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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吃闭门羹 “回吧,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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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暖阳和煦,落在萧牧身上,他却只觉刺骨。
耳畔是叽叽喳喳的议论——
“快看!陈兄,你在上头!”
“孟阁老家的二儿子也中了,孟家真是文运昌隆!”
“我也中了我也中了!咱真棒!”
又有更刺耳的,在那纷杂声中被他捕捉到。
“萧敬修?他也中了!”
“御朔左将军的儿子?武将世家出身,子弟文采竟也这般出众!”
长兄的名字高悬榜上,万丈光芒。
而他萧牧,自问学有所成,文章经义未尝懈怠,胸中亦非全无丘壑,本以为此番入京,纵然无法一鸣惊人,至少也该有个立足之地。
可到头来,却落榜了。
春风疲软,卷着飘零的花瓣有一下没一下扑在萧牧单薄的湖色长衫上。
天是潮腻的灰白,雨早就住了,留水汽还滞在半空,将新发的柳枝压得沉沉坠着。
那柳条也是蒙尘的绿,蔫蔫挂在枝头,开败了似的。
就在萧牧望着皇榜怔忪出神之时,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惊得他一凛。
“萧兄!可算找着你了!”
萧牧转头,对上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来人约莫十六七岁,正是他在今科会试期间结识的吏部尚书幼子,许承砚。
同样是落榜,他却不似萧牧这般失魂落魄,反倒笑得没心没肺。
“许兄。”
萧牧勉强应了声,他素知许承砚性子跳脱乐天,却也没想他心宽至此。
“嗐,瞧你这脸色,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许承砚浑不在意地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不就是没考上嘛,多大点事儿!三年后再来就是了!我爹说了,让我这次就是来见见世面,没指望我一次就中。走走走,别杵在这儿看别人风光了,瞅得心里堵得慌。哥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一醉方休,保管你把什么落榜不落榜的,全忘脑后去!”
他这豁达劲儿倒像阵突如其来的风,将萧牧心头笼罩的厚重乌云吹散了些许,却蓦地露出底下更深的空茫底色来。
是了,对许承砚这般家室煊赫、前程无忧的世家子而言,一次落榜不过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挫折。
可他萧牧呢,他有什么?除了腹中那点自认为还算扎实的学问,他一无所有。
科举,是他唯一的路。
萧牧轻轻挣开许承砚热情揽过来的手臂,低声道:“多谢许兄美意。只是萧某在京城还有些事要办,心绪不宁,实在无暇饮酒作乐。”
他口中所说之事,便是去靖远王府。
落榜之失意本就如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遑论这枷锁之上,还缠绕着愧怍。
自放榜后,他耳畔总回响起那夜少女骄纵的话语——
“好好活着,好好考。”
“本宫在京中,等着看你金榜题名。”
可他失约了,他辜负了这份期许。
萧牧想去见她一面。
告个别,亲口告诉她,他落榜了,要回明州去了。
感谢她昔日回护,也为她曾经的信任,道一声抱歉。
许承砚见他眉宇间郁结着化不开的阴翳,收起了玩笑神情,正色道:
“萧兄,你我是朋友,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科举这事儿,除了真才实学,有时也看运气。你之才学,我心知肚明,此次不中,未必是你的问题。何必如此自苦?”
他顿了顿,又爽朗地笑。
“不过你既然有事要办,我也不拦你。办完事呢?可是要立刻回明州?”
萧牧颔首,垂目。
“嗯,事了便回。”
“别啊!”许承砚立刻道,“难得来趟京城,这么快就走多没意思!再说了,咱们同科应试一场,也算有缘,你这就要走,我还没跟你好好喝几顿酒呢!”
他眼珠一转,陡然凑近些,压低嗓音道:
“我和你说,后日,督察院的李长风李大人,在府上设宴,广邀京中士子。李大人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又乐善好施,提携后进是出了名的。我已得了帖子,萧兄若有兴趣,不妨与我同去?多认识些人,多听些教诲,总没坏处。就算什么也得不到,混顿好酒好菜,看看热闹,也不亏嘛!”
萧牧对这位李长风大人的名声略有耳闻,隐隐听谁讲过他似有沽名钓誉、结交朋党之嫌,但他此刻心绪烦乱,又架不住许承砚盛情相邀,想着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便点了头。
“那便叨扰许兄了。”
“哈哈,这就对了嘛!”许承砚一拍手,笑道,“那就说定了,后日未时,李府门口,不见不散!你办你的事,办完了记得来啊!”
