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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叹余哀(一) 诏 ...

  •   诏言这一倒,竟睡了半月之久,似要把之前缺的觉一齐补回来。

      她再次醒来,觉得浑身舒畅,灵力充沛。她试着运转周天,丹田处,一枚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的金丹缓缓转动。

      她猛地坐起来,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觉睡醒,直接从筑基升到了金丹期?

      随着她心念调动,一颗青色珠子浮现在空中。

      青石珠不愧是至宝,不仅有疗愈大补之效,还把她那具破烂身子从头到脚修补了一遍,顺带着把她的修为往前推了一大步。

      诏言心里美滋滋,重新把珠子收好,这才打量起四周来。

      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房,桌上正温着一壶茶,还摆了些点心。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人声。

      她的衣服也被换过了,此时穿着一套干净的堇色衣裙,十分妥帖舒服。

      诏言盯着那身衣服看了片刻。

      谁换的?

      脑海中闪过几幕她晕倒前的画面,她记得是沈听述接住了自己。

      诏言推开门,只见走廊空荡荡的,不见他的踪迹。又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气息。她顺着风的方向走过去,外面是一处临江的露台。

      清秋时节,江边日晚,一只孤雁缓缓飞向天际。

      夜风习习,吹得人很舒服。诏言扶着栏杆,深深吸了口气。睡了半个月,这还是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

      她向下随意一瞥,却见楼下露台拐角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气质温润,是岁莫止。另一个身形利落,眉眼疏淡带着锐气,竟是朝辞。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气氛说不上熟络,但也不见尴尬。

      诏言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朝辞怎么也在这儿?

      踌躇间,岁莫止已经抬起头来。朝辞顺着他的视线往上,同样看到了愣在原地的诏言。

      三人坐在客栈二楼的雅间里,桌上摆着几碟热菜,一壶清酒。

      诏言睡了半个月,外面的世道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

      方鸣飞以邪术炼丹的事情彻底败露,连同五派的问题也一并被揭露出来。消息传开,仙界哗然。那些曾对延年益寿丹趋之若鹜的人,如今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点邪气。青临城连日来门庭冷落,慕名而来的修士们早散了,只留下一座被火烧尽的府邸和满城的风言风语。

      朝辞会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凑巧。

      她本是破妄宗弟子,为宗门处理事务时,收到仙盟驻守弟子的传讯,说青临城出了大事,便连忙赶来查探。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只看见湖边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诏言。

      她以为诏言是受害者,便把人安顿在这家客栈,又托人请了大夫来看。确认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听到这里,诏言忿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这个沈听述,居然把她扔在荒郊野岭就走了,亏她还费老大功夫把他救出来。

      至于岁莫止,他笑得温润,“我担心你。”他说得很坦然,“听说你在这里,便来看看。”

      见对面两人已经辟谷,不怎么动筷子。诏言也不好继续再吃下去,掩饰般端起酒杯。“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应。”她看向朝辞,“若不是你把我安置在这儿,我怕是得在湖边躺到被野狗叼走。”

      朝辞没接话,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诏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认出我了?不可能吧,自己现在的样貌和之前只有五六七八分相似,气息大不相同。况且在世人的眼中,她早已死于寻付手中,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识破才对。

      她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朝辞仙子接下来要去哪儿?”

      朝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找一件上古神器的下落。”

      诏言:?!

      “不久前有消息传出来,说天曙古城幻境中有神器现世,”朝辞继续道,“各路已经闻风而动,都在打探。”

      诏言简直要吐血。

      坏菜了。

      之前能找到神器,全靠她掌握独家消息。这回倒好,神器所在人尽皆知,她拿什么跟各路大佬抢?

      人生果然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啊。

      诏言强打精神,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继续打听:“那神器有什么说法?”

      “不知具体是何物,但想进入幻境,需得一信物。据传那信物是古国公主出嫁时所戴凤冠,三个月后会在拍卖会上露面。”

      “天曙古城?”岁莫止在一旁接了句:“可是颇为出名的公主和亲之地?”

      朝辞点头。

      诏言眉头微动,怎么有些耳熟?

