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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六宫粉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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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阿墨走进祈年殿的时候,听到维康正在轻声吟诵。近来他甚爱老子《道德经》,然而并不同博士们议论,只是自己体悟。可是这一句,让阿墨的心中咯噔了一下,因为她记得维康刚刚御笔书写“忠孝”二字赏赐大将军冯翼,表彰他的功绩,两相对比,如同讥讽。
也许无论是多么亲密无间的夫妻,在这皇家总免不了忌惮吧。阿墨轻轻叹息。
虽是盛夏,殿内清凉无汗,在宫殿的四角放置了冰山,有宫女持大羽扇扇风,凉气缓缓而入,不致伤人。然而阿墨贪凉喜食冷饮,夏日常常命人将瓜果放置冰上,随时取食,维康爱惜她,不许她如此,只命人在后院中置一深井,将瓜果放入竹篮中缒入,湃在井水中,取其凉意而已。这样的细致入微的体贴,全用在了阿墨一人身上,对于朝政,维康则极少关注,只是例行公事地听政、朱笔御批而已,大将军冯翼非常满意,朝廷上君臣难得和睦的气象。
此时维康见阿墨进来,便将书卷放到一边,又唤来宫女为阿墨更衣,且说道:“天气暑热,我方才还担心你穿着礼服回去,可别中了暑。”阿墨笑道:“只是归省,并不是正式场合,所以只是多了一件外裳,并不太热。”
维康还是眼看着阿墨将礼服换了,进内室沐浴,换上蝉翼纱衣出来才放心。他见阿墨面色如常,便放心让人取来瓜果,解暑纳凉。阿墨拈了一片西瓜,缓缓享用,维康便问道:“阿璃可哭得好些了?”阿墨笑道:“好些了呢,她年纪还小,听说远嫁,便吓得直哭。好在她性子柔顺,长公主和我一番劝导安慰,她便不那么抗拒了。”
维康笑道:“那她是聪明的孩子,大将军的意志无可违抗,亲生儿女也不例外,她若只是痛苦,恐怕是自寻烦恼。”阿墨不答,默默地放下西瓜,拈了一枚莲子,缓缓剥去外皮,又剔除了莲心,才放到维康的嘴边,维康便噙了,又道:“且别管她,阿璃出嫁还是三年之后的事呢,如今我想着祈年殿不宜度暑,不如我们搬去清乐宫,那里的水榭建在太液池上,很是凉爽。”阿墨点头。
太极宫原本宫殿众多,历代先皇的妃嫔和未成年的皇子皇女都有殿阁居住,再加上数量庞大的内侍和宫女,人数盛时有上万人,即使是永嘉帝时,也有数千宫人。到了永康帝,则只有正宫娘娘冯氏一人而已,并且历代皇后居住于中和殿,而永康帝却坚持与皇后共天下,当然也就共宫室,同居于祈年殿,置朝臣们的议论于不顾。
原来的历代先帝的妃嫔,在阮太后出宫礼佛之后,便都被强迫出宫,聚集在皇家寺庙大悲寺剃度出家,为诸先帝祈祷冥福。永康帝尚无子女,兄弟姊妹凋残,故此目下太极宫只有一帝一后,众多宫殿闲置,未免滋生事端。南朝尚奢华,而以皇室为最。永康帝虽不理朝政,却在即位之初大兴土木,对太极宫进行了改建。
四时佳兴,皆有适宜的殿堂馆阁。清乐宫赏荷纳凉,广阳殿踏雪寻梅,朱雀殿欣赏歌舞,澄明宫月色最佳,临华殿遍植红叶树,以赏秋色,伊兰宫专培花草,春花最盛……阿墨甚至还有专门的宫室收藏衣物服饰,各种能工巧匠各有专属,只侍奉一人。
这种专宠简直是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便是冯翼本人亦觉过分。冯翼虽然有皇后必出自冯家的执念,然而也没有想过不许文武臣工家的闺秀入宫为妃,如今各家眼巴巴等着皇帝选妃,竟然杳无消息,都认为是冯翼过于专擅了,冯翼老脸不免有些挂不住。
