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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醒来时已身 ...

  •   醒来时已身在茂密的蓝花楹林中,映入萧雪棠眼帘的是一片紫色的海洋,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这里的一花一草,甚至连每一片树叶都不曾变过,一呼一吸之间浓郁的灵气便充盈在肺腑之间。
      兜兜转转还是又回到了汤谷,这个生活了数百年之久的故地,承载了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可今天不知为何却高兴不起来,心中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每时每刻都无比沉重。
      “跟我来。”迦尘回头看她一眼,然后便往前方那座亮着橘黄色烛光的阁楼走去。
      听见这一声呼唤,她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快步走上前去,跟上他的脚步。
      推门而进,阁楼之中富丽堂皇,其间陈设与上次见到的别无二致,许多圣木教弟子在其中洒扫,并未注意到有人进来,只有上次见过的那位名叫“文峰”的男子立即反应过来,招呼着其他人等一并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迦尘和萧雪棠面前,行了个礼道:“大人您回来了。”
      “嗯,你们去忙自己的吧。”迦尘微微点了点头便掀开珠帘,朝着内室走去。
      文峰应声退下,双手轻轻将大门合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只剩下两人,一时间冷寂下来,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窗外不时传来夜莺的啼鸣,连成一曲悠远空灵的乐曲,在耳边回荡。
      上次偷偷来到这里没有机会细看,这次她细细端详着这里的一切,每一个杯盏,每一支烛台,甚至是每块地板,不敢想象,阔别多年,这里如今被他装点得如此精致,更何况他曾说过这里曾被一把火烧成了一片荒原。这些年来,他是付出了多少才能像如今这般?虽然他曾说过一些过去的事,但她深知还有更多的苦楚和辛酸尽在不言中。
      “进来吧!”帘幔后面传来他的声音。
      不知他在里面做什么,她犹豫片刻还是应声走了进去。
      这里面是一间卧房,此时红烛高照,纱幔轻扬,空气中弥漫着厚重古朴的檀香气息,袅袅轻烟从铜制貔貅香炉里漫溢而出,床上铺着刚叠好的被子,枕头、床单光洁如新,刚刚整理好这一切的迦尘站起身来,轻声道:“累了就早点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叫我一声,我今晚就住在外面的外厅之中。”
      她冲他浅浅一笑,知道他今天肯定也很累了,于是点了点头道:“嗯,好,你也早点休息吧。”
      就这样,接下来一连几天她都睡在这里,可不知为何,明明睡在如此秀美精致的房中,她却每晚都睡不踏实,每天夜里都被噩梦惊醒,而每一个梦里都有叶青竹受伤的模样,不管他受了多重的伤,总是把她推开,推得远远地,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和伤害,就算痛到极点也不吭一声,直到最后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样的噩梦不断重复,不断上演,可每次梦醒之时都能被吓出一身冷汗,甚至泪流满面,连枕头都浸湿大半。终于有一天半夜,她在梦中的呜咽声惊醒了迦尘,于是他显出真身,轻轻来到房中,像很久以前那样依偎在她身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将她环抱起来,不一会儿,果然噩梦便过去了,又安稳地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忽觉鼻头有些痒,猛地打了一个哈欠,瞬间睡意消散,彻底清醒,转头一看,身旁正睡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它的尾巴正搭在自己身上,像一床大棉被一样暖和。
      看它还没睡醒,她也不忍将它吵醒,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本打算悄悄去找点吃的,没想到刚走到门口时它就醒了过来,趴在床上直直地望着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好像抓到贼似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这么早就起了,不多睡会儿吗?”说话间,它已然化为人形,恢复成往日清冷淡然的模样。
      她挠了挠脑袋,略一思索这才想到一个理由:“我肚子饿了,想起来吃点东西。”
      “那你在这儿等着吧,我去去就来。”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
      推开窗户,清晨潮湿的空气中氤氲着草木清香,黄鹂、白雀、画眉早已经醒来,在枝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一时间,树叶沙沙声、鸟叫声、流水声交织成一曲天籁。一切都充满生机。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春日的气息,好像整个人又活了过来,眼前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有着一种使人安心的魔力。
      就这样,盯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迦尘很快就回来了,带回了神农果、金桃果、莲花果、曼兑果等等一大堆五颜六色的果子。
      “不知这些是否还合你的口味?”迦尘把果子尽数放在桌上,随手拾起一个递了过去。
      她想也没想便接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当然,这些都是我爱吃的,不管过去多少年。”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可是,人总是会变的,就像当初在万星门时,你已经不爱吃酸了,不然……或许我们可以早些相认。”
      她尴尬地笑了笑,又拿起一颗果子吃了起来,好像多吃点就能缓解尴尬一样:“那……可能是太久没吃了,突然有些吃不惯,要不……你再做给我吃一次试试?”
