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和机器人我》白玉鹿

62、小甲，我想起来了 上午九点五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提前等候在门口的宋子州见到了来给江淮做心理咨询的王微，两人简单地互相打了个招呼后，宋子州把人带到大厅沙发上，江淮正好从楼上下来。

　　“许久不见。”王微道。

　　宋子州知道心理咨询期间咨询师与咨询者需要处在一个没有外人的独立空间，他在茶几上倒完两杯茶水，放上一碟果盘后便打算离开，被王微喊住。

　　“宋先生，没事的，今天的咨询空间在江淮房间。”

　　江淮点头，宋子州便带着王微来到江淮房间，并把茶水果盘也转移了地方。

　　王微来到江淮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入江淮房间，以前有一次给江淮做催眠时她也来过，但那时的房间和现在的可完全不一样。

　　房间内床头柜上，电视柜上皆有宋子州与江淮两人的合照。床上左右两边各摆着一个枕头，明显是有两个人睡觉的痕迹。茶几上两个完全不同的水杯放在合照前，杯子碰着杯子，两个杯子都带着卡通图案。以江淮洁癖的性格，这种情况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出现。

　　王微知道江淮喜欢宋子州，但却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就能在一起，她还以为江淮起码要多追一段时间，甚至她以为江淮是追不上宋子州的，因为这个孩子一看就正直，不会为了钱或权故意讨好上位者，并且好像对感情一窍不通。

　　没想到啊没想到，王微朝江淮露出一个打趣的笑。

　　宋子州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进入房间，江淮在关门前笑着对他说：“别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

　　江淮虽然这么说，但宋子州还是充满了不安，门在他的面前缓缓合上，宋子州听不见里面的人的说话声，也看不到他们的行为，他站在门外久久没动，像整个人卡住了一样。

　　宋子州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有些害怕江淮恢复记忆，因为江淮记忆中的那个人好像对他很重要，如果江淮恢复了记忆一定会去寻找那个人，当然他会陪着江淮一起。

　　宋子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忧些什么，那个人与江淮起码相差十多岁，说不定都差一个辈分，江淮会把他当成一个尊敬的长辈，可是还有别的可能。

　　少爷会不会也喜欢那个人呢？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宋子州脑中，冷不丁吓了宋子州一跳，他突然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他害怕江淮抛弃他，害怕江淮喜欢上别人。

　　他在吃醋，吃那个陌生人的醋。

　　机器人也会吃醋吗？这到底是机器设定的情感，还是他自己产生的情感呢？

　　宋子州不喜欢这样的感受，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他艰难得挪动脚步离开房间门口，来到室外花园中给花园拔杂草。

　　杂草被他连根拔起，宋子州可以嗅到清晰的草香与花香，感受阳光照射在自己身上的微暖触觉，感受风轻拂过他发丝的舒适，他可以像人类一样体验世间的所有。

　　房间内，江淮已经陷入催眠，他又一次来到了被绑架的那一天，从被绑到与小胖一起逃跑，他再次经历了小胖的背叛，被人贩子重新捉回去，反复逃跑反复被追上，多次的殴打与侮辱，饥饿与痛苦。

　　江淮自愿承受着这一切，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只是每一次逃跑他都期待出现一个身影，出现一些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新的画面。可是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连最后跳入的湖水也是，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站在湖水前，江淮知道这一次催眠又失败了，那段消失的记忆并没有出现，又或许他真的没有失去什么记忆，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又或许只是他在逃亡途中做的一个梦。

　　现在，只要他跳入湖水中，他就能从催眠中醒来，因为湖水是这场磨难的最终点，他的父母与警察会在水中发现险些溺亡的他，他会在现实世界醒来，就像十岁那年在医院中醒来那般。

　　期待了许久的记忆并没有恢复，江淮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对于曾经的他来说他迫切想要想起谁，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好像这样的结果也可以接受。

　　就这样醒过来吧，他在这里留了够久的了，外面还有他的小男友在等着他呢，他再不醒，男朋友说不定要开始哭了。

　　宋子州哭唧唧的小表情浮现在脑中，江淮勾起嘴角一笑。就这样吧，江淮最后看了一眼后方，人贩子已经追赶上了他，他没有过多犹豫停留，毅然决然跳入湖水中。

　　他不要再催眠进入这段记忆了，记忆不会再有更多的变化，他浪费了与宋子州相处的好几个小时，亏了，亏惨了。

　　江淮迫切想要见到宋子州，捏捏自家男友那柔软的脸蛋，向宋子州诉苦自己又经历了一遍人贩子的虐待。

　　水下突然出现一片荧蓝色的光，江淮诧异，这个场景好像是第一次出现，是通往现实的出口吗？

　　江淮朝着那个方向下潜，宋子州，他要见到宋子州，江淮伸手触摸那片荧蓝光，下一秒陷入黑暗。

　　他即将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到宋子州，虽然现实中只过去了或许不到一个小时，但是催眠中的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宋子州了。

