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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一、月落锦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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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夏深。流光似檐下雨滴悄然滑落,幻化成池中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永康帝与凤兮的关系就缓和了,也许是因为永康帝入夏之后,身体康健了些,也许是凤兮的心情变得开朗了许多,不愿意孩子们每每察言观色,小鹿般怯怯地窥探父母的脸色和心情。
如今能够打动凤兮的只有孩子们了。丰隆从北都回来以后,行事更见成熟硬朗,凤兮常常能够从他身上看到父亲冯翼的影子。永康帝嘉许了丰隆出使北靖的功业,显见北靖王对丰隆很是满意,回赠的礼品甚是丰厚,而答谢的国书措辞也很谦卑。永康帝大悦,加封丰隆为司隶校尉,监察南都及周边地区的防务,不久又加封他为光禄勋,掌管宫廷侍卫与郎官。如此年轻,已经是九卿之一,让人不免揣测冯家又要东山再起。
然而群臣虽然有异议,却没有人敢公然反对,因为后党的杨琛依旧是宰相,当然完全支持冯家人,而皇后的权势更是无两。虽然永康帝身体好转之后,皇后便又很少临朝了,但是皇帝现在似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忍心让皇后失望,每有所请,无不照准。故此丰隆在冯家势败之后很快在朝廷站稳了脚跟。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内宫,便是在外朝也多有逢迎阿谀之人围绕。
魏夫人辛夷又带着家眷回到冯府居住,她膝下虽然只有两个嫡子嫡女,但是冯璋当年内宠甚多,庶出的子女也有十几个。冯璋死后,那些没有子女的小妾,辛夷都赐给金银财帛,任其归家另行聘嫁,有不愿意离开的,或寄居道观尼庵,或在京郊庄园中颐养,都不曾难为过她们。至于那些庶子女,辛夷也颇为善待,延师教导,并不松懈慢待。故此冯府也很是安宁。丰隆出仕之后,也渐渐提拔自己几个已经成年的庶弟到各部历练,他们的母亲自然是感恩戴德,对辛夷更加恭顺。辛夷反而觉得日子比冯璋在时还要更平顺些。
然而在辛夷万事顺遂的日子里,只有一件事让她悬心,那便是女儿阿衡的婚事。阿衡是辛夷的长女,比丰隆还要大一岁,已经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却还没有门当户对的人家上门来提亲,究其原因,还在冯璋身上。
冯璋生前做足了姿态,是要女儿入宫做太子妃的,如今冯家虽说今非昔比,可是冯家女依旧稳坐后位,自然没有人家敢跟皇室相争。只是阿虬年幼,与阿衡也不甚和睦,从前在宫里伴读时,阿衡受了委屈便再不肯进宫,她虽没有明说,只言片语也可以听出是阿虬行事孟浪、言语唐突的缘故。
辛夷心中甚是忧愁,眼见着都中的世家子弟里有不少好儿郎,却不敢擅自给阿衡择婿,思前想后,这一日田庄里送来了新进的西瓜,她便挑了一担让人送进皇后宫中,然后自己午后也进宫去请安。
皇后在清乐宫度夏,此时池中遍开睡莲,荷香阵阵,虽在溽暑,入了宫门便觉清凉。凤兮正在荷塘边的临风轩里闲坐,轩中四角放着冰盆,又小太监轻摇羽扇,将凉气缓缓送入轩中,案上放着水晶盘,盘中亦有冰块,冰块上放着琉璃盏,盏里是一个个鲜红的西瓜球,旁边放着小银叉。
辛夷是熟客,鸣鸾一见不待吩咐便给打起了湘帘,辛夷一边行礼一边笑道:“娘娘可真会享福。”凤兮本倚靠在软榻上,此时便起来笑着让座,又道:“偏了阿嫂家的好东西。”辛夷道:“今夏雨水少,西瓜长得好,特别甜。娘娘喜欢,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谢了座,辛夷侧身坐在矮凳上,鸣鸾捧来水晶杯,里面盛着紫苏饮,辛夷接过呷了一口,入口清凉,却不是加冰了的口感,甚是舒爽可口。凤兮便笑道:“这是专为陛下预备的。陛下体弱,虽是盛暑不敢用冰。只得将饮品瓜果放在吊篮中,坠入深井,要用时提上来,取其凉意而已。”辛夷忙笑道:“臣妾僭越了,娘娘对陛下实在是用心。”凤兮一哂,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谈起京中各勋贵家中的趣闻。
辛夷一边小心应对着,一边在心中暗暗盘算,终于还是瞅着话缝,便提起来:“说起来柳侍郎家的女公子前几日跟梅翰林家的二公子定了亲,大家都说是珠联璧合的,甚是般配。那位女公子年方十三岁,比阿衡还小一岁呢。”
