气。被烟尘遮挡的阳光在栏杆上投下细长的阴影,似一道道黑色的刻度线,令人不安。我们被命运追逐。
站台的灯也被烟尘遮挡,人们的脸色模糊不清,光影界限也随之模糊,在空气中划出了无形的牢笼。远处,几栋高层建筑的轮廓歪斜着,其中一栋已经半塌,混凝土断面在露出惨白的钢筋。
空气里混凝土粉尘的味道,干燥而刺鼻。铁轨在微光中延伸,尽头处隐约可见扭曲的金属支架和散落的建筑材料。没过一会儿,远处又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
人群紧贴着铁栏站立,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我紧紧抓住栏杆,金属的寒气立刻透过手套渗进皮肤。
站台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随后是断断续续播报:“最……后一班……请……立即……”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颤。
铁栏内车已停好,大量师生一涌入车里,座位就被挤满。而薇还未上车,她没准备任何防护工具,坐上车也只会死去,没有人准备分出自己的,包括她的仰慕者。纷乱之中,我站在门边,看见一个跑来的身影。
那个略显苍老的女人想解下自己的防护服和帽子给永薇戴上。防护服的拉链卡住,她母亲用指甲抠了两次,塑料齿发出“咔”的脆响。
“穿上。”她把衣服团成球扔向永薇胸口。
永薇接住了,但没动。她盯着母亲的脸,久久才看向母亲的眼睛。“妈妈。”她声音很平,可眼泪突然流下来,在防护服透明面罩上划出油膜似的光晕。
母亲眼眶红了。她一把扯过防护服往永薇头上套,粗粝的拇指蹭过女儿脸上的泪,在颧骨留下道红痕。“闭眼。、她说。永薇听见她后槽牙摩擦的声音。
尼龙布料摩擦耳廓时,永薇闻到了干燥剂和机油的混合气味。母亲系帽带的手很稳,只有一滴泪悬在她睫毛上,始终没落下。
远处传来建筑物坍塌的闷响。母亲突然把额头抵在永薇的护目镜上,隔着塑料面罩,她的眼睛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永薇睁大着眼睛,颤抖着。
“走……”她推永薇上车时,那滴泪终于蒸发在的热浪里。
胸腔仿若被铅块沉甸甸地坠着,窒闷之感如无形丝线,一圈圈缠紧我的呼吸,我别过脸,不再看他们。
我在人群的罅隙中艰难穿行,努力拨开身前的阻碍,每一步挪动都伴随着旁人的推搡与不满的嘟囔。热气之中,在车厢的一隅找得容身之所,那角落昏暗逼仄,似囚笼。我挤了进去,蜷缩着身躯,试图将自己藏于这黯淡的角落。我在心底无声地祈祷,听到的声音幽咽,从心跳中抖落:“活下去。”
蓦然,车子发动了,缓慢而平稳的前行,随即而来的是失重感。车厢内,人们的惊呼交织成一曲悲歌。每一个人都在这失重的漩涡中无助挣扎,脸上的惊恐迅速蔓延。我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仿佛那是连接生的唯一绳索。烦闷与不安如毒蔓在我周身疯长,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它的噬咬。而未知的结局,像一场隐匿在黑暗中的风暴,蓄势待发,随时将我们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