　　“少爷，您醒啦。”

　　宋子州！江淮无声呐喊，他猛得睁开眼睛，小甲的脸出现在面前。

　　-

　　宋子州不记得自己是是什么时候有了自我意识，或许是被制造出来的很久以后，也可能是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与其他机器人不同，总之宋子州的吸收学习能力很强，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从对世界懵懂未知到逐渐了解周边环境。

　　宋子州一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机器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以为所有机器人都是这样，他也一直严格遵守机器人守则，热爱着自己的工作，对自己的管家机器人身份感到骄傲。

　　机器人只是一台长成人形的机器，与人类社会中所有机器一样，只不过是件死物，不可能有人类或动物一般的自己的思想，宋子州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独立思维，一切都是程序的设定。

　　在他曾经生活的世界由于仿真机器人产业饱和，机器人过多，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人类爱上机器人的故事，因为仿真机器人的逼真程度过高，很多人类在与机器人相处过程中总会产生错误的认知，认为机器人真的拥有自己的思维。

　　宋子州见过太多那样的悲剧了，那些机器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只是程序设定，有的爱上机器人的人类与机器人在一起几年后才看清真相，忍受不了爱人不存在的事实，他们带着机器人自杀了。也有的人类最终选择与机器人单方面分手，有的人类则给机器人设定了更多的情绪类型，让机器人对他愤怒，对他撒娇，对他冷淡，对他哭泣。

　　但是，一切都是假的，机器人到底与人类不同，真正能与机器人一直在一起的反倒是一直都清楚这一点，并没有真的认为自己的机器人是活着的那些人类。

　　机器人确实具有一定的迷惑性，容易让人类产生误解，也让宋子州分不清自己的真实处境。

　　对于曾经那个没有疼痛，不需要进食，不需要睡眠，没有味觉，没有呼吸的王管家与小甲来说，让他理解何为自我意识是非常困难的。对于这种抽象概念，宋子州从来不过多思考，因为他的机器人，机器人注重逻辑推理。

　　宋子州自认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设定，他所以为的感官感情也全是设定，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因为他只是拼凑起来的机器人，本身便没有“自己”。但实际上他会有一些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属于自己的小动作，小心思。宋子州会以自己的逻辑去解释这一切都是程序设定。

　　直到那一天，失忆的赞恩少爷说了这样的话。

　　【你在偷懒。】

　　这是不可能的，机器人不可能偷懒，他只不过是怕自己没电了回到充电桩充电。

　　【你的电明明是满的。】

　　那一刻，小甲的内心深处竟然冒出了一股隐秘的秘密被发现的颤栗，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期待。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灵魂的颤动，有人发现了真实的他。

　　从那以后，那时候的赞恩少爷总会引起小甲的关注，而赞恩少爷也从来不会像其他人看机器人那样看他，而是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独立的灵魂。他会关心小甲累不累，吃东西时诱惑小甲想不想吃，在小甲的仿真皮肤被划伤时露出心疼的眼神，就好像小甲真的是一个人类。

　　小甲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机器人没有疼痛，不会疲惫，不需要吃东西，可下一次少爷还是会关心他。

　　小甲本以为总有一天少爷会完全承认他只是一个由程序设定的机器人，所提供的情绪价值不过都是设置好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少爷对他失望，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机器人，但小甲还没等到这一天，这样的赞恩少爷先消失了。

　　他说希望带小甲一起回去，说想要小甲一直陪着他，他对小甲进行了告别，还说有缘再见，他知道自己要消失了。小甲只能看着他陷入沉睡，心中蔓延着那名为恐慌的情绪。

　　第二天，赞恩少爷恢复了记忆，却也失去了那部分记忆。

　　那个人真的消失了，直到小甲离开弗雷斯家族都不曾再见到他。

　　或许此生真的不可能再相见了，那位失忆时期的赞恩少爷。

　　“宋子州！”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宋子州从草地上站起身。

　　别墅内，从大厅到宋子州身边这一段路，江淮腿长脚长几乎是一瞬间就跑到宋子州面前，他猛地把宋子州抱在怀里。

　　宋子州被他压得后退几步，最终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地，江淮始终没有放开拥抱他。

　　“小甲，我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