      “好,等我去采些酸枣回来便做给你吃。”说着,他也拿起果子吃了起来。
      用完早膳之后,迦尘又带她在这谷中四处转了转,毕竟这些年来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他觉得有必要给她介绍介绍如今这里作为圣木教所在地的一切。
      就这样逛了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她已经十分疲乏了,一回到房中接触到柔软的床塌就倒头睡着了。这一睡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直到夜半子时,一阵大风刮过,将窗户“咯吱”一声推了开来。
      初春时节,夜风还带着些许寒意,冰冷的空气呼啸着灌入房中,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寒战,于是她合上衣袍,下床去重新把窗户关了起来。心想这样今晚就能睡个好觉了吧,可是才躺下片刻又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异响,似是脚步声,又似是谁在低声耳语。就这样,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依旧睡不着,这才下定决心翻身下床,出去看看。
      一打开大门,狂风立刻裹挟着花草树叶扑面而来,“嘭”地一声将身后房门关上,散乱的发丝遮挡着视线,她借着幽微的烛光这才看见有个人影正迎面走来。
      她立刻警觉起来,扯着嗓子道:“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向这边走来。
      “你不要装神弄鬼,快点报上名来!”她紧了紧衣袍,站直身子,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
      依旧没有回答,直到走到近处,走到能够被烛火光亮笼罩的地方,他缓缓抬起头,冷冷道:“连我也不认识了吗?”
      这时,她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试探着问道:“师兄?”
      可话才刚说出口,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于是挪动身子往后退了两步:“不对,师兄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我就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师妹莫不是心中有愧,这才不敢与我相认?”
      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心中生出千丝万缕愧疚之情。
      “呵……是了,我死后师妹立即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了,只顾着自己去快活了,枉我舍命为你挡下暗器,若非如此,我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叶青竹自嘲似的笑笑,笑得比这夜风还要冰冷刺骨。
      “不!不是这样的,师兄,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还有你嘱托我的事……这几天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我甚至……宁愿死的人是我。”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已经湿润,只好顺势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你记得,那为什么还不去办我交代给你的事?”叶青竹的声音开始变得冷厉。
      “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迦尘道别之后再去,我知道你交代给我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放心我一定会送到叶泠的手上。”
      “如此便好,记住你的承诺,不要让我失望。”说完,叶青竹便转身默默离去。
      听见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这才抬起头,可眼前的一幕却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只见叶青竹的背后鲜血淋漓,焦黑溃烂的血肉之中露出森森白骨,而就在他一步步远去之时,脚底的血肉早已被磨穿,留下一行血色脚印,伴随着沉重脚镣叮当作响。
      忽然,她眼前一黑,所有一切尽数消散,一个挺身,猛然间从床上坐起。
      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罢了,但却又真实地不像是梦。她伸手一摸自己的额头,湿答答的一片,不知何时竟已满头冷汗,再低头一看,就连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又是一夜无眠,就这样枯坐到清晨,等到天边刚刚泛出鱼肚白,外面开始响起人来人往的喧嚣声时,她这才前去和迦尘告别,告诉他自己打算一个人去一趟江州城,替叶青竹把遗物交给家中唯一的亲人。
      迦尘听完并没有说什么,沉思片刻之后,缓缓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不知他是何意,于是道:“不必了,我只是去一趟叶府,很快就回来。”
      “不必这么匆忙,我陪你一道,就当是顺便去散散心。”他紧接着又补充道。
      她本想着,师兄的事跟小予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听他这样说也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阳春三月,江州城杨柳依依,心月湖湖心岛叶府之中亦是春光明媚,处处雀鸟争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在叶泠刚刚送走绸缎庄王老板一行之后,转身就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顿时喜出望外,一路小跑着来到跟前,欢呼雀跃道:“小棠姐姐!你怎么来了?我二哥呢?”
