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四八、如冰覆火 ...

  •   永康十九年,新年。

      “曙色映彤阶,垂髫谒紫宸。金裳沾瑞雪,玉齿颂长春。
      日月承天眷,椒花献圣君。愿同瑶殿鹤,千载沐皇恩。”

      清晨的祈年殿外面,传来了清亮的童音,让人一听便心生欢喜。凤兮早已经醒了,此时听到歌声,知道是孩子们来贺年,不由得郁闷全消。便也顾不上与永康帝置气,从香衾中起身,唤宫女们进来服侍梳妆更衣。

      永康帝早已穿戴整齐,见凤兮已经起身,心下也欢喜,便命穆祥打开殿门,将孩子们都唤到外殿。殿中燃着熏笼,用特制的沉香木为碳,阿虬一进来便赞道:“好香!还是父皇母后会享福。回头让东宫里的内侍也给我用这木炭。”永康帝对于这个太子,可以说是期望越大,责之越切,加之阿虬年幼骄纵,在父皇面前动辄得咎,难免父子的感情便有些隔阂。

      此时永康帝便有些不满,然而正值新禧,不可令大家不快,便不理他这话,转头问向阿圆:“方才的歌真好听,是谁教你们的?”阿圆乖巧,便笑道:“是明珠姐姐命乐坊谱曲,我们几个一起写的歌词,准备了好些天,专为今日给父皇母后贺年的。”

      永康帝欢喜道:“好得很,一会儿你母后梳妆好了,便与朕一起受你们拜贺。”明珠抿着嘴在熏笼上端端正正地坐着,此时却道:“我并不敢掠美,这个主意,是陈昭仪给出的,其实曲子也是出自她手呢。”

      明珠年龄渐长,褪去了年少时的畏缩胆怯,变得温雅沉静,虽则还是寡言少语,但那是因为矜于身份,大家也都觉得她与大公主的地位甚为般配。帝后对她虽不如阿圆和阿虬那般亲近,然而该有的礼遇并不缺乏,加之宫中人都知道她许配给北靖的锐太子,日后也是要做太子妃和王后的人,故此明珠在太极宫中地位超然。

      此时永康帝听她提起陈昭仪,倒是稍微愣怔了一下,他妃嫔稀少,只有一后一妃,然而陈昭仪表面上是他的姬妾,然而宫中人都知道她从不侍寝,因为自从皇后回宫以来,永康帝就与皇后朝夕相处,同饮同食、同坐同寝,而陈昭仪的撷芳殿,与其说是妃嫔的寝宫,不如说是永康帝处理机要国事的处所。说来奇怪,自从皇后回宫,就再也没有参与过国事,更没有如从前那样与皇帝一起临朝听政。

      皇帝自己身体虚弱,时常抱恙,除了祭祀朝贺大典,也很少临朝了,但是朝政并未被荒废,反而更为简洁高效,原因就是永康帝在撷芳殿设立了机要处,朝臣各部以及地方大员的奏折都是先送到外廷的军机处,由丞相和各部尚书处理,择其要者送入内廷,在撷芳殿由陈昭仪过目,将要点口述给永康帝听,永康帝三言两语下了决断,再由陈昭仪拟旨,送到外廷,由朝臣们颁布实行。故此陈昭仪在宫中便有了个绰号,叫“内丞相”。

      没有人知道皇后为什么从朝政中完全抽身,不再过问。朝臣除了朝贺大典的时节,几乎看不到皇后的影子。曾经皇后退居雁栖山的时候,众人还以为皇后失宠,然而憩园烧毁,皇后回宫,依旧是独占皇宠,似乎更胜昔日,皇帝竟是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她了。只是众人依旧不知道皇后为何不再参与朝政了。

      如果说是因为冯家的原因,那么冯璋已死,皇帝大权在握,不肯再让冯氏染指朝政,更不肯牝鸡司晨,倒也说得通,可是陈昭仪明明也在做着皇后曾经做的事,只不过不能临朝罢了。

      宫中的孩子们却明显察觉了异样。表面上看来,父皇母后恩爱如旧,其实就连最小的阿虬都已经发觉了诡异之处。父皇还是那么在意母后的一喜一怒,殷勤关怀,体贴入微,只是,关心得太紧了,竟似是担心。他从不允许母后离开自己片刻,甚至上朝也是匆匆忙忙,终日相守,却似怨偶。因为母后对父皇的态度可谓是如冰似雪,恩情全无。

      从前的母后是关心父皇的,不说皇帝卧病时亲尝汤药,事必躬亲,便是日常起居,亦是温言软语,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可是如今皇后似乎只对自己的儿女尚有温情,也只有与儿女在一起才偶尔露出笑颜,对待皇帝则似陌生人,动辄冷言冷语,似是厌弃了自己的丈夫。宫中没有人敢谈论这件事,人人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只觉得黑云压城,将有事发生。