凤兮生性敏锐聪慧,听她这样说,便了然其意,凝神想了想,笑道:“是了,若说阿衡,还真是到了聘嫁的年龄了,我近来事多,倒没有理论这件事。说来阿衡这孩子,温柔安静,我真是喜欢。只是……阿虬今年才八岁,此时娶亲,还太早了些,陛下恐怕不允。倒要委屈阿衡,待字闺中几年了。”
辛夷心中便有万般的不愿,也俱是不敢说出口的,只是期期艾艾地说道:“阿衡有些憨呢,恐怕不得太子的喜欢,两人差着六岁,总是怕阿衡配不上太子。”
凤兮眼波流转,笑道:“太子妃取德不取貌,我正是喜爱阿衡的端庄沉静。阿虬太孩子气了,正要个大姐姐似的太子妃,方可约束他些则个。阿嫂无需忧心,有我在,定不会让阿衡受委屈。要不这样吧,过两日我派嬷嬷去府里接阿衡进宫住几日,一来熟悉一下宫中的人事规矩,二来与阿虬可以时常见面,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自然深厚。”
辛夷不敢再推辞,连忙谢恩。心里面有些难受,又承色陪坐了一会儿,听宫女进来禀告说永康帝从勤政殿那边过来了,辛夷连忙告辞。凤兮也不留她,只体贴地命鸣鸾传了一驾肩舆,送辛夷到宫门,冯家的马车就等在那里。辛夷还要推辞逊谢,凤兮笑道:“嫂嫂无须客套,不为了路远,只是午后太热了,肩舆里放着冰盆,还舒服些呢。”辛夷这才谢恩退出。
放下了台阶,就看到皇帝的銮舆过来了,前呼后拥着二十几个内侍。辛夷连忙低头跪在阶陛的阴影里,銮舆并未停下,一直抬到殿门,永康帝才下来,早有内侍高高挑起湘帘,永康帝抬脚就进去了,辛夷只看到一个背影,不由得轻轻透了口气,又想到:天家富贵,自是别个臣子无法企及的。如果就让阿衡嫁到寻常人家去,以阿衡的品貌,也实在是可惜了。
她这样思前想后,回到府里,在阿衡面前提到进宫的事,就不若之前那样抵触了。阿衡正是争强好胜、想着将来要争荣夸耀的年纪,虽然心中隐隐的担忧阿虬的跋扈任性,但是相熟的闺阁女友们也都不过许给臣子,她心里到底觉得太子妃更为尊贵,尤其是当今皇后,那样的盛宠荣耀,若是自己进宫,终有一日,也是如此的地位。她无法抗拒这样的诱惑。
于是阿衡便以皇后内侄女的身份住进宫里,凤兮特意不给她安排女官的身份,就是为了让她自矜身份,无需因为官阶向任何宫人俯首,如此将来才好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妃,而不被人轻视了去。
阿衡没有自己的殿阁,就安置在皇后居处的偏殿里。日常起坐常陪侍皇后左右,自然常常与阿虬见面。阿虬已经八岁,然而玩心甚重,仰仗着母后的宠爱,在宫中常常颐指气使,除了在父皇面前稍稍收敛,即便是上书房的师傅们亦不放在眼里。
然而他到底是已经到了慕少艾的年纪,加之阿衡与他自小熟识,脾气秉性自然也是知道的。从前时有龃龉,乃是因为阿衡也是娇生惯养,不肯做小伏低的骄傲性子,如今她渐渐成年,自然了然自家的地位全仰仗着姑母皇后,自己的终身也要倚靠着太子,便对阿虬颇为容让。
阿虬本是唯我独尊的性子,宫中的姊妹,明珠已经出嫁,阿圆时常在父皇面前学习政务,与他玩耍的时间越来越少,见阿衡表姐人长得漂亮,对他好言好语,又肯陪他玩耍嬉戏,便真正与阿衡要好起来。
阿衡本自锦衣玉食,然而自从冯璋死后,冯家便今非昔比,而宫中的生活自是极为豪奢,更兼皇后爱重,众宫人也就极尽巴结讨好,阿衡觉得此次入宫比之前要顺遂如意得多。
盛夏未过,太液池中荷花正盛,园子里的蜀葵也开得正好,阿衡每日清晨便带了服侍自己的宫女去池边采莲,然后又在御花园中将刚刚绽放的花朵采摘下来,送到皇后寝殿,一部分做装点熏香,一部分用来冲泡洗浴,凤兮是一时也离不得鲜花的,此时阿衡便缓缓地将荷花、蜀葵、茉莉和木香的花朵采下来,用泉水湃着,只等凤兮起身,便打发宫女们送进去。
永康帝起得早,他要去早朝了。步下台阶时,恰好看到一个穿着浅碧衫子,下面系着白裙的小姑娘正在摘花,泉水在她身边激荡出阵阵涟漪,永康帝对着情景有些愣怔,因为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场景。阿衡并不知道,她只是在晨光里低头摆弄着花枝,微笑着抬手捋了捋额发,这个动作也让永康帝心中一紧,他想起曾经的阿墨也这样做过同样的事吧。
从那日之后,永康帝对阿衡就不再视而不见。他之前对于皇后想要将阿衡嫁与太子的执念,虽没有公然反对,却一直是默然的。然而阿衡那天早上与曾经的阿墨的形象的重叠,让他陡然转变了态度,认可了阿衡成为未来太子妃的身份。
不久,皇室就公开了这门亲事,永康帝派皇族中的长辈持雁礼去冯府纳彩,丰隆作为准太子妃的弟弟,恭敬地接待了来使。根据朝臣们的几轮商议,这场皇室婚礼将在四年以后,阿虬十二岁成人礼时举行。之后,皇后便将朱雀殿指给阿衡居住。众人都知道,这是皇后要亲自指点未来的太子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