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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浅谋于无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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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魏韫多日未见的好日头,太阳照得人头脑发昏。
临塘的春日一如往年,渚上桃花开得热闹,连着岸边繁茂的数株,竟似年幼时还未改种柳树的模样。
可惜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既见此景,魏韫便知承誉又来托梦了。
既来之则安之,魏韫遂四处逛逛。从钱塘之滨行至小桥流水,枕河而眠的临塘人最知水暖,早市上乘轻舟叫卖的小经纪们比冬日早一个时辰,棉履早丢在家中晒日头,有些火力壮的还能赤脚踩踩被划热的江水。
走过倚河的热闹,魏韫拐进青莲巷,此街多为正店酒楼的后门,因而行人寥寥,在青莲巷和彩霞街的交口,她遇到了尚且年幼的自己。
那身豆绿罗裙仿佛皱进墙里,头上的发带也零落不堪,虽衣着矜贵,可神情是痴儿才有的呆滞迷茫。
魏韫“恢复神智”后听过关于自己的过往。她刚满月父母便瞧出异样,大夫诊断这呆病是娘胎里的不足,一生都恐难痊愈,父亲因此自愿离京辗转各地为官,举家漂泊,为女儿遍寻天下名医,璃梦附身前,魏舒屏任江南知州刚满一年,魏韫虽贵为知州嫡女,却处处遭人暗中欺辱,那时她又不会说话,指认不得,这才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青砖乌瓦里走出一群少年,他们个个仰着头,嘴上挂着不露齿的笑,为首的男孩年纪不大,细眉单眼,尖嘴猴腮,手里把玩着石子,见女孩要走,那石子便成了凶器,正好砸在女孩的额角,鲜血登时渗出,挂在眉毛上,她虽没哭,但知道痛,弯腰用手抚着,虎口便染上红色。
“这魏傻子当真傻,有东西砸过来都不知道躲。”说话的孩子不过十之一二,语气竟轻慢狠毒至此。为首的男孩有了助力,言行愈发嚣张,“魏傻子虽傻,但还知道带路,这不,走着走着就走到我家后院了。”几人交换眼色,看来自己后面的境遇将越发凶险。
魏韫欲上前制止,可被下了定身,动弹不得。
几人上前,像拎鸡仔一般拎起女孩,蜂拥着把她搬到后院。魏韫只觉气血翻涌,她想抬手摸摸自己如今已长出血肉的额角留下的小小坑疤,可她抬不起,只有细密的汗珠凝结,隐隐刺痛。
那是一抹玄色身影,虽如乌云一般喑哑,却是落到了几乎干涸的大地,他似雷霆呼啸,携风裹雨,每一步都浸润得恰到好处。这院子变了天,自诩主子的小孩们似丧家犬般被扔出柴房,横七竖八倒在后院各处。
小女孩安静地坐在篾片编成的矮脚凳上,身后堆着年前没烧尽的碳火和干柴,她看到冲进来的小男孩起初是怕的,但面具下的一双眼流露出与前人不同的神情,那神情是暖的,于是她嘿嘿笑了,竹凳随着晃动的小身板一前一后腾挪。
“我带你走。”戴着面具的男孩伸出手,小姑娘不为所动,依旧是原来的笑模样,男孩意识到古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门在此时砰地关上,门外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不是喜欢逞英雄吗?那就陪她关着吧。”
沈晏回那时与那帮孩子一般年纪,行事和身手却已有日后五成的老辣,以他的能力,就算几人一走了之他也能带女孩出去,可这是另一个说法,他偏要这群泼皮把自己原封不动地请出去。
“魏知州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你们这么欺负,你猜他会如何?”江南知州魏舒屏上任期间办了几起名震京城的税案,虽在朝野声名远扬,可临塘的旧党和商贾都恨他入骨,而魏大人的唯一软肋就是那个从小失智的女儿,想来这帮腌臜无计可施,只得授意自己的孩子处处针对。
“你们算准了她说不出话,只要抓不到实证便可任你们欺凌,可如今我与她关在一处,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有了眼,有了口。”
门口静默半晌,又是为首的猴面男孩率先打破宁静,“笑话,你个乳臭未干的外乡人,还妄想管我们临塘的事?有人信你?”
