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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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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震怒,亲临神域。
九重天阙倒悬,亿万生灵悲鸣。
“昭谳,你可知错。”
神域中央,昭谳半跪在地,身上衣袍破败不堪,隐约可见肌肤下的粼粼白骨,神光涣散,她已是强弩之末。
唯有那双眼睛,没有显露丝毫退缩。
她是这世间的第一个神,由天道亲手塑造,专断世间是非、荣辱、成败、生死。为避免她被情欲左右,自诞世之初,七魄剥离,七情皆空。
几千年来,她铁面无私,判人、判仙、判神,断欲、断情、断意。
审判越多所见越多,她就越堪不破这八个字。
未知生,焉知死。死亡是结算此生因果还是下世轮回。成败本无固定自性,一时的顺逆不过是因缘聚合。世俗褒贬不足以评价一个人的荣辱,道义执念不足以摒弃是非桎梏。
是天道执迷不悟,它因天地而生,也会为万物而死。
“我何错之有?”昭谳浑身浴血,看着上空那抹无形的虚影。“天道,三界六道至高的规则。你高高在上,何曾真的见过脚下的芸芸众生?”
“三界因果错乱,轮回失衡,皆因你被俗世情感蒙蔽。”虚影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你漠视情感,不配为道。”昭谳缓缓起身,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眉心的紫蓝色纹路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神纹不断燃烧,巨大的审判之眼从她身后浮现,昭谳悬于半空,长发翻飞,衣袍猎猎作响。她将毕生修为尽数灌入"泪生别",神器在天道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一滴泪自她眼角坠落,昭谳不顾逐渐溃散的神格,继续催动,声彻九天:“神格为引,情泪凝锋,燃七情之火,斩天道枷锁。”
剔透的泪滴化作一团火焰,映彻三界。它的底部是紫色蓝色交织,上端逐渐显示出黄色绿色。随着昭谳不断开大,整个天地都被她手中火光笼罩。抬头是幽冥湖畔,低头可落入九天银河。
整个三界的时空在这一刻停滞。
“蚍蜉撼树。”
天道之手落下,比先前更强悍的威压袭来,瞬间将她的元神撕碎。
泪生开始寸寸崩解,她终究抵不过这大道。
昭谳的最后一缕神魂即将湮灭时,她望向那片虚无,声音很轻:“终有一天,我会取你而代之。”
火焰彻底熄灭的刹那,整个神域开始层层坍塌,坠入无边虚无。
随着最后一道神光的消失,神域归于彻底的死寂。
仙界,隐宗。
通体仙玉打造宫殿坐落在水天一色之间,白鹤穿过缥缈的灵雾最终盘旋在天音树上。
足足丈余长的巨大紫蓝渐变拖尾从白翅边缘垂落,其上镶着的一圈泛着淡淡光晕的鲛绡,比流光紫藤更加夺目。
拖尾的主人斜倚在软垫上,脸被一本厚重的古籍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一旁的话本堆得足有半人高,显然是被主人随意丢弃的。
及腰的长发混合各种小巧精致的法器随意散落着,其中不乏有几件天阶级法宝,全是师兄师姐心疼她无法修炼,寻来的防身法宝。
一阵微风拂过,盖在明言脸上的书籍轻轻动了动,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没过一会,明言感觉到她的袖子被轻轻扯动,她还是不为所动。
“阿言,你师兄师姐们回来了!”一道清朗的男声从头顶处传来。
明言惊坐起来,一把将书从脸上拿下来,腕间的银镯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回袖中。
“真的?”
“明言,你可真没良心。”云归时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引得白鹤哀叫一声。他故作不满,“我叫你半天你还装睡,一提你师兄师姐你才肯搭理我。”
“这是自然,你又不能带我下山去玩。”明言还要躺回去,被云归时拖着后背支起来。
“那她们也不能带你下山啊?”
