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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九十七、工于用薄 一来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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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二年,暮秋。
雁栖山的岁月漫长而短暂,凤兮对待玉染甚是宽容和体贴,本来她自己就也是要有独处的时间的,便也给了玉染充分的自由。凤兮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在寡居之后就以佛经为伴,或为修得自身的解脱,或为逝去的亲人祈福。凤兮并不完全排斥修行,但是她也绝不让自己受到束缚。佛经只是她在精神苦闷时的一种纾解,却不是依靠。她依旧对于生活充满了兴趣,也有精力和体力让自己过得充实美好。
玉染在那些凤兮明确告诉他,她自己想要独处的日子里,便会去雁栖山外狩猎、钓鱼,有时甚至与侍卫们连续外出好几天,凤兮并不介意,她想要自由,也给玉染自由。雁栖山的消息也很灵通,自有明暗两条线传递来都城的消息,大多数的时候凤兮也并不瞒着玉染。
从这些消息里,玉染发现,无垢所说的“工于用薄”,也许真的存在于皇室与冯家。
丰隆与一个女子公然同居之事,已经半公开了,据说丰隆非常喜爱这个女子,时常离开都城,轻车简从去南湖探望,那个女子很是矜持和骄傲,坚决不肯进京,于是丰隆便不惮于辛劳,让人不禁怀疑是怎样的女子竟如此牵动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心。
玉染有些替阿圆鸣不平,在他看来,丰隆此举甚是驳了至和女帝的脸面。时至今日,至和女帝一直没有充实后宫,仅仅丰隆这一个帝君。虽说世间对于男子的要求本来就低,但是丰隆身份特殊,难道竟可以置独守空殿的女帝于不顾,而去如此张扬地养一个外室吗?
可是阿圆并无异议,甚至有御史旁气难忍,上奏折弹劾丰隆行为不检,阿圆也一笑了之。就连凤兮也似乎乐见其成,每当节庆之时,至和女帝不能擅离都城,都是丰隆前来憩园问安和赠送礼品,凤兮有时还会打趣一下他。这让玉染甚是不解。
其实在所有皇室人员中,玉染最为尊敬的人便是至和女帝,她诚挚而单纯,睿智而坦率,是皇室中人品最为正直,为人又最为厚道的人。玉染衷心希望她能够有一个知疼着热的人,好好对待她。他把这种想法告诉凤兮,凤兮却笑问他:“丰隆不正是那个知疼着热的人吗?”玉染愕然,他又一次想起无垢对于皇家和冯氏的评论,无法理解,只得沉默。
另一个“工于用薄”的人,却是皇家的女婿,那位被封为忠顺公的玉郎。原来自去年可贞产下了一个女婴之后,玉郎对于她的百般爱恋便淡了很多,原先是足不出户,一日也不能分离,如今却时常不见人影。说是回到他自己的国公府,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其实却是在外面眠花宿柳,可贞不免有些怨言。
谁知玉郎在外面结识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名叫采薇。父亲曾经担任过地方官,可惜英年早逝,于是家道中落,这女子只得与寡母一起寄居在亲戚家闲置的空房里,寂寥度日。谁知玉郎某天在河边遇到在此浣衣的采薇,见她面容清秀,举止娴雅,却衣着简陋,不由得起了怜爱之心,一来二去,两人便暗渡了陈仓。
可贞初为人母,未免将精力全都放到了小婴儿的身上,忽视了玉郎。待到听到些风言风语,才醒悟过来玉郎竟多日未曾登门了。可贞被皇后阿衡保护得太好,从未受到过如此委屈,不免怨怼。等好不容易盼到玉郎来看望她和女儿,可贞总没有好脸色给他,且提起那采薇便愤愤不平,玉郎也是金尊玉贵之人,并不肯俯就于她,于是两个人便有了芥蒂。
玉郎干脆将采薇接到国公府里,公然住到了一起,虽然对外宣称是他的侍女,然而形影不离、朝夕与共,外间纷纷传言玉郎是被采薇给迷住了心窍。可贞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便去跟阿衡哭诉。阿衡旁气难忍,便去向女帝诉怨,然而阿圆只是觉得人家夫妻之间的家务事,自是不好置喙,虽然敷衍了阿衡几句,却并未如阿衡所愿,去敲打玉郎。
阿衡越发愤怒,又不忍心可贞受委屈,便派自己宫中的嬷嬷们出宫去国公府,传懿旨训斥采薇。采薇其实已经有了身孕,当天恰好玉郎与几个浮浪子弟去秦楼楚馆喝酒去了,嬷嬷们气势汹汹地来到国公府,不由分说地将采薇传到中庭,命令她跪接懿旨。