      说罢,叶泠往四周望了望,只看见迦尘站在一旁,全然没有叶青竹的影子,眼中的光亮瞬间便黯淡了下来。
      “你二哥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拜托我来看看你。”萧雪棠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他什么时候有空呢?或者……小棠姐姐,你带我去见见他好吗?”叶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转眼间从方才谈笑风生的叶家家主变回了往日那个青涩少年。
      “等他有空了自会回来看你,你只需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他担心就行了。”萧雪棠一边说一边掏出那个锦盒递了过去,“这个是他托我带给你的,来,好生收着。”
      叶泠有些疑惑地接过盒子,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这只盒子出自叶府,只是这盒子沉甸甸的,不知里面会是些什么东西。就这样,带着满腹疑问,他当即将这个盒子打开来。
      仔细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古籍书信之外别无他物,于是叶泠随意拿起一本册子翻看起来。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可给他高兴坏了,这便是叶府上下寻觅良久的铸剑古法,听闻这些秘笈早已失传,没想到它们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再往下翻,有些册子上是叶青竹的笔迹,他将叶家多年的经营之道、铸剑之秘以及自己的心得体会统统都写了下来,看得出来,那一字一句皆是他的心血。
      看着看着,叶泠不禁热泪盈眶,起身朝着萧雪棠和迦尘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们,请你们替我谢谢我二哥,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我初次掌家,不仅对生意上的事情不甚熟悉,而且在铸剑之术上也有诸多疑问,二哥不在,也无旁人指点,时常万分苦恼,唯恐有负他所托。如今看来,他是打算把他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我了,请你们告诉他,我会努力的,我会撑起这个家,也会一直等着他回来。”
      “如此便好,这样你二哥也可以放心了。”萧雪棠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看向迦尘,两人确认眼神之后便齐齐飞身而起,向着东边御风而去了。
      叶泠没想到他们竟走得如此快,本还想留他们一起用午膳的,此时只好对着天空挥手作别,并大声喊道:“慢走……后会有期……”

      一会儿功夫之后,萧雪棠和迦尘落在了暮山寺院外。
      冬去春来,山间一片新绿,飞燕衔泥而来,往来香客不断,二人行走于其间,看起来不过也就是寻常人家前来上香祈福的兄妹、夫妻罢了。
      一路穿过寺院,来到后山背阴处,再进入一片树林之中,萧雪棠这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吗?”迦尘环顾四周,叶槐和叶夫人之墓赫然在前。
      她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拂手一挥将落叶和尘土扫尽,又虔诚点上一柱香。做完这些,她这才将叶青竹的遗物拿了出来,在一旁不远处挖了个小坑,将之埋了进去,然后就地取材,以附近的一块大山石作为原材,手执长剑,三下五除二很快就雕刻出一块墓碑来。
      看着她这么费心尽力地为叶青竹立起衣冠冢,迦尘不禁陷入沉思,等她忙完了这才幽幽地开口问道:“你是否还在怨我?”
      她应声回头,满脸疑惑地看向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次在汤谷,我为了追你,伤了他,还废掉了他的修为……”迦尘补充道。
      她勉强一笑道:“都过去了,再提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伤他吗?”迦尘走上前来,双手扶住她的手臂,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分别了一百多年,每一天我都在寻找你的踪迹,可直到那次,你和他出现在汤谷之中,我才确认是你,但他却告诉我,永远也别想找到你了……你知道吗,找到你的时候我有我开心,那一刻就有多绝望。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我找到你。”
      她浅浅一笑,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不会的,你再也不会失去我了,我们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重逢,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春日暖风拂过,松涛阵阵伴着钟磬声传来,远处的嬉戏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路边野花含笑初绽,江州城十年难遇的严寒暴雪已经过去,一切都随着冰雪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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