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生与死 ...
-
缪吉轩和秦轶芝一路赶来，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秦轶芝联系了订餐的客人，却始终没有收到回应，心里万分焦急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影响到正在开车的缪吉轩。
她瞥见缪吉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颤，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一定能找到的，我们不能先慌了神。”
缪吉轩额头冒出冷汗，他顾不上擦，眉头紧锁着观察路况，寻找程浩祥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没找到他的半点踪迹，二人已然心急如焚。
一辆残破不堪的电动车赫然出现在秦轶芝的视野中，她连连呼道：“吉轩吉轩！你看那！那是不是我们那辆电动车？”
“对对！对......是的，可.....小程在哪呢？”缪吉轩不由地心惊。
“那里没有他，应该就在附近！再往前找找！”
远处的广告牌忽明忽灭，雨幕遮住了视线，待汽车逐渐驶近，二人才注意到，那个挡住广告牌底部的黑影，似乎是个人......
更近些，便看见程浩祥整个人浸在浑浊的积水中，一只手死死攥住广告牌的铁杆。幸而那钉入地面的螺栓足够粗长，才让他没有像那电动车一样，被强风拉拽着撞得七零八落。
车一停下，夫妻俩就不约而同地跑过去。
程浩祥全身冰凉，身上满是被硬物砸中的伤痕，刮伤、擦伤、撞伤......数不清。
缪吉轩看得心里直发酸，连忙配合着秦轶芝，将他背到车上。
-----------------
缪喆转头看着窗外的暴风雨，有些心神不宁。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却总感觉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一声一声地唤他的名字，亲昵又带着宽慰的笑意......
秦轶芝出门前和他匆匆道了别：“小喆，我们可能会晚点回来，你早点睡。”
缪喆放下笔，去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又看了会书。
-----------------
疾风骤雨如冰雹砸在挡风玻璃上，炸耳的声音让两人都心乱如麻。秦轶芝将副驾座椅放下，以便自己能时不时地查看后座程浩祥的状况。
车上开着热空调，程浩祥那件湿透的T恤被脱去，盖上了从家里带来的外套，但对于失温状态下的程浩祥来说，这些带来的热量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听到他那急促而又微弱的喘息声，秦轶芝着急地催促道：“还要多久？开快点！”
缪吉轩闻言猛踩一脚油门，也顾不得什么限速，能开多快就多快。
一路上没有其他车辆，畅通无阻，可缪吉轩居然还老实巴交地等红绿灯。
秦轶芝抬头望了眼那一分半钟的红灯，顿时火冒三丈：“等什么呢？人命关天！直接过去！”
然而，接连闯了几盏红灯后，车速越来越快，加之暴雨的视线障碍，缪吉轩并未注意前方路口处的灯光。
下一瞬间，一辆满载的货车凭空横出！
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由于车速过快和路面湿滑，他们的车被撞后没有立刻停下，甩出几米，撞上了路口的建筑。
粘稠的血水里泡着无数极小的玻璃碎碴，从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铁皮下渗出，雨滴落下来，打在这片痕迹上，激起了暗红色的涟漪。
......
白惨惨的救护车在黑暗的雨夜显得格外突兀，比医生的手术刀先来的，是死神的镰刀。
“担架！快！”
“那位女士已经没有呼吸了......”
“再试几次！别停！”
“......”
医护人员一遍遍地给她做心肺复苏，可都无济于事，石沉大海。
......
程浩祥再次睁眼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他躺在后座，与首当其冲的副驾不同，他受到的冲击主要来自于第二次撞击，轿车被甩出后动量急剧减小，再加上秦轶芝往后放的座椅恰好护住了他的上半身，他堪堪捡回一条命。
他勉力从病床上起身，发现自己脚上被打上了石膏，浑身疼得厉害，难以移动。
“315号病床醒了。”一位年轻的护士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哎，你别乱动啊！”
程浩祥想抬手敲沉重的脑袋，左手却不听使唤，只能又换了只手：“我这是？”
“右腿粉碎性骨折，手骨断裂，神经受损，全身多处外伤。”护士平静地陈述。
回忆如潮水般涌现，车祸后尚存一息的他，仿佛看到了鲜血淋漓的缪吉轩和秦轶芝......
程浩祥想从混沌的脑海里汲取一些清晰的记忆，但他当时意识模糊，分不清是真是幻，他希望是幻觉，可疼得那么真实。
“他们呢？还有人和我一起吗？”程浩祥急切地问。
护士顿了顿，似是有些顾虑：“有......有一对夫妻，你们是什么关系？”
程浩祥感觉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地要翻身下床。
护士见拦不住便嚷了一声：“小刘来搭把手！”
一位男护士连忙进来搀扶，将他按到了一旁的轮椅上。
男护士说：“他们那个孩子还是不吃不喝，也不肯和人说话，你们要是认识的话去劝劝他吧。”
“小喆？他在哪？”程浩祥心头一惊，将自己纷乱痛苦的情绪暂且撂下。
“是叫这个名字，他在ICU外面坐着。我推你过去吧。”
......