      皇后款款走出内殿,因为是新年,凤兮换上了朱红的满绣百鸟朝凤的深衣,里面雪白的衣领上绣着朵朵梅花,明艳照人,皇帝只一瞥便看呆了。凤兮却对他依旧不假辞色,也不行礼,只揽过阿虬和阿圆,笑着夸奖他们方才的歌唱得好听。就连明珠似乎也比永康帝让她觉得顺眼,明珠过来行礼贺年时,凤兮一边将压岁的香囊递给她,一边笑道:“四季平安,百事皆吉。”

      明珠抿嘴一笑,接过谢恩,然后凤兮让她做坐到自己身边,方感慨道:“不意明珠都这么大了,竟是要出嫁的姑娘了,岁月催人老,韶华有尽时……”她有些莫名的伤感,永康帝连忙劝解:“皇后何须伤感,明珠得配良人,我们做父母的,该当高兴才是。”

      他便又提起正月之后,北靖的锐太子便会亲来迎娶,又说到这桩婚事,两国是如何重视,采用何等的礼仪,娓娓道来,因为凤兮难得说话没有呛促他,更难得愿意与他共坐谈天,一时间永康帝的话便越发多了起来,更是详细地叙述北靖的彩礼若何,礼部预备的嫁妆又若何,虽是家常,阿虬与阿圆听了都觉得新鲜,而明珠虽然低头不语,却也并不反感。只有凤兮,心中渐渐升起不耐,她如今是听到永康帝的声音都会觉得厌烦了。

      幸好此时内侍进来禀告,新年的朝贺大典就要到吉时了,永康帝便命摆开銮驾,自己扶了皇后的手,与她并肩端坐,浩浩荡荡地向太极殿进发,文武百官都已经恭候多时了。

      刚刚下过新雪,空气清冷,然而太极宫里甬路和台阶上下都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只有檐角兽头与琉璃瓦楞间还有些余雪。凤兮默然无声,她昨夜又与永康帝有了争执。本来气氛是很融洽的,本来她以为永康帝念在曾经的情谊,会放她一条生路。她只是自请贬回冯家罢了,她只是对于现在的貌合神离实在是厌倦了,然而永康帝一闻离开二字,便疯魔了一般,推翻了烛台,险些酿成火灾,然后,他又一次强要了她。

      凤兮闭了闭眼睛,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顽抗只有吃亏的,故此没有十分的抗拒,但是那种耻辱是刻进骨头里了。永康帝此时心如刀割,他知道凤兮已经是恨他入骨,他也知道若是放手让凤兮回冯家,说不定两人的感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但是他不能,他已经时日无多,不能够失去凤兮,即使只是留下一个躯壳,他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她是他永远的皇后!

      此时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却是心思各异,势同水火。凤兮便是连碰触都要尽量的避免,此时她便收拢自己的衣摆,不令与永康帝的礼服重叠。永康帝低垂下眼眸,这些事每时每刻都凌迟着他的心,但是他依旧默默忍受。此时他想起一事,轻轻开口:“皇后,年后我将召回丰隆,他已经十三岁,可以开始学习朝政了。我先加封他为五官中郎将,你看可好?”

      凤兮的眸色闪了闪,这个孩子是她心底永远的痛,可是也能唤起她心底千回百转的柔情,永康帝是深知这一点,才如此说的吧。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就是他,而最恨他的人也是她。但是她深知这种安排对于丰隆来说是极妥当的,于是冷冷说道:“陛下决定的事,必定是好的。”

      见她肯开口与自己说话,永康帝心中稍感安慰,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此时銮驾已经到达太极殿,陈昭仪早已带领品级较高的女官和内侍在此恭候,见帝后的銮驾过来,便一起拜伏于地,永康帝走下銮舆,又回身去扶凤兮,凤兮却避开他的手,管自下了銮舆。此时后面的明珠等人也从车上下来,过来迎候父皇母后,凤兮便笑笑的扶着阿圆的肩头,往正殿里去了。永康帝神情落寞,只得黯然地携了阿虬的手,也随着进殿,竟未曾留意尚还伏在冰凉的地砖上的攸宁。

      攸宁低眉敛息,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依旧没有起身。还是落在最后的明珠,见她这样有些怜悯,便轻轻说道:“陛下已经进殿了,昭仪娘娘请起。”她身后的嬷嬷闻声连忙上前搀扶,半晌攸宁才硬撑着冻僵的膝盖站了起来,明珠邀她进殿,攸宁摇了摇头,轻轻说道:“皇后娘娘看到我会不悦,恐与陛下又生嫌隙,我还是回撷芳殿去,正好还有几份奏折要处理。”

      明珠想了想,便笑道:“如此,有劳女丞相了。”她转头示意宫人将陈昭仪的銮舆推过来,然后自己便翩翩然进殿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