明言随手将手上的书扔回书堆里,伸了个懒腰,蓝紫色广袖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云归时差点被她满身的法宝晃瞎眼。
“可我师兄师姐会给我讲她们下山游历各界的趣事,我也想和他们一样,惩奸除恶,不辱我宗门威名。我整日待在这儿,快闷死了。”
谁让堂堂仙盟盟主的独女,是一个天生仙脉尽断,无法修炼的废物。师门长辈心疼她,师兄师姐爱护她,哪怕天生仙脉受损无法修炼,也从未受过半分委屈,但同样,她亦不能离开这里,让他们徒增担忧。
云归时也有心无力,他们云师一族幼时能言善辩,成年之后通晓万物,能预知未来。他被云祖师成日摁着学占卜,也未必比她自由多少。
今日是三月一次的仙盟大会,明言看着瑶池边隐约可见的飞舟,心生疑惑,“今日来了不少人啊。”
“如今五派之间联系紧密,越来越不把咱们仙盟放在眼里了。”云归时消息一向灵通,此刻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烦,“尤其是万象宗。”
“前些日子,他们门下弟子滥杀开了灵智的妖兽,触犯了仙律第三条。明盟主按律废了那几人的修为,逐出仙门。”
“谁承想,万象宗宗主万自定竟联合其余四派,直接告到了仙帝面前。虽然帝君没有被他们的说辞左右,可也没有派人仔细去查,含糊了过去,这反倒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如今这五派行事,是越发肆无忌惮了,恶事做尽。仙盟此次召集了这么多人,恐怕也是商量对策。”
明言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仙帝治下一向严明,这般含糊处置,实在不合常理。“他们近来,可还做了别的?”
“说到这个,倒是有一件事。”云归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半月前,那个姓万的老头亲自登门,求我祖父为他占卜一物下落。”
“何物?”
“这我便不清楚了。其实,我也只知祖父为他起了一卦,究竟是人是物,还是我自己猜的。”云归时顿了顿,“你也知道,我云师一族,一人一生只能占卜一次‘仙命’。祖父那一次,在我出生后不久便已用过了。天机不可泄露,具体算到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既非‘仙命’,那万自定所求的,定然不是活物了。”
云归时突然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才神神秘秘的凑近,“但是,很多人都传言……”
“传言什么?”明言也跟着谨慎起来。
云归时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明言腰间——那里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密的阵法,流转着淡淡的灵力。
明言看着他渐渐眯起了眼睛,解下来抛给他。看他爱不释手的模样,颇为无语,“这个小玩意至于你这么惦记吗,快说是什么传言。”
“这可不一样,这个小玩意不仅可以扰乱对方心神,还能千里传音。你家阵法太多了,普通的传音术根本没法和你传音。”
云归时将幻音铃仔细收起来,这才正色道:“传言说,五派暗中结盟,并非只为抗衡仙盟。他们真正在找的,是一件自上古遗落的神器。”
“千年前神界崩塌,众神陨落,世间早已无神,哪里来得神器?”明言倍觉荒谬。
“或许是当年大战时流落人间的?你想,一件天阶仙器便足以引得各派争抢,掀起腥风血雨。若真是神器,或许足以动摇如今三界的格局。”
明言沉默片刻,问:“那云宗主可曾算出,神器在何处?”
“这就不知道了,祖父卜完那一卦,当夜便闭关了,我才有机会来找你玩。待明日回去,我打探一下。”
明言抬眼望着远处的宫殿,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来。
“师姐,不好了。”一个外门弟子急匆匆寻过来,顾不得行礼,“几个万象宗的弟子,在山门前说要找人比试,长老门都在前厅议事,其他几位师兄又不在,弟子们只能来寻您了。”
云归时腾地站起来,怒火中烧,“明知今日是仙盟大会,还来闹事,他们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吗,要不要去禀告明盟主。”
“不必,派几个弟子来,是明知道拿‘比试’为托词,谁也揪不出他们的错来。”明言将腰的墨发松松挽起,摸了摸白鹤的头,“走吧,过去看看。”
宗门前的白玉广场上已聚了不少弟子,气氛剑拔弩张,来人仍在不断挑衅。仙盟弟子却还谨记着门规,没动起手来。
白鹤稳稳落在众人面前,仙盟弟子见状分列两侧,明言迎着神色各异的目光从容穿过人群,尾逶迤散开,拂过光洁的玉阶,几乎铺展了小半个比武台。
“少主。”
“明师姐。”
弟子们低声见礼。明言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落在对面几人脸上,巡视一圈,来人不过二十。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用了可以看出对方修为的法器,发现修为最高者是金丹中期,心下有了计较。
“我只知今日是仙盟大会,却不知,我仙盟何时向五派广发邀帖,请诸位前来‘切磋’了?”