“好,一言为定。”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许承砚便风风火火地告辞,说是要约兄弟吃酒去。
萧牧离开贡院,穿行在京城熙攘的街巷中,去往靖远王府的路他并不熟,只得凭着大致方向,一面走,一面打听。
“劳驾,请问靖远王府怎么走?”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被他那副好皮囊一惊,又没忍住多看两眼。
“哟,小哥是去靖远王府啊?往东走,过了三条街,看见最大最气派的那家便是。”
他低头凑近,调侃道:
“小哥这模样倒是周正,细皮嫩肉的,是个读书人吧?怎么,也听说了那府里的好事,想上赶着……谋个前程?”
那人话说得隐晦,挤眉弄眼的模样却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萧牧脸色霎时难看至极,血气上涌,耳根亦是发烫。
他再开口时,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阁下慎言!鄙人乃是有正经事拜访,告辞!”
说罢,他疾步而去。
伴随心头火起,萧牧更想见见那人了。
现在,满京城的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小民,都在传,都在骂。
说她骄奢淫逸,穷奢极欲,沉溺声色,自甘堕落,将靖远王府百年的清誉和她父王母妃用鲜血换来的荣耀践踏在脚下。
可萧牧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她抛却性命,义无反顾追着他跳下冰湖把他救起;是她不顾礼法,从祠堂强行带走受刑的他,又亲自为他上药;是在梅园,他被千夫所指、百般构陷,她却自始至终信他,不由分说将他护至身后;是她临行前夜,特意来与他道别,捧着烈酒,替他夺回亡母遗物。
那样一个人,怎会真的沉溺于这为人不齿的享乐?一定有苦衷。
苏聁眼疾未愈,又失了双亲,孤身回到这吃人的京城,她一个女子步履维艰。
挥霍无度、骄奢淫逸,是她迫不得已的伪装而已。
萧牧越想,心越沉,也越疼。
是他无能。
他……帮不到她。
靖远王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萧牧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又理了理衣衫,这才稳步上前,抬手叩响门上铜环。
“笃、笃、笃。”
待片刻后,旁的一扇小侧门“吱呀”打开一条缝,门房从里边探出头,审视着萧牧。
“何人叩门?何事?”
萧牧拱手,递上早已备好的拜贴。
“在下萧翊安,明州人士,特来拜会长宁郡主,烦请通传。”
门房没接,只目光随意在“萧翊安”三字上一扫而过,又打量起眼前这衣着寒酸的少年,眉头一蹙,不耐道:
“郡主有令,不见外客,请回吧。”
萧牧心尖一涩,执拗道:
“劳请通传一次,就说是……明州萧翊安,或许郡主会愿意一见。”
那门房见他纠缠,脸上不耐之色更显,眉头皱得愈发紧,硬邦邦道:“等着。”
说罢,从萧牧手中将那轻飘飘的拜贴一抽,转身将门一掩,脚步声往里去了。
朱门之外,余萧牧一人,孤零零立在风中,微凉如水。
周遭很静,只有风吹动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还能听见自个儿紊乱的心跳。
时间似也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仅仅才一盏茶,侧门再次被拉开,那门房去而复返。
他脸上仍是万年不变的淡漠,递回名帖。
“回吧,郡主不见。”
萧牧微怔,神色复杂地接过,又温声确认道:
“你可有知会郡主,拜谒者乃萧翊安?”
门房似未料到他这般询问,委实有些心虚,但思及郡主身边大丫鬟先前传达下来的吩咐,面上仍一板一眼道:
“小人皆禀了郡主,郡主说,不认识什么明州萧翊安。公子请回,莫要在此扰了郡主清静。”
萧牧恍惚了一瞬,敛睫低笑。
“在下知晓了。”
她说不认识,便不认识吧。
明州种种,湖中相救,梅园相护,那碗烈酒,那枚玉佩,那声保重,原都只是她一时兴起,早已被遗忘脑后。
而他,却像个可笑的傻子,一直珍藏于心,在今时落榜失意,还巴巴地跑来,想与她道一句“抱歉”。
那短暂的交集和庇护,恍似一场梦。
梦醒了,他仍是一无所有的萧家庶子,她依旧是高高在上、圣眷正浓的长宁镇国郡主。
隔着朱门,与他再无瓜葛。
也好,这样也好。
风从长巷那头贯过来,卷着新柳的飞絮,白茫茫的,像是下错了时令的薄雪。
他又想起苏聁临行前,万众瞩目下附在他耳畔低低一句,“只要是你来,我必见你。”
那时……他以为自己读懂了的。
柳絮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在春阳里闪着金针似的光。
真是奇怪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