他倒是听得冯璋跟他说起憩园里的往事,然而那种小儿女的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只觉不值一哂,然而永康帝如此当真,他不免啼笑皆非。最好的办法,他以为当然是阿墨大度些,主动为皇帝选妃,他便可安排亲近人家的女公子入宫,也可为阿墨的膀臂。
然而阿墨只是温言笑语,道自己是做不了主的,若是皇帝情愿选妃,他便自己去张罗,她却是不会做这种事情。冯翼无奈,这个女儿虽然从小柔顺,且他被贬西蜀时,朝夕随侍,感情也算深厚,但是他却知道阿墨外柔内刚,像她的生母,是个最有主意的人,若是她已拿定主张,恐很难被说动。更何况,阿墨身份今非昔比,他即使做为父亲,也只可劝说,不能命令。
冯翼将自己的烦恼向长公主诉说,没有想到长公主倒是很达观地看待这件事,以为男人都是在热恋时恨不能给女子摘下天上的月亮,然而激情过后,自然会为了旁的女子动心,这种事情根本无须介怀,只等待皇帝自己改变主意也就是了。如今之计,只管给皇帝设一个痴情的人设,让他被百官嘲笑去,以后他自己食言而肥,也是活该丢脸。冯翼深以夫人的话为然。
这样,青年天子便成了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痴情种,这种名声在百官中倒也没有什么,在百姓中反而为皇帝争取了不少好感。皇家的惨变虽然百姓不敢议论,但是这个历经亲人死难的青年天子的不幸,还是让人怜惜。
更何况南朝的百姓早就习惯了皇家只是个摆设,政务全由大将军府把持的局面。帝王无实权,自然不用朝乾夕惕,倘若再不肯骄奢淫逸,岂不成了朽木死灰,简直对不住官府搜刮的民脂民膏。江南富庶,百姓乐业,唯恐皇家与大将军府如前些年那般争权夺利,弄得民不聊生,至于到底是谁掌握天下的权柄,对于百姓而言,并没有什么要紧。故此永康帝做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君主,竟比前几代帝王更受爱戴一些。
维康虽然不理朝政,却喜欢巡游,在登基之后的几年里,他带着阿墨,春秋佳日,携手共游,足迹遍布名山秀水。尤其是雁栖山,更是维康最为心仪之处,因为他在这里与阿墨相识、相知、相恋,憩园经过大举改建,已经成为颇具规模的皇家别院。一年中倒有五个月,帝后居住在憩园,都中无天子,百官安之若素,政事井井有条,南朝天下竟显现出繁盛局面。
阿墨去大悲寺给出家修行的阮太后请安的时候,谈起这些事,淡淡笑道:“皇帝近来喜读《道德经》,看来是深谙‘无为而治’的真谛了。”阮太后只是拈着佛珠,轻轻叹道:“他如此,我才放心。若是当初维雍有这样的明智,怎会……”她说不下去了,曾经明艳照人的阮太后如今枯槁消瘦,宽大的灰色佛衣像是挂在她身上,更显得形销影立。
她如今除了吃斋念佛,对于尘世已经没有了半点的兴趣,也再不接见皇宫内眷或是百官命妇,就连皇帝也是三次只见一次的,只有阿墨单独来时,她才愿意与阿墨谈谈天,说说佛理,有时也会关切阿墨是否已经有了身孕,算是她在尘世的最后一点羁绊。此时阿墨总是红着脸低下头,她不能告诉太后,维康对于子嗣一事是不着急的。其实太后也不着急,每次听阿墨说还没有消息,她都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说阿墨年纪尚小,晚几年生育才好,是不用着急的。
这样的话,初次听阮太后说起,阿墨只当是对自己的体恤,心中甚是感动。然而听得多了,她也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便不免在心中忖度。想得深了,暗暗心惊。