领头那名金丹中期的万象宗弟子闻言,嗤笑一声,“切磋比试还要挑时候吗?还是你们仙盟的人,连比都不敢比。”
身后的弟子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却被明言一个眼神止住。
“仙盟没有怯战之人,只是,若是个人就来邀战,弟子们如何才能潜心修炼。”明言笑得人畜无害,言外之意就是,你们还不够格。
对方自然听懂了,他的目光在明言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上停了一瞬,讥讽道:“想必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明少盟主了。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修仙之路,九死一生,我们普通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您的高度。”
明言仙脉尽断的事在整个仙界不是秘密,但他特地强调了“天才”二字,此话一出,引得他身后几人哄然大笑。
“万庶,你别太过分。”云归时警告他。
明言的拳握了又握,面上却不显,“可若你们,连我这个修炼都不能的废人也伤不了分毫,不如趁早从哪来的,回哪去。”
万庶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开怀,拍了拍身旁那名筑基弟子,“你去,领教领教仙盟少主的没有灵力的高招。”
明言眉头微松,能打的都不在。万自定老奸巨猾,派几个弟子来绝不是为了挑衅那么简单。难不成,是为了那件传说中的神器?
明言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今日必须得一劳永逸,彻底镇住场面。金丹期她暂无十足把握,但这个筑基期,或可勉力一试。
“好。”
那名筑基修士没料到她竟答应的如此痛快,倒也没犹豫,周身灵力瞬间暴涨,毫无保留,一出手竟用了全力一击。
威压迎面而来,身后惊呼声不断。明言脚下却纹丝未动,长袖一扬,甩出十几张聚灵符,抬手结印速度快得只余一片残影。
无数道蓝光自她周身瞬间蔓延开来,交织成一个繁复精密的阵法!层层叠加,光芒升腾,直至化作一道仙力流转的半透明屏障。
“轰——”
狂暴的灵力向四周炸开,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两波灵力对冲下的滋味并不好受,明言感觉自己周身断裂的灵脉久违的灼烧起来,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还是强忍着没有后退。
那筑基修士见一击没有将她击退,呆立当场,他道心剧烈动荡,灵力渐渐波动起来。
明言微微一笑,正合她意。只见她嘴唇无声翕动,不知念了什么,阵法上的蓝色流光骤然一滞,又突然倒转,直至吸收了所有冲击。
阵法消散,明言毫发无损,广场上一片死寂。
胜负已分。
“这不公平。”筑基修士怒目圆睁,“你定然是用了什么法宝,谁不知道你们仙盟找到的各种仙器都到了你这个废物少主手里。”
“法宝?”明言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对于修仙者,器、法、阵、符,皆是我辈倚仗。我不过是用了几张聚灵符和一个小小的阵法。这位道友对阵临敌时,莫非从不用灵力,亦不使用师门所传功法?”
“我隐宗在成为仙盟之首前,便以阵法立世,我身为少主,略通此道,以阵法自保,有何不可?”山风拂过她铺展的裙裾,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看来你们五派也不过如此,与其关心我们仙盟内部,不如尽早回家,勤加修炼自身本领才是正经。”
“哦对了,这见识,也要多长长,免得下次再丢人。”云归时抱臂站在一旁,补了一句。
万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瞪了明言一眼,带着弟子狼狈离去。
直到那几人彻底消失,弟子们这才欢呼出声,纷纷围拢过来。
“师姐你也太厉害了!”
“叫他们嚣张。”
明言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掩入袖中,给云归时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简单应付了众人,独自离去,没注意到上方一只盘旋的灵雀。
她刚一踏入寝殿,脚步便是一个趔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次装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