沈晏回轻蔑一笑,“你大可一试。”
门外团伙开始回忆那只把他们一一踹飞的黑靴,走线是极好的,若是没看错,靴面是丝帛独有的锻光,鞋头绣云纹,绝非普通人穿得,再想想他的衣着,斑犀带上挂着的玉佩不禁让人直冒冷汗,那成色若非朱门显贵无人佩得。
门砰地打开,一如当初关上时决绝,为首的小孩陪着笑,此刻商贾们趋炎附势的血统才算被完美继承。
“秦公子倒是能屈能伸,变脸比翻书还快。”这处是熙春楼北角的后院,熙春楼老闆姓秦,当初那孩子得意洋洋标榜此地是自家后院时沈晏回便已知晓他的身份。那秦公子听罢更是慌张,自己的底细已被别人摸得一清二楚,他却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于是赔笑道:“少侠不打不相识,不如交个朋友,看你面孔生分,才来临塘不久吧?不如今后同我们一道,互相也有照应。”秦公子的讨好没过脑子,单论表象这话多有僭越,可毕竟对方没开口证实二人身份的差距,这糊涂也装得过去。
“我不与小人做朋友。秦公子还是好好端正言行,若还有下次,可不是被踢一脚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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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韫自大火后已缠绵病榻两日,如今被十安伺候着喝了汤药昏睡几个时辰,睡梦中也不安分,又是啜泣又是呓语,十安见状连忙叫醒她,顺便伸手探探魏韫的额头,虽有虚汗体温倒是降了不少。魏韫睁眼,朝十安讨了杯水喝,一口口呷着,心情渐渐平复。
原来自己额角的疤是这么来的。魏韫内心叹惋,视线从手上的莹白杯盏向窗外望去。已是日暮,稀薄的蓝慢慢被黑浸透,府内负责掌灯的杂役纷纷撑起长杆,将灯笼挂住檐上的铁钩,一个百废待兴的潭州便徐徐在眼前展开。
十安又伺候着主子进了些汤米,见她胃口有增便知这病已好了大半,“姑娘身子看起来爽利不少,昨日沈大人传话,说您什么时候好些了便去找他一趟。”潭州的火烧在城东,连着郊外的树林亦被牵连,城西倒是躲过一劫,几处乡绅的宅子现供官员及家眷们暂居办公,魏韫和沈晏回住的便是那日搭救的赵家别府,到底是潭州豪绅,别院都是三进三出的大宅,期间亦有假山园林,清幽风致。
魏韫洗漱一番便站在了沈晏回房门口,念她大病初愈,李贞连忙招呼魏韫进屋候着。那房间不算大,大厅和书房不过一道屏风相隔,魏韫抬眼一瞧,屏风后影影绰绰,围案立着好多半人高的书册卷宗,沈晏回恰好藏匿其中。
“魏姑娘身体好些了?”声音自屏风后传来,魏韫转过身,对那晦暗不明处垂眸答道:“好多了,多谢沈大人挂念。”
“你进来回话。”
魏韫绕过屏风,一虚一实间正好补全那个端坐在案的沈晏回。持重的金色打在他面上柔和温暖,一双细长但有力的手正用烛剪轻轻拨弄灯芯,跳跃的灯火映进他眼底,里面藏着同样闪烁的魏韫。
“听说你进京是去投奔姐姐?”
魏韫讶然,以沈晏回素日的作风,可不像是会打听别人家事的人,“沈大人认识我姐姐?”
他案前的蜡烛很多,剪好了这个便去打理那个,“算不得认识,只去年家宴见过一次,再说沈襄安内宅之人我也不便来往。”
家宴?魏韫一点即通,沈晏回姓沈,姐夫也姓沈,若他们是一家人,她与沈晏回便有些交情可攀。“难不成,我们也算沾亲?”