真正着急的是冯翼,从阿墨大婚开始,他便盼着阿墨能够很快有好消息,只是此事却是急不得的,他也只能干看着永康帝与阿墨蹀躞情深,双宿双飞,暗自心焦。终于耐不住性子,那天阿墨回去看阿璃,长公主便借机敲打了她一下。
且说长公主年过四十,与阮太后同年,如今两人却似两代人,长公主依旧明艳动人,不可方物。她甚是自律,这个年纪,身体并不发福,还是身姿窈窕,细腰婉约,除了眼角的细纹是多少脂粉也遮不住的,长公主看来还算年轻,当然也与人的志得意满有关系。
那日阿墨归省,冯翼夫妇设宴款待,之后冯翼去处理国政,长公主便留阿墨喝茶。阿墨对长公主并无恶感,虽然也并不亲近,毕竟有几年的养育之恩。长公主对阿墨呢,心情便复杂一些,对于小时候的阿墨,长公主还算是喜爱,虽然对于虞夫人心结难解,但是将虞夫人唯一的女儿抢过来到自己身边养育,让她气稍平,便是在冯翼面前做做样子,也不会亏待了阿墨。何况她知道阿墨也是冯翼的一颗棋子,总是在自己女儿阿璃之下的。谁想造化弄人,阿璃反而落到了后面,只得远嫁西蜀,她面上虽不显露什么情绪,心里难免忿忿不平。
此时的长公主却甚是和悦,亲自烹茶洗盏,阿墨端起茶杯来,这是一个剔红莲花纹葵口斗纹杯,阿墨赞道:“真是美器。”长公主笑意更浓,说道:“这是都中名匠季宽堂的新作,我最喜欢斗纹杯,命他做了六款,分别名曰在野、悦己、眠山、踏歌、凌风,你手中的那款叫蔓生。”
阿墨点头称赏,然后饮茶,又惊叹道:“果然风味不同寻常,竟有淡淡的花香。”长公主继续炫耀:“哦,这还是阿璃那孩子的主意,以上等明前龙井茶在傍晚时放入池中的莲花芯中,浸润一夜,待到清晨莲花盛开,取出茶叶,便有荷香。”阿墨赞道:“璃妹真是兰心蕙质。” 长公主口中虽然逊谢,得意之情却是溢于言表。两人品茗论茶,一派母慈女孝。
然后,长公主言归正传,说道:“近来大将军甚为皇后忧虑。”阿墨凝神静听,长公主见她甚是沉得住气,倒也佩服,便道:“皇后居于深宫,有所不知,朝野如今对于皇后的专宠议论纷纷,民间更有‘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样的恶评,于皇后的清誉有碍,也有损吾皇的圣德。”
阿墨轻轻蹙眉说道:“女儿惭愧,致令父母之忧。恐怕父亲也为此受了不少讥评吧?”长公主叹道:“可不是吗?上月光禄寺大夫张大人家的寿宴,便有官员借酒讽刺大将军,说些什么,我不全知,你父虽然不说,却郁郁不欢了好几日。”
阿墨便落泪道:“女儿不孝,如今之计,何如?”长公主听她口风松了,很是欢喜,便从茶桌抽屉里取出一张花笺,递与阿墨,道:“我都已经为你打算好了,这是百官中身份高贵之家的适龄闺秀,俱都是与大将军府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其中的女子即使进宫,也不敢僭越了你的地位,皇后大可放心。并且,若是生了一儿半女,皇后也可以揽到身边教养,就跟皇后亲生的一样。”
阿墨心中好笑,面上却显出愁容道:“夫人此言甚是,只是不知圣上是何打算。圣上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自从与北靖太子有约,便不肯扩充内宫,也令我备受讥评,真是烦恼啊。”长公主胸有成竹地说道:“皇后放宽心,男子俱都薄幸,没有不见异思迁的。只要见了这其中的佳丽,心意自然改变。”
阿墨便接着此话说道:“如此,太液池睡莲盛开,我便在宫中举办一个赏花会,邀请诸位佳丽出席,期间请圣上来盘桓片刻,或可有一二闺秀入了圣目……”长公主连连赞好,母女二人便说定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