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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血色鸾俦 ...

  •   第二十章血色鸾俦

      大婚当日的天空,是一种不祥的灰青色。

      沈知微坐在镜前,凤冠珠翠折射着烛光,冰冷沉重。妆容精致的脸,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她知道今日不同寻常,赵珩连续三夜未归府,只辗转送来四个字:“依计,信我。”

      吉时临近,她被搀扶着走向喜堂。红绸铺天盖地,宾客贺喜声如潮水。忠勤伯府的人远远站着,眼神复杂。父亲沈阁老面色沉肃,母亲眼眶微红。这一切盛大繁华,在她眼中却像一场即将开场的大戏,而她站在戏台中央,不知自己是角儿,还是祭品。

      仪式冗长,跪拜,行礼,对拜。司仪高亢的“礼成——”余音未落,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却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不是预想中的军队闯入,而是乐师席中,数名“乐师”同时暴起,手中乐器崩裂,露出淬毒的短刃与机弩,目标直指御座上的皇帝!与此同时,宾客席与仆役群中,也有数十人骤然发难,刀光毫无征兆地斩向身侧的同僚或“同伴”!

      喜堂瞬间从极致的喜庆堕入极致的血腥与混乱!尖叫、怒吼、兵刃撞击声、桌椅翻倒声混杂一片!

      “护驾!”赵珩的厉喝压过所有嘈杂。他几乎在第一个“乐师”动手的瞬间就已侧身挡在皇帝面前,玄色喜服宽袖一甩,击飞数枚毒针,腰间软剑如毒龙出鞘,剑光闪烁间已与最先扑到的三名刺客绞杀在一起。动作快、狠、准,没有半分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沈知微的盖头在推搡中被扯落。她看见燕七、唐远带着乔装的玄甲卫从各处暴起反击,看见原本“护卫”在侧的御林军中竟也有人倒戈相向,看见康王一脸“惊怒”,指挥着部分“忠心的”御林军“保护”皇帝,却隐隐形成合围,将皇帝与赵珩等人困在核心!

      不是简单的刺杀,是一场以婚礼为祭坛的逼宫与清洗!康王要借这天下瞩目的时刻,将皇帝与最有威胁的端王一并铲除!

      沈知微心头发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卷入冰冷棋局的窒息感。她看见赵珩在刀光剑影中腾挪,肩头绽开血花,脸上溅上不知是谁的血,眼神却锐利冷静得可怕,一边厮杀,一边还在不断发出简短的指令。他掌控着局面,即使这局面血腥而失控。

      混乱中,她瞥见御阶旁一名倒地的宫女袖中滑出一枚熟悉的、刻着暗记的铜钱——那是赵珩与她约定的紧急信号之一,意指向龙椅下机关!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自己的“作用”。不是被保护的弱者,而是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在皇帝遇险、赵珩被缠住时,启动最后的逃生通道。

      她不知该感到被信任,还是被当作预设好的棋子。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趁着一波刺客被赵珩引开的刹那,猛地扑向御阶,在纷飞的血滴和破碎的彩绸中,指尖摸索到龙椅扶手下那处冰冷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御座后巨大的祥云屏风微微震动,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在两名拼死护驾的老臣和侍卫的掩护下,闪身而入!

      “进去!”赵珩的声音嘶哑传来,他刚格开一剑,背上又添一道伤口,却死死挡在密道口前,回头对她厉喝,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一丝近乎恳求的决绝。

      沈知微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然后咬牙,侧身挤入密道。石门在她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面修罗场般的厮杀与惨叫,也隔绝了赵珩浴血的背影。

      密道黑暗,空气污浊。皇帝在前,她与一名受伤的太监相互搀扶在后。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从冷宫一处枯井爬出。外面天色已暗,宫中四处火起,喊杀声、哭嚎声此起彼伏。

      皇帝脸色铁青,气息却沉稳:“去西苑!沈氏女,跟紧朕。”

      一路上,他们遭遇了数波搜捕的叛军。沈知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她利用对部分宫道的记忆(来自母亲和宫中嬷嬷的讲述),提议走废弃的水道旁小径;她撕下华丽嫁衣的外层,涂抹泥灰在脸上,伪装成逃难的粗使宫女;在一次狭路相逢的短兵相接中,她甚至捡起地上一根断木,狠狠砸中了一名扑向受伤太监的叛军后脑。

      皇帝看向她的目光,渐渐从最初的凝重审视,多了几分惊异与复杂的赞赏。

      当他们终于抵达西苑,与守将汇合时,沈知微已是精疲力尽,衣衫褴褛,手臂和脸颊多了几道擦伤,发髻散乱。不久,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杀出的赵珩,带着仅存的十余名玄甲卫和部分反正的御林军赶到。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包扎着,仍在渗血。

      君臣汇合,力量对比逆转。皇帝坐镇,赵珩为锋,以铁血手段反攻。叛乱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黎明,康王及其核心党羽在太和殿前被彻底剿灭。康王被赵珩亲手斩断兵器,生擒于阶下,面如死灰。

      晨光照亮满目疮痍的宫阙,也照亮了胜利者身上的血污与疲惫。

      沈知微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宫人默默搬运尸体,冲洗血迹。赵珩正在不远处与几名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他侧脸的线条冷硬,眼神锐利依旧,仿佛一夜鏖战只是寻常。阳光落在他染血的玄衣上,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发痛。

      就在这时,她听到两名正在清理附近狼藉的年轻太监,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她耳中:

      “真惨啊……好好一场大婚,变成这样……”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端王殿下真是……连自己大婚的日子都算得这么准,当饵也当得狠。”

      “可不是,听说沈家那位……也是事先得了嘱咐的,不然怎么关键时刻知道按机关?你看她后来跟着陛下逃难,还挺镇定……”

      “王爷做大事的人嘛,身边人自然也得是能用得上的棋子……只是这棋子当得,啧啧……”

      棋子。事先得了嘱咐。用得上的棋子。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知微的心脏。原来如此……原来在旁人眼中,甚至可能在他心中,她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政变中,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一枚被提前告知走法、需要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棋子”。他那些看似保护的安排,那些焦灼的眼神,或许只是怕“棋子”提前损毁,影响大局?

      她想起婚礼前他数日的失踪,想起那四个字“依计,信我”,想起他厮杀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冷静……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混杂着被彻底利用的屈辱、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与心痛。

      她帮助他赢了。可赢来的,除了这满目血腥,还有什么?

      皇帝在偏殿召见,温言嘉奖,赐下重赏。沈知微木然谢恩,心中空荡。出得宫来,她没有回沈府,也没有去端王府临时安置的别院。她去了慈幼局。柳三娘见她模样,大吃一惊。沈知微只哑声道:“借身衣裳,歇一晚。”

      翌日清晨,天未亮,她留下一封简短的信给柳三娘,换上粗布衣裙,拿了些许散碎银两,从后门牵出那匹当初赵珩给她的、名叫“踏雪”的黑马,轻轻摸了摸它的鬃毛,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血洗、让她心寒彻骨的帝京。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三娘,我走了。勿寻,勿念。若他问……便说我去寻我的江湖了。”

      马蹄嘚嘚,踏碎晨雾。她不知道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离那冰冷的皇权、离那算计的婚姻、离那个将她当作“有用棋子”的男人,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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