“我是沈国公的养子。”
对于魏韫而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有了这层关系加持,沈晏回无论如何也不会怠慢了她。“原来如此,那我该唤你一声沈哥哥,是我疏忽,年节时候亲戚走动,未曾听长辈提及您。”
“无妨,我前年才进沈家。”
这话听着不咸不淡,可却值得细品。按理说收养子该是越小越好,哪有长成他这般人高马大才被收至膝下,且沈家香火旺盛,看着并不缺子嗣继承家业。如此说来,沈晏回入沈家,多半是求个高门显户的身份。
“你父亲和姐姐那边我已告知,他们安心不少。昨日我已请旨让你早些回京,左不过几日就会有消息,若允了我自会安排人手,护送姑娘。”
魏韫矮了身子言谢,沈晏回不语,只叫门外的李贞拿了披风进来,“秋夜寒凉,姑娘大病初愈,回去当心身子。”魏韫一手接过,那披风她认得,正是雁荡山他拿来叫她擦身的那件。
“对了,那日雁荡山您送我的伞我仍好生保管着,明日便叫十安给您送来。”
沈晏回倒有些惊讶,“魏姑娘进京舟车劳顿,倒不忘带着那把伞。”
“沈大人见笑,雁荡山一别,总觉得冥冥中你我二人缘分还未尽,这便带着,想着或许日后能物归原主。”魏韫有承誉长老托梦,自然能预知二人早晚有重逢之日,只可惜这隐情不能说给沈晏回听,于是打打感情牌,为日后拉近些关系。
沈晏回扯起嘴角,虽未见得是真开心,可相比于平日的冷峻,已算得上难得的好脸色,“魏姑娘料事如神,不如帮我算上一算。禁中对潭州大火颇有微词,三司已在前往潭州的路上,不知姑娘觉得,此事能否平安了结?”
沈晏回此话一出,魏韫便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先前的嘘寒问暖、攀亲道故,或许带着些让自己在三司面前替他美言几句的目的。“沈大人救潭州百姓于水火,遏制了灾情进一步发展,灾后更是日夜操劳,调查事件原委和赈灾救民两样都没耽搁,对潭州如此尽心竭力,三司来了也抓不出什么错处。”
“魏姑娘折煞我了,你可知皇城司干的是什么勾当?情报不准,就算潭州几日内被建得完好如初也免不了责难,只是或轻或重的问题。”
正在此时李贞自门口疾步而来,到了近前,弓着的腰才直起来便忍不住开腔,“大人,鱼儿咬钩了。”
李贞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自然是觉得魏韫无足轻重,实际也是如此,魏韫一个二八未至的姑娘,哪里晓得皇城司的算计,可沈晏回看不得手下冒失,剜一眼对面,李贞当即软了膝盖,“大人恕罪,小的一时高兴,又念在魏姑娘与您出生入死,嘴上这才没了把门。”
魏韫瞧见李贞这怂包样心下一嗤,暗自揣度着皇城司到底是权柄在握,个个拿大欺小,目中无人,不过出生入死这词儿倒值得玩味,平心而论她与沈晏回经过那场大火确实算得上过命的交情,只可惜当事人似乎不以为意。
“沈大人有公务在身,小女不便叨扰,告辞。”
“魏姑娘留步。”
魏韫眉梢一挑,实在不知还有什么热闹可凑。
“七殿下说他想见你,明日可方便?”
“七殿下竟还没离开潭州?”大火那日徐衍可是用食盒传了情报,足见计划之缜密,可现下他竟还没走?
“声东击西,绥人用得,我们自然也用得。”
魏韫被这话催得有些火大,沈晏回、徐衍倒是个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活该她魏韫被耍的团团转。
沈晏回似乎看出魏韫的气恼,于是宛转道:“绥党诡谲多变,眼线更是无处不在,我们不得不防,还请魏姑娘见谅。”这话听着让人发毛,现下几人虽已相安无事,可起初难保他们不曾对魏韫生疑。“不妨事,魏家皆是忠义之辈,若能为铲除外患出一份力,定然义不容辞。”这话既为自己,也是为整个魏家。沈晏回当然听出来了,眼神不由又在魏韫脸上流连一番。
“魏姑娘冰雪聪明,相信明日回七殿下话也能这般滴水不漏。不过沈某有个不情之请,明日你和七殿下的谈话,都要一五一十讲给我听。”
皇城司惯干这些听墙角的腌臜事,可按魏韫以为,他们的手还伸不到七殿下,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怎么?沈大人对七殿下还不放心啊?”
沈晏回身子向后一靠,案上的一摞公文正好遮住没戴面具的半张脸,“情报是皇城司的命,无论是敌人的,还是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