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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九十、含章可贞 想事情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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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夫人见女帝正在讲解荷花的掩映之法,便是有多少衷肠,也都先咽了下去。施礼过后,便默默等在一边。令仪是极会看人眼色的,便知道魏夫人有私房话说与女帝,不久便借故离开正殿,带着宫女回自己的偏殿去练习荷花荷叶去了。
魏夫人见令仪出去,才伏地请罪,女帝朗声笑道:“阿嫂何必如此,朕与阿衡不过是家常谈天,甚是愉悦呢。”魏夫人便低头说道:“阿衡自小娇惯,本自无见识,如此行事,实是臣妾的罪过。求陛下看来先帝的面上,宽宥她这次吧。”提起天枢帝,凤兮略有些黯然,便叹息道:“阿衡是天枢帝的皇后,只凭着这一点,天下便无人能够降罪于她。阿嫂不必忧虑。朕已经嘱咐惠太嫔,以善言规劝之,阿嫂放心,阿衡甚是聪慧,自然能够明白朕的苦心。”
凤兮看着阿衡自小长大,对她自有一份疼惜,况且她也知道魏夫人对儿女只是一味的溺爱,并不能够危言告诫,若是阿衡起了逆反之心,反而适得其反,故此并不指望魏夫人去劝谏阿衡,而是提前请惠太嫔来交代了些言语。
等魏夫人赶到含元殿时,惠太嫔已经与阿衡坐谈多时了。只听得惠太嫔娓娓道来:“卑以自牧的核心是谦卑,《易经》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意思是君子应该以谦卑的态度进行自我约束与道德修养。”阿衡手中摆弄着女帝赏赐的金锁,看着上面镌刻的字迹,急切问道:“那么含章可贞又是什么意思呢?”
惠太嫔微微一笑,朗朗讲解道:“这就更是美称了,陛下用‘可贞’为大公主命名真是尽善尽美。含章可贞也出自《易经》,是坤卦中的六三爻辞,‘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告诫君子要含蓄的处事,保持住美好的德行,如果去从政而不居功、有美德而不显耀,就会有个好的结果。”
阿衡若有所悟地轻轻说道:“唔,原来如此。”她沉思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才看到母亲魏夫人已经进来坐在惠太嫔的侧座上。魏夫人听惠太嫔讲解得明白,其实已经将女帝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坤卦是臣下之卦辞,自然是不肯以可贞为君的意思,若是违逆了女帝,则祸在不测。这么多年了,魏夫人深知女帝之为人,虽然宽仁包容,但是狠下心肠来,亦是狠辣之至,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想到此处,魏夫人劝慰道:“娘娘的心愿,臣妾也跟陛下坦白了,娘娘不过是舍不得可贞公主远嫁西蜀,这个倒也容易,反正西蜀或早或晚,都要归正于我朝,陛下正有召玉郎入京,然后在西蜀设立郡县,由朝廷直接管辖的意思。如此借着与可贞大婚的机会,正可以将玉郎留在公主府里,锦衣玉食,自是不会亏待,然后可贞也就可以常伴娘娘身边了。”
阿衡听说,才真正放下心来,转忧为喜,至于玉郎比可贞年长甚多,她倒也不曾介怀。阿衡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心事放下,立刻便欢声笑语,唤了宫女去请可贞过来,表演歌舞。原来可贞于音律乃至歌舞都极为擅长,虽然贵为公主,也常常不顾身份,亲自与教坊中人排演,阿衡一来溺爱无度,二来寂寞无聊,也纵容她不合常规地寄情歌舞,甚至技艺高超,远过教坊众乐师舞姬。
不久可贞就来了,身后跟着教坊中的众乐师,拿着琴瑟鼓磬诸般乐器,热热闹闹,一路进来,可贞也不跟魏夫人和惠太嫔见礼,就嚷嚷着请母后欣赏她新近排演的《陌上桑》,阿衡自然是捧场的,很是喜悦称赞。
含元殿地方宽敞,乐师们在廊下奏乐,可贞便在殿上献舞,歌有裂帛之声,舞有天魔之态,魏夫人见可贞小小年纪,然而媚眼如丝,体柔身软,大有当年绿衣的风范,不由得在心里面叹息:血缘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可贞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皇家教育,然而天性中依旧最像她那舞姬出身的生母。
惠太嫔为人古板,见如此,早已坐不住,不久就借口学宫中还有要事,便匆匆告辞了。魏夫人心中默默评价,想这可贞虽然容貌绮丽。然而若论起心性品格,不但离着静姝相差甚远,便是令仪公主,她也是比不过的。然而面对着皇后爱女,她自然不能摆出脸色,还是笑语殷勤。
最欣赏可贞舞姿的独数阿衡,她真的是越看越爱,赞不绝口。一时舞罢,可贞便偎依到阿衡的膝前撒娇,说道:“母后,这个舞可好吗?”阿衡自然是极口夸赞,便是魏夫人也由衷认为歌如春风,舞似杨柳。她没有说出来的,却是,歌舞虽佳,只是与公主的身份不符。
然而可贞的下一个请求,却把她惊出一身的冷汗。只听可贞说道:“母后,中秋佳节,陛下大宴群臣,可贞便献舞为寿,可好?”还没有等阿衡许可,魏夫人已经忍耐不住了,她坚决反对道:“朝廷的酒宴,是公器所在,公主在大庭广众下献舞,成何体统?还是一副书画,或是一曲琴瑟,也就罢了。”可贞不以为忤,却又道:“可是我的琴艺不及静姝妹妹,画技不及令仪妹妹,也只好扬长避短,歌舞才是强项呢。”魏夫人发现,可贞有一桩好处,就是脾气特别好,似乎从来不着急,不生气,想事情也永远是只想一二,这倒也是难得的福气。
这样一想,魏夫人心情也就宁静下来,笑道:“大公主孝心可嘉,只是当今圣上最重德行,女子总以贞静为主,歌舞之事,不若在酒宴过后,在陛下的后宫,为陛下单独表演,则两全其美。”可贞便高兴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就又拉着她的伴舞们,去后花园排练起新的舞蹈了。
这里阿衡便管自向母亲叹道:“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我在这宫里是一日也不能够忍耐的了。母亲千万要提醒陛下,万勿将可贞嫁去西蜀,若是蜀王到南都来,倒是可以的。那个玉郎我也见过,很是文弱温存,倒是不讨厌的,虽说大了可贞十几岁,岂不是更会疼人?”