走廊尽头，窗外的雨一丝一缕地落下，在铅灰色的夜里绵密而又无声。
少年沉默着坐在长椅上，头压得很低，整个人消沉颓靡，看上去很不好。
秦轶芝不治身亡，缪吉轩肋骨断裂，挫伤肺部，多器官衰竭，无法自主有效呼吸，必须依赖呼吸机。
一夜之间，他从被父母捧在手心的至宝，沦为无人可依靠的孤儿。
“他今天一天都没吃饭。”小刘弯腰在程浩祥耳边说，“我们尝试过和他沟通，但他知道情况后就一个字也不说。”
人心都是肉长的，程浩祥也没心脏强大能到听见秦轶芝的死讯而保持理智，他神情恍惚，只恨死的不是自己，可一见到缪喆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强逼着自己冷静。
缪喆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没有抬头，垂着眸，目光空洞地盯着苍白的地砖。
直到视野中出现了打着石膏、穿着病号裤的一双腿。
“小喆？”
缪喆抬头看了眼，红肿的眼睛里一直含着泪花，他的嘴角不停地抽搐，咬着牙地吐出一个字：“滚。”
程浩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尤其是这副模样的他。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不去想发生了什么，而是处理眼下的事情。
程浩祥将放在他腿上的盒饭颤颤巍巍地递出，哽咽着说：“吃点吧。”
“吃不下。”缪喆瞥了眼他明显发抖的手，随后撇过头望向窗外。
“求你了，吃点吧。”程浩祥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道。
缪喆是真的不想说话，也吃不下饭。
凭什么？
凭什么现在好端端活着的反而是这个人？
凭什么惨死的是他的母亲，濒死的是他的父亲？而害他们的人竟然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妈......”
缪喆涩声喃喃。
他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那些光晕是暖的，是别人的温馨，但没有一盏，再属于他了......
......他没有妈妈了。
他用头一下一下撞击着窗前的护栏。
“咚......咚.....咚！”
程浩祥见状，将盒饭搁在椅子上，拖着石膏腿，捱着剧痛，想起身拉住他拼命撞头的行为。
不料另一条腿也肌肉萎缩，维持不了站立，程浩祥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冰冷的地砖上，他吃痛，发出了声闷哼。
可缪喆根本不理他，兀自陷入悲痛欲绝的泥潭......
程浩祥只能在地上仰头凝视他，他伸手去拉缪喆的手，刚一触碰，缪喆便把手甩开。
“别这样，小喆......小喆。”
缪喆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
他想见妈妈，可他们不让他见，这是不是因为妈妈现在的样子，已经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他想见爸爸，他们也不让他见，爸爸至今昏迷不醒、命悬一线，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等。
“你吃饭，小喆。”程浩祥再次恳求，他的声音喑哑，“我求求你。吃饭，好不好？”
缪喆仍是不为所动。
“你现在这样，哥醒来见了会担心的。”
缪喆突然从椅子上跳起，一把拽过那件病号服，将程浩祥扑倒摁在地上。
他眉头紧缩，瞋目切齿，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面目狰狞，像是要把程浩祥生吞活剥了：“你还敢提他？他现在躺在里面半死不活是因为谁？！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这种话缪喆听过好多遍了，别人说尚且还好，就是程浩祥不能说！
巡查的护士看见少年发了疯似的把半身不遂的病患压在身下，急忙喊来人，将二人分开，又叫小刘来把人看护好。
小刘把程浩祥搀回轮椅上，诧异道：“怎么回事？你和他说了什么？早知道不让你俩单独相处了。”
在小刘的印象里，缪喆可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刚遭受重大打击的少年，脆弱得就像瓷瓶一样，摆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孩子？他是你什么人？”一位年纪稍大的护士轻轻拉着缪喆的胳膊安抚他，“爸爸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啊。”
缪喆这两天几乎没喝过水，脸干得厉害，每当咸苦的眼泪划过脸颊时，会有辣辣的刺痛感，导致皮肤发红。
两人都缄默不言。
缪喆的一句话，让程浩祥无法再蒙骗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呢？为什么躺在里面的人不是他呢？
他们是那样好的人，为什么命运总是造化弄人？
这都是他的错，他本就不该留下。
他要是早在那天贺桥下就死了，或者早在那天在小巷里就被人打死，又或者累死在工地、冻死在路边、饿死在出租屋里，就不会有这样荒诞的事了......
该死的没死，该活的活不成，该幸福的永失至亲。
小刘见他和那孩子都什么话也不说，便也没再多问，缓缓推着他回病房。
怎样的安慰在这样阴阳两隔的沉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消化不了这种情绪，唯有时间，也许可以稍稍止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