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梨》李阿也

9、chapter9

　　*

　　元旦是期末考前最后一个三天假期。
　　先不说临近的晚会，就拿这个普天同庆的节气来说，北区两天前就挂了小红旗。
　　风微扬，无数个红旗迎风飘扬。

　　乌黎他们班出了个合唱，她和另外两个女生没去。
　　用作班里的后备啦啦队，讲究气氛的。

　　但乌黎知道，那两个女生是练体育的，晚会没在学校，压根不用来。
　　只有她是突然之间受到排挤。

　　除了秦沁偶尔和她说话以外，没人能完整的和她对过话。

　　那天班里的节目单刚交上去，秦沁悄悄在乌黎耳边说，“好像是阿姨经常在那种地方喝酒聊天，我们班同学的家长就...”

　　“再加上平楼那处有人传谣言，你懂的，现在这些人闲出屁了，茶余饭后就喜欢嚼舌根。”

　　“有这功夫，把成绩提起来再学大人的那一套。”
　　得知班长专门把乌黎的名字划去体育生训练那边，秦沁站在板凳上大声嚷嚷。

　　“某些人的数学题还是乌黎教的，这么快就忘到狗肚子了。”

　　秦沁是初一从外省转来的，不是原班直升上来的。
　　因为家里做生意赚了不少，小姑娘傲娇得谁也不怕。

　　秦沁说的话没什么问题，也就没人迎面刚上来。
　　“看什么看，还全班合唱，人都不齐算什么全班，那这样我也不去，要划就一起划。”

　　乌黎拉拉她的衣服，小声道：“我也没那么想去。”
　　秦沁恨铁不成钢，“你就是脾气好！”

　　乌黎垂眸。
　　这不是脾气好的问题，我说的都是反话。
　　有些事融不进去，就不必刻意去迎合。

　　李群踩着上课铃声往班里来，她站在前门往里看，“吵吵什么呢？不知道上课了吗！”
　　她看到站在板凳上的女生，“秦沁你在闹什么？”
　　秦沁回到座位坐下，“没闹什么老师。”

　　放假前夕，晚会如约而至。
　　三中和附中紧挨着，虽说明令禁止不让窜校。
　　但晚会真的开起来，几个保安也管不了了，最后校领导只有和对面商量。

　　不斗殴、不逃课、不冬泳。
　　都行。

　　乌黎最开始知道年级里有人比赛冬泳的时候，被惊了一跳。
　　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感冒。

　　后排的秦沁还时不时蹦出几句嘲讽，“那我们班某些男同志该去泡泡，人家铮铮铁骨。”

　　班长从办公室拿来小音箱，准备带着班里人再练一遍，进来就听到秦沁在嘀咕，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秦沁你在闹什么情绪。”

　　“我闹什么情绪，你哥不是高一三班的梁桥么，怎么没问问你哥为什么昨天骑摩托车会被交警查，前天晚上拦着低年级要保护费又被记者拍到，就连他家里的几个店都被消防、工商查办了，要我说，下一个就是你。”

　　班长被怼得哑口无言，半天没再开口。
　　秦沁说的就是事实。

　　很少有人去的小平山莫名多了交警查岗，梁桥没驾照又是非法竞速，车辆没收通知家长。
　　他但凡做了一点超出中学生规范的事情，不出两个小时都会出问题。
　　梁家人干脆给他办了休学。

　　乌黎知道不参加晚会的可以提前离开，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下，她收好书本，不慌不忙地把七科卷子叠好放进夹层，拉好拉链，起身从后门离开。

　　经过秦沁的时候，秦沁小声地找她寻求认同，“黎黎，我说得对吧？”

　　“如果一个人没做错事，规则是奈何不了他的，不论各位是因为什么事疏远我，对我的影响只是微不足道，人生这条路，是我自己走。”
　　“你们与我而言，只是过路人。”
　　“山海相连相映，大浪翻覆，也只留下浅存的痕迹。”

　　她重新背好书包，踏着暮色离开这栋让人难捱的大楼。

　　从很小的时候，从母亲带着她离开山城，从她守在便利店的十来个日夜。
　　她就清楚记得自己要得到什么，控分保留中等的位置是为了不被妒忌。

　　乌黎的表姐在县城是第一名，但同村的光棍觉得她们家要靠这个姑娘飞黄腾达，夜里把人推进池塘淹死了，亲近的人都不想你比他过得还好，更别说邻里邻居，日日打着照面，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琴岛每年都有黑马。
　　她乌黎便是要做匹千里马。
　　而自己就是伯乐。

　　**

　　提前这么早回去，平楼散发的安静让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斑驳的霉块攀延在楼侧，听来买东西的叔叔说，这栋楼没几年要开发了，到时候不愁吃穿。
　　乌黎只是听着。

　　没两日，陈池月的身影又出现在二楼。
　　乌黎觉得她应该是知道渡叔叔的房子要拆迁，舍不得荣华富贵。

　　当晚渡涸什么也没说，他俩进了房间，第二天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思绪落到此处，乌黎打开铁门。

　　屋里安静得连针线掉在地上都能听个明白，渡涸没在家，陈池月也没有。

　　家里就患有老年痴呆的奶奶在，她时常闭着眼，悠悠地躺在摇椅上，晚上就在沙发上睡，渡涸提了好几次让她去乌梨的隔间睡她都拒绝了，就乐意在客厅。
　　她很少管家里的事情，也不爱和他们说话。
　　刚来这个家时，乌黎还很羡慕这样的生活。

　　后来亲眼见到她大小便失禁，随时随地无法控制地做出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情。
　　乌黎就不再羡慕了。

　　陈池月和她说这是病了大概率会遗传。
　　但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临了晚饭的点儿，乌黎没留在家里。
　　从背后的小道穿进一处巷道，再从石板路往东走。
　　最后轻车熟路的进了家黑网吧。