魏夫人无奈答道:“娘娘言之有理。”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家常,一直到宫门要落锁了,魏夫人才告辞出宫,在回冯府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近些日子被无辜卷入风波的藏在自己府中的那株弱柳,那是明珠的唯一血脉,自己无论如何总要守护住她的。
回到府里,管家嬷嬷先过来禀告:“小公子跟着王爷去城外狩猎了,小女公子被接进东宫,方才皇太女殿下已经派人传话,说今日留宿宫中了。”魏夫人点头,这是常有之事,她并不担心,只问柔嘉如何,管家嬷嬷便回答:“甚好,在听雪斋里练琴呢。”
魏夫人想了想,转过身来便先往听雪斋去看柔嘉。柔嘉的听雪斋是魏夫人亲自为她选择布置的居所,一应陈设都极为精致,然而自从北靖亡国,柔嘉便自减益,她性情本就柔和,不与人争,虽然魏夫人待她是极好的,两个表兄妹也很是友善,然而她不能不觉察到仆妇们对待她态度的微妙变化,因此更加敏感易伤,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魏夫人进来时,柔嘉正在弹奏古琴曲《平沙落雁》,旋律舒缓悠扬,虽是盛夏,听者却仿佛看到秋高气爽,沙平水远,雁阵盘旋,声闻百里,柔嘉的演奏境界恬静,而又富有生机,令人暑气全消,心胸舒朗。魏夫人凝神细听,直到一曲终了,余音犹自绕梁。
两旁的侍女看到魏夫人,连忙行礼,柔嘉回过头来,也忙上前迎接。魏夫人含笑拉着柔嘉的手一起入座:“柔嘉的琴音越发动人心魄了,这首《平沙落雁》真可称得上是美轮美奂。”柔嘉抿着嘴微笑低头,她向来谦抑,即使蒙人夸奖,也是愧不敢当。魏夫人模糊想来,倒是有些像年幼时候的明珠。她的心中一阵酸痛,连忙强自压抑,笑问道:“柔嘉近来一直都在练习这个曲子,可是有什么用处吗?”
柔嘉便恭敬答道:“是准备中秋佳节,为陛下献礼的。”魏夫人点头道:“如此,陛下一定是喜欢的。”说到这个,柔嘉的眼眸黯然,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女帝的长女,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仇雠之国的国君,作为亡国遗孤,她自己的身份实在是尴尬。就如今日一早,本来与景行和静姝在一起玩耍,正开心的时候,宫里却派人来却接了两兄妹去了,只留下柔嘉一个人,难免忖度,若论起亲缘,自己是女帝嫡亲的外孙女,而景行兄妹则不过是外戚,只是如今自己寄人篱下,反而等闲见不到外祖母,虽有魏夫人真心疼爱,到底心有戚戚。
这样一想,不由得心中伤感,却不敢明言,只说道:“陛下真的会喜欢吗?若是惹陛下厌弃,就不好了,不若我到那日称病不进宫也好。”魏夫人奇道:“这是什么缘故?陛下是你的外祖母,你母亲是陛下的爱女,别说你精心准备了贺节之礼,便是什么都没有,陛下只要见了你这个人,也是喜欢的。”这样说着,便转头问随侍的乳母:“可是听到了什么言语?”
那乳母是自小服侍柔嘉的,甚是忠心,连忙跪下回道:“并不曾听到什么言语,只是,今日早上,东宫接了景行公子和静姝女公子入宫,我们公主难免有些寂寞……”魏夫人便明白了,她也知道,阿圆行事向来周全,如此厚此薄彼,似乎不像是刻意所为,只得解释道:“想来是大将军唤他们兄妹进去训话,倒不好把柔嘉一起叫去听训的。”柔嘉的父兄俱死于丰隆之手,故此柔嘉向来不敢亲近丰隆,魏夫人想到此处,心中也是战栗了一下。她想,这终究是个心结呀。也就多少明白了阿圆疏远柔嘉的深意。
入夜,魏夫人辗转难眠,日间与阿衡的对话,还有晚间与柔嘉的对话,在心里一遍遍翻腾,她想,难道真的是女帝改变了主意吗?柔嘉如今是敌国之女,尤其与丰隆有杀父之仇,嫁与景行在外人看来确乎不妥,然而魏夫人一意坚持此事,也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维护住柔嘉,不至于沦为任人欺辱的孤女。但是她知道女帝心中其实一直是不喜欢明珠的,当年就甚是轻忽,后来又狠心将她远嫁,好容易明珠自己走出一番天地,谁知却终究是镜花水月。难道如今她的女儿又要走一遍母亲的路吗?
魏夫人不由得珠泪涟涟,当年她疼惜明珠,最终未曾护住她,她暗自下了决心,如今她不惜代价,也要保住柔嘉一生的荣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