      她默默记下,又问:“朝辞仙子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这么快,但不管多难,她都得去试一试。天曙古城距此地十万八千里,她连个载具都没有。以她金丹期的脚程,不吃不喝不睡,大概要等学校把教务系统bug都修好,抢课再也不卡了,她也没到。

      别人出门靠飞剑、靠云辇、靠灵兽,她出门靠腿。

      但朝辞就不同了,人家是破妄宗嫡传弟子,正儿八经的少主。出门必定是云辇代步,再不济兜里也揣着几个飞行法器。

      不蹭白不蹭,于是诏言端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厚着脸皮:“朝辞仙子可否能带上我?我想去长长见识。”

      朝辞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眼神,幸好没有拒绝。

      “我也去。”岁莫止在一旁插话,“去凑个热闹,朝道友不会介意吧。”

      朝辞瞥了他一眼,“随你。”

      诏言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她倒是觉得接下来的路,应当不会太无聊。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保守了。

      次日清晨,她坐在朝辞用铃铛化成的轻舟上,拼命忍下“铃铛怎么能当飞行法器”的疑问。

      破妄宗弟子常年追索幻境,铃铛能发声保持神识清醒,不易迷失在其中。用本命铃铛当赶路法器,一举两得,倒能理解。只是岁莫止不是乐修吗,脚底那三枚薄薄的铜钱算怎么回事?

      岁莫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又抬头看她:“踩着这个很奇怪吗?”

      诏言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呢?

      岁莫止从腰间摸出长笛,在手里转了转:“踩着这个岂不是更奇怪?”

      诏言想了想那个画面,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一路上,想着他们二人并不熟悉,诏言主动充当粘合剂,话没断过。

      岁莫止这人,看着温温润润的,话却不少,什么都接得上。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把气氛聊得热热闹闹。

      朝辞偶尔插一句,话不多,却总能噎得岁莫止一时接不上话。

      诏言就趴在舟边笑,笑得花枝乱颤,笑到头发飘进嘴里也不觉得累。

      飞过万壑千岩,前方的云层散开,露出开阔的天幕。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碧水,远处只见云烟渺茫,被夕阳余晖映照着,竟泛起七彩光泽。

      诏言看得有些愣神。

      岁莫止不知何时收了铜钱,落在舟尾,与朝辞并肩望着那片雾气。

      他忽然开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诏言回头看他,却见他笑得有些勉强,细看之下竟能察觉出一丝苦涩。

      他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色,落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诏言似有所感,他此刻想说的,究竟是吟出口的那一句,还是想借这片景色,说另一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没有问,岁莫止也没再说话。

      朝辞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三个人各怀心事,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

      久到诏言的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朦胧,忽听朝辞问她:“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诏言不敢回头看她,望着远处:“诏令的诏,言明的言。”

      “那我可以叫你阿言吗?”

      岁莫止去前方探路,此地只有她们二人。夜风从海面吹来,吹得诏言眼睛发涩。

      诏言吐出一口浊气,待眼眶重新恢复干燥,朝她一笑:“还是叫我小言吧,身边人都这么叫我。”

      朝辞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要来找神器?”诏言开口。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朝辞不是追名逐利的人。

      “因为神器的出现,害了我两个朋友,我想见识见识它到底是何等威能。”

      两个?她认识的朋友本就不多,能让朝辞放在心上的更少。难不成……

      果然下一秒,朝辞就验证了她的猜测。

      “隐宗灭门那日,我正在追查一桩幻境异动。消息传到我耳中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等我赶到时,隐宗旧址已成一片焦土,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同天,云师一族也未能幸免。五派找上门去,要云宗主给个说法。等那些人闯进内殿,却发现云宗主为保全云师一族,已经自绝心脉,以死谢罪。”

      “云归时当时在帝宫赴宴。等他赶回去,见到的只有一具尸身。一时失去好友和至亲,他甚至来不及悲痛,便被推上宗主的位子。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少主,底下人凭什么服他?那之后的日子,不用我说你也想得到。”

      朝辞没有说的是,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破妄宗的崖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宗主,说她以后不出门了。

      她生性自由洒脱,不爱整日待在宗门。朋友们的消息,她向来是路过哪里就听一耳朵,听不到就算了。她以为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

      可结果呢?她什么帮都没帮上,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了以后,又什么都晚了。

      经此一事,仙盟元气大伤,只剩下破妄宗还在苦苦支撑。她只能回来,接过那些从来不想管的事。

      风吹过来,铃铛舟轻轻晃了晃,诏言没有说话。

      是不用说。

      她想起云归时总是笑嘻嘻凑过来喊她“阿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又想起她自己那时候常常羡慕朝辞一个人行走于山川幻境之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三个,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叹余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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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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