　　网吧很便宜，便宜到只有没牌的店才有的价格。
　　乌黎熟练地登上□□，进了某某论坛。

　　私信已有不少人发来消息，她点开最顶端的春禾。
　　春禾：【满满，恭喜你，在论坛的小说通过了。】
　　春禾：【出版方的要求我发给你了。】
　　春禾：【在线了记得和我联系。】

　　乌黎顾不得周侧刺鼻的烟味，她坐在满是垃圾的后排，紧紧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
　　一字一句已经刻在她的脑海里，很快回了消息。

　　小满：【我看到了。】
　　许是知道她很少在线，春禾没让乌黎等多久。
　　好似是几秒钟。

　　春禾：【年十五这段时间发给我就好。】
　　春禾：【我一直都说过你的文字很有灵气，想好书名了吗？】

　　小满：【乌梨。】
　　春禾：【行，你有时间就在标注的地方填一下，能尽早交就尽早，我们趁着年假回来就敲定。】
　　小满：【谢谢姐姐。】

　　春禾：【新年快乐。】
　　小满：【新年快乐。】

　　乌黎关上对话框，这才有时间翻看论坛的留言。
　　留言太多，她大致浏览。
　　其中有一个发出时间在凌晨三点，“总有人会为你而来，等我找你探讨，教你享受爱与被爱。”

　　乌黎没多大起伏，选了几个眼熟的回复，最后照着批注改了一遍。
　　才起身离开。

　　走在大街上，乌黎回想起有个评论问为什么叫小满。
　　她注册这个号的时候，过得很艰难。
　　想也没想的在昵称栏填了个小满。

　　现在想来，是当时的自己想她能完满，不论是家庭还是友情。
　　又怕要得多，招老天烦。

　　故而只要满足一点即可，愿望小恐能很好实现。
　　不求圆满，只求小满。

　　回到巷口，落灰的蛛网萦绕在两侧。
　　她不想原路返回，只能从巷子里穿出去。

　　落灰的墙没有陈池月恐怖，她捡了根枝条开路。
　　越往外走，视野越发开阔。
　　大桥上面人满为患，喧闹声足以盖住所有虫鸣，乌黎认得路。

　　她抬头，想感受新年的滋味。
　　不远处的身影撞进她的视线中。

　　少年坐在天桥下的石凳上，书包半挂在肩膀，短寸被黑色的鸭舌帽盖得严严实实。

　　寒流从裴郁的身侧穿过，他的臂膀环着一袋吃食。
　　脊背没用力，整个人松松垮垮靠着石桌，长腿放在花坛的一侧。

　　兴致看起来不高，黑色皮衣连拉链都没拉，还能隐约看到T恤下的轮廓。

　　“裴郁。”
　　少年应声抬头。
　　紧绷的侧脸顷刻舒缓，眉眼松快。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
　　裴郁：“没去学校？”
　　乌黎：“去了。”

　　裴郁敲了敲肩膀，自然伸手把织网从她的发梢拿下来，“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乌黎没察觉他的动作，只是问，“你去学校了？”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对，乌黎换了个说辞，“不是，我听你朋友说你一周只去周一。”
　　裴郁点了下头，把袋子在她眼前一扬，“冷了，我记得店里有微波炉，用一下我给电费。”

　　乌黎记起上周陈清河搬回来一件电器，说是能热饭菜，让她随便用。
　　还说如果有人问起来，让用的人给电费就行。

　　乌黎眨了下眼，思考了几秒，“嗯，那你跟我来。”
　　“等会我先给陈清河说一声，毕竟是他家的，你不要说话。”

　　裴郁懒懒应下，兜里的手机一直响。
　　李助理：【小郁啊，微波炉没什么问题，我让人去看了。】
　　李助理：【再忙也要给你爸打个电话。】

　　***

　　清水便利店的招牌融进一片红的氛围，门前的雪几乎要把人陷进去。
　　乌黎想拿出钥匙开门，前脚刚踩进雪里，身后的人适时一把把她捞起来。
　　雪已经堆得如此厚了。

　　裴郁把东西放在门口的地上，也不嫌脏，另一只环住她帽檐的手放开，指了个位置让她过去，“太滑了，你鞋子不防水。”

　　他用铲子把雪清理后，黑靴在地上踩出印子，才让她过去开门。
　　乌黎看着袋里的东西，忙提着跟在他后面。

　　晚上的凉沁进骨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里。
　　裴郁交了电费，熟稔地用微波炉加热好盒饭，抬手拿了瓶热好的奶，回到她身边。

　　“今晚还是你守？”
　　乌黎正在看陈清河留的条子。

　　【回一趟苗寨，你有空就守着，工钱在二层夹缝里。】
　　——陈清河。

　　也没觉察裴郁的靠近，后退的同时脚踩到水渍，本能的驱使下，刚想撑住柜台，没想到一巴掌呼过他的脸。
　　打了人就算了，身后的人还往前一步，用肩骨截下她要倒不倒的身体。

　　乌黎当时就在想。
　　完蛋了！！！

　　果不其然，当她站稳回头。
　　裴郁一手拿着盒饭，一手拿着牛奶，被这手反手打得头稍偏。

　　这样的情况里，他还有功夫内心os：他好像真完蛋了。
　　为了不让她摔倒，自己还得把头端正，让她借着打他然后站稳。

　　他的声音裹着一闪而过的不爽，“小结巴。”
　　裴郁还没从被打的事实里缓过来，他掀了下眼皮，眼神些许清明。

　　风慢缓地刮着，两人对立而站。
　　裴郁哂然一笑，“吃我的，喝我的就算了，还一边看着其他男人的条子，顺手再扇我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