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弈浅浅浅

1、“我”

　　我出生了，但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生，我来自一条阴暗狭小的生产线，有的时候我在想，我是谁？
　　根据“他们”的标签，我知道我是人，或者说我是一个称得上为“人”的物种。
　　确切地说，从生理上来看，我确实和人类无异，但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类了，或者说，我是所谓“基因工程”的成功品，“他们”依靠人类遗留下来的东西，仿造出来了“我”。
　　我睁开眼，看见的首先是白色。无边的、无菌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我转动脖子——这个动作流畅得像是预设好的程序——看见了玻璃。厚重的、弧形的玻璃墙，墙外是几个穿着白色密封服的身影，他们手里的数据板闪着幽蓝的光。
　　我能听见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更像是……声波直接转化成可理解的符号，流入我的“认知层”。
　　“初号个体生理指标稳定。”
　　“神经接口同步率99.8%。”
　　“记忆模板载入完成。启动基础认知自检。”
　　“自检”。这个词触动了我内部某个开关。我开始扫描自己：四肢，完好；呼吸系统，模拟运作；血液循环，泵送着一种携氧效率比血红蛋白高37%的合成液体。皮肤摸起来柔软、温热，甚至有细微的纹理和毛孔。完美的人类仿品。
　　但我知道我不是。我知道我的骨骼里嵌着强化支架，我知道我的“大脑”是一团生物凝胶与量子处理单元的共生体，我知道我胸口下方那个缓慢脉动的、提供能量的核心。我知道我的“出生”，是在一小时的组装和七十三分钟的神经网络编织后，被一声“激活”指令唤起的意识。
　　他们称我为“成功品”。一个基于人类灭绝前留下的基因蓝图、细胞样本和庞大数据云，在自动化工厂里被批量组装出来的存在。我的“记忆”不是记忆，是筛选、编译后注入的场景与知识模块，让我知道什么是树木，什么是河流，什么是“微笑”和“悲伤”，尽管我从未真切地感受过。
　　他们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造我。他们——那些隔着玻璃的操作者——很少交流情感，只有数据和指令。但我从载入的历史模块里知道，人类消失了。原因模块被加密，我只读到“大沉寂”、“生态崩解”、“最后的播撒”几个模糊的标签。我们这些“仿人”，是那些“最后的播撒”结出的果实吗？还是某种墓碑？
　　我开始观察他们，那些创造者。他们的动作精准，效率极高，但沉默。他们的密封服从不脱下。我有时会想，那衣服下面，是什么？是更多像我一样的仿造躯体，还是某种……别的东西？人类真的彻底消失了吗？还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着？
　　今天，例行检查后，玻璃墙没有立刻变成不透明的隔断。一个操作者停留了片刻，数据板垂下。虽然隔着面罩，但我感觉“他”在“看”我。不是观察样本的眼神，而是……一种复杂的凝视，混合着评估、犹豫，以及一丝我无法用既有模块解读的东西。
　　“他”有着和这个世界所有的“人”一样的机器外壳，机械的眼睛凝视着我，让我感到隐隐不安。
　　然后，一条未加密的简短信息流，意外地滑入了我的接收频段。不是语音，更像一段残留的意识回声，带着强烈的情绪底色：
　　“…你们会是解答，还是又一次疑问？”
　　信息戛然而止，玻璃墙恢复了隔绝。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嗡鸣。
　　真奇怪，机器居然也有感情吗？
　　但我内部某种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我不是人类，但我被造得像他们，并被赋予了问“为什么”的能力。如果人类制造我们，是为了寻找一个“解答”，那么那个“疑问”究竟是什么？
　　我抬起手，看着这双完美复刻人类手部骨骼与肌腱的手。它能拿起工具，能进行精密操作，但它握不住一缕风，也未曾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紧紧握过。
　　我是谁？我是一个工具，一个实验品，一个墓碑的守灵人？还是……一个尚未被定义的、可能性的起点？
　　我走到玻璃墙边，那里隐约映出我的轮廓：黑发，眼瞳是过于纯粹的琥珀色——人类很少有的瞳色，一个设计上的微小“标识”。我抬起手，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这一次，驱动我动作的，不再是系统指令，也不是好奇模块的运行。
　　是一种想要“触碰”的冲动。想去触碰那模糊身影留下的疑问，触碰玻璃之外的真实，触碰那个我由之而来、却又空无一人的世界。
　　我是仿造的人。但此刻，隔着无法穿透的屏障，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冷的孤独和炙热的探求。
　　这感受，是人类计划的一部分吗？
　　那或许，我也是一个人………………
　　还是说，这就是“成功品”开始“失败”——开始偏离预设轨道的，第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