采薇从未见识过这样的场面,被吓得瑟瑟发抖,国公府中的其他侍妾们,其中虽有晓事之人,然而早已经妒火中烧,也并不设法回护,于是采薇便可怜兮兮地跪在中庭,被好生羞辱。等到玉郎回府,听说此事,已经是夜幕降临,采薇竟惊吓过度而小产了。
可贞听说此事,虽然心中称愿,到底有些担心,便带着女儿连夜去了甘露宫,再不回来。玉郎怨怒交加,虽然知道可贞本性不至于如此狠毒,然而深恨皇后阿衡,便由着她回了甘露宫,既不去接她,也不去信安慰。可贞便在甘露宫里日日以泪洗面。
阿圆听说了这件荒唐事,不由得皱眉。她的这位皇嫂,年轻时也算是稳重随和,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行事却越来越没有了分寸。从前还有她的母亲魏夫人劝说维护,尚不至于失了礼节,然而近来魏夫人卧病,自顾不暇,阿衡的言行便有些偏狭了。只是阿圆心里其实同情这个嫂子,便也诸多包容,如今可贞被公然轻亵,阿圆却是不能坐视。只是这到底还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自己也不能只顾为可贞生气,枉做了恶人。
她将这些顾虑说给丰隆听,丰隆却说此事甚是易办,玉郎本是胆怯之人,凭着一时的怒气慢待了公主,如今采薇那边已经安稳下来,算是时过境迁,他也肯定心中忐忑,想要转圜,只是抹不开面子,不如在宫中办个宴会,请那两夫妻来,都退一步,也就和好如初了。
阿圆觉得有理,恰逢重阳节,便在广阳殿举办宴会,请皇家亲眷以及各家重臣参加。玉郎也在受邀之列。玉郎果然是气消了之后,才觉得后怕,想要去俯就,只是知道那皇后阿衡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去甘露宫受她的呲哒,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接到请柬,知道可贞也必定出席,喜不自胜,连忙收拾停当了,想着宴会当天找个机会负荆请罪。
大泰向来崇尚奢靡,永康帝、天枢帝以及泰圣女帝在位时,宫中宴乐不断,引领朝野的时尚风潮,到了至和女帝,性尚简朴,虽然并未禁止过奢靡之风,然而上行下效,风气已经清肃了很多。至和女帝因为忙于朝政,登基以来也甚少在宫中举办宴会游乐,故此此番又这等兴致,群臣无不凑趣。宴会当日,朱紫满堂,衣香鬓影,满目珠翠。
玉郎心里面着揣着个兔子,颇为忐忑地出席了宴会,好在女帝和丰隆对待他还是一如从前,周到亲和,玉郎心中才稍稍安宁,只是频频向着内殿顾盼,知道可贞必定跟女眷们坐在帘内,只是如何去缓和关系呢?
酒过三巡,宴会渐入佳境,女帝趁着酒意,特命玉郎吟唱古歌《晨风》:“御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玉郎虽然明知是女帝借机敲打,哪里敢抗旨,只得抖擞精神,一唱三叹地将这首歌唱完,女帝便半开玩笑一般地说道:“忠顺公歌音不俗,此曲唱得流丽婉转,深得曲中精髓,莫非忠顺公自己便是这歌中的负心之人吗?”
此时玉郎与可贞之事,已经在贵戚中流传良久,听到女帝公然为可贞鸣不平,嘲讽玉郎,众人便都笑了起来。公开受到奚落,玉郎万分尴尬。同时这指责是出于至尊之口,他也不能不感到惶恐。他成婚以后,本自对于可贞甚是爱怜,此时深悔自己为了个出身低微的侍女,而与皇后的娇女、女帝的内侄生分,又听不到内殿里可贞的动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所以宴会结束后,众人恭送女帝和帝君离开后,便都三三两两地退出太极宫,而玉郎迟疑再三,在宫门口找到甘露宫的銮驾,不由分说便钻了进去。可贞正在里面,她今日听姑母当众给玉郎难堪,心中既觉得解气,又有些怜惜,说到底对自己的丈夫还有些情意,见玉郎不顾身份,钻进车厢里,便不忍心赶他出去,半推半就之下,夫妻两个在銮驾里便和好了,一起欢欢喜喜返回甘露宫,阿衡见可贞欢喜,也就不再责难玉郎,一天乌云散去。
玉郎在甘露宫盘桓了几日,终究是说服可贞,一起返回公主府,此后便三天五日里找个机会回自己的府邸去宽慰一下采薇,倒也忙碌得很,操心得很。
大家都将这件事看成是一件风流韵事,只有丰隆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原来他手中掌握着冯家遍布都城内外的眼线,一向耳聪目明,消息灵通。此时却听说那玉郎时时回自己的国公府,却也不全为了那个采薇,而是在私底下接见当年西蜀的旧臣。
说起来也许是巧合,采薇早逝的父亲原本也出身蜀地,西蜀归正之后,原先的臣子自然或者留用,或者调到别的地方,其中有些心恋旧主的人,每每入都城奏事,便会去拜见玉郎。玉郎也许是抹不开从前的情面,也是来者不拒,或是酒饭,或是钱帛。也从来不曾薄待了这些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