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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仗势欺人 “也得给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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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牧这话一出,四周喧嚣俱为之一寂。
卫衔川见他上钩,抚掌大笑。
“好!翊安兄果然爽快!那便以这满园寒梅为题赋诗一首,一炷香为限,如何?”
“不必。”语气淡淡,言辞却狂妄到没边,一股子傲雪凌霜之气。
萧牧径直走向石桌,铺纸研墨提笔作诗,一气呵成。
虬枝上,腊梅如云如霞,寒风卷过,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吻上他肩头,又悄然滑下,点缀于宣纸间。
苏聁站在人群外,隔着白绫瞧他笔走龙蛇,心神微漾。
写罢,萧牧搁笔,试稿被迅速传阅。
适才那群议论纷纷、等着看笑话之人读完这篇诗,个个面露惊愕。
即席而作的一首咏梅诗,用典精当、意境高远,尤其是颔联,将梅花不慕繁华、独傲霜雪之品格与其自身不攀附权贵、于逆境中砥砺锋芒的心志寄托得淋漓尽致。
气格之高令人侧目,叫先时那捉刀代笔流言不攻自破。
诗稿传到卫衔川手中,仅扫了两眼,他脸上的得色便尽数凝固住。
不是萧令亲口告诉的他萧牧此人胸无点墨、才疏学浅吗?他精心策划发难,竟成了对方扬名的垫脚石,这口气叫他如何咽下?
卫衔川眼珠一转,目光在“琼峰”、“碧落”二词上反复逡巡,倏然想到些什么,他勾唇,森冷一笑。
“好诗,真是好诗啊!翊安兄果然大才,卫某佩服。只是……”他慢悠悠地拖腔带调,“这颈联的典故,用得可委实是耐人寻味呐。”
他折扇一点,指向诗稿。
“琼峰雪、碧落晖,啧啧,翊安兄志向高洁不慕凡俗,竟连典故,也用得这等俶傥。”
周围人皆面露疑惑,不知其何谓。
“这琼峰,据杂记《林野逸闻》所载,乃前朝覆灭之际,一素有贤名之旧臣因不满新朝,携家带口远遁避世之所。”
“此人隐居琼峰,终身不履尘世不食周粟,其流世诗文间,常有缅怀故国、暗讽新朝之语。其地其人,在我朝虽非明令禁止,却也颇为敏感,鲜少有人提及。”
他微顿,似笑非笑望着萧牧,又道:
“再是这碧落,虽指天空,但那旧臣的诗文中却常被用来代指其心中早已倾覆的故国天穹,寄托其‘碧落黄泉,此心不移’的所谓忠贞。”
“翊安兄以‘琼峰之雪’喻梅魂,以‘碧落之晖’随梅魄,这究竟是在咏梅之高洁隐逸,还是对那旧臣‘碧落’之思别有共鸣?”
卫衔川这话,犹如淬毒银针般,扎得在场之人俱是心脏一抽。
他竟将萧牧的诗词与那敏感的前朝旧臣故事强行勾连,曲解出此般凶险之深意,判作逆诗。
萧牧彻底沉了脸,眸中寒光凛冽。
“卫兄博闻强识,连前朝稗官野史中的只言片语都能信手拈来,萧某佩服。”
“此书所载多系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真伪难辨,向为正统史家所不取,卫兄多年秀才,竟以此等不足为信的杂书野记来解萧某即兴而作之诗,不觉滑天下之大稽么?”
“即便书中关于琼峰旧臣的记载有万分之一为真,那也不过是百余年前旧事。琼峰是山,碧落为天,天地造化,亘古长存,岂是某一二人、某一二事可以独占、可以定性的?卫兄此举岂不是以一人之偏私,妄夺天地之公器,以一书之讹传,禁锢千秋之文心?”
“萧某此诗咏梅表志,‘琼峰雪’取其高洁,‘碧落晖’示之清朗,有何不可?莫非在卫兄眼中,但凡用此二字,便必是心怀前朝、意图不轨?如此牵强附会,深文周纳,与罗织罪名、构陷他人何异?”
“卫兄不辨诗文真意,不顾字词本原,仅凭些野史传闻便对同侪诗作妄加揣测肆意曲解,甚而扣上足以株连九族的谋逆大帽!”
“今日在座诸位皆是有识之士,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卫兄若执意要以此等莫须有之罪加害萧某,萧某虽人微言轻,却也愿与卫兄对簿公堂,请朝廷、请天下人,来评一评这个理!”
不卑不亢的一席话,层层叠叠剥开卫衔川的险恶用心,让之赤裸裸示于人前,反将一军。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卫衔川等人眼下脸色阵红阵青,被堵得哑口无言,全然下不来台。
苏聁在一旁听得酣畅淋漓,见萧牧以一人之舌力抗群小,将那泼天的脏水硬生生全挡回去,心中积攒颇久的那股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可那卫衔川岂是轻易认输之人?他被萧牧当众驳了面子,羞恼交加,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狠色。
“好一张利口!可任你巧言令色,也难洗你诗中逆意!《林野逸闻》是杂书不假,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看你分明是心怀怨望借诗泄愤,否则,满园寒梅可咏可赞之处何其多,你为何却偏偏要扯上什么琼峰碧落?”
卫衔川“哗啦”一声展开折扇,继续煽风点火。
“诸位切莫被他狡辩所惑!诗文一道,最重立意,他若心中坦荡,何须用此等惹人疑窦之词?分明是包藏祸心故意为之!此等行径,若不严加惩处,日后人人效仿,以诗文影射朝政诋毁圣上,那还了得?”
他身后几人立即鼓噪。
“卫兄所言极是!无风不起浪,我看他就是心里有鬼!”
“对!必须报官,请知府大人明断!”
气氛再度剑拔弩张,卫衔川眯眼逼近一步,似笑非笑望着萧牧。
“萧翊安,今日之事若你肯当众承认用词失当,向在场诸位赔个不是,卫某可以当作误会一场不再深究,否则卫某少不得要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家父,由府衙详加查问,到那时,恐怕就不是赔礼道歉这般简单了。萧翊安,你……可要想清楚了。”
明眼人皆看出来了,卫衔川这是要以知府之权压人,逼萧牧当众认错服软,毁掉他的名声跟前程。
萧牧孤立于众人围视之中,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卫衔川笑得胜券在握,众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将以萧牧被逼无奈屈服告终时,忽然——
“呵呵……”
一声清泠泠的讽笑随风散在梅园中。
众人惊愕望去,发现发笑之人,竟是一直静立于萧牧身后、眼覆白绫的少女。
苏聁戏谑道:
“卫衔川是吧,明州知府家的?”
卫衔川眉头一皱,不悦地看向她。
“正是。你是何人,何故发笑?”
“笑你啊。”苏聁语气轻慢,“笑你蠢而不自知,仗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爹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以权压人,真是不知死活。”
“你!”卫衔川勃然大怒,“放肆!你一介女流之辈敢辱及家父?还不速速退下!否则连你一并论处!”
“就凭你?”
苏聁嗤笑,一步步逼近,卫衔川没由来地发慌,还欲再言,却见她猛地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卫衔川脸上,直接将他打得一个趔趄。
全场死寂,谁都没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矜贵的少女,出手竟如此狠辣。
苏聁一抬手,盈袖立即会意,递上丝帕。
她漫不经心接过,一根根手指,细细擦拭。
“你爹,明州知府,正四品,是吧?放在地方上还能唬唬人,不过在本宫面前,别说一个四品知府,就是二品巡抚一品大员……”
“也得给本宫——跪下说话!”
话音才落,在场所有人霎时头皮发麻。
“你、你究竟是谁?”
卫衔川终于回神,又惊又怒,寒意流窜在四肢百骸。
他注意到苏聁的自称,又结合前些时日所闻有京中贵女微服下江南养病的传言,一个骇人的猜测蹿上心头。
苏聁低笑,从腰间解下玉佩,两根手指捏着,随意在空中晃了晃。
阳光穿过梅枝,润得玉佩上盘踞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认得这个吗?”
卫衔川倏然变色,他自然认得出那是皇家之物,且规格极高,不由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苏聁将他吓破胆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慢条斯理地重新系好玉佩,朱唇轻启:
“本宫,长宁镇国郡主,当今圣上亲封,享双俸,见君不跪。”
一字一句犹若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窸窸窣窣拜倒一地,口呼“郡主千岁”。
“萧翊安,是本宫护着的人。他的诗,本宫喜欢,他说是咏梅言志,那就是言志,他说琼峰碧落是写梅品高洁,那就是高洁。”
苏聁面向吓到止不住发抖的卫衔川,声音陡然转厉。
“你,一个区区知府之子,也敢当着本宫的面牵强附会罗织人罪,用你爹那点微末权势来胁迫旁人就范,谁给你的胆子?”
“是嫌你爹的官当得太稳了,还是嫌你们卫家的九族,人头太多了,嗯?”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卫衔川魂飞魄散,他再支撑不住,“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郡主饶命!是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天颜冒犯郡主冒犯萧四公子,求郡主开恩啊!”
苏聁冷哼一声,没理,对犹自怔忡的萧牧道:
“还傻站着做什么,你不冷啊?这破地方乌烟瘴气的本宫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随本宫到屋里头坐坐去。”
言毕,她转身就走,萧牧赶忙跟上。
梅园深处那临水的暖阁,是专门备来与客休息品茗之所。
苏聁自顾自找了处靠窗的主位坐下,萧牧则在她下首落座,将一直随身携带的半旧青布书袋轻轻放到脚边。
就在他放下的瞬间——
“啪嗒。”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巫蛊人偶,从没系紧的书袋口滑出来,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