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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鼠变形记 青麓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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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麓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凡人难至,精怪却多。山坳背阴处,藏着一个天然洞穴,洞口藤蔓垂落如帘,将里外隔成两界。
这日山上落了些雨,空气又湿又凉,洞中暖如春日。干草堆中一团毛球蜷在里面,睡得四仰八叉。
畲危看着眼前景象,沉默了片刻。
山里的大小妖物,别说进来,连靠近都得掂量掂量。偏有这么个小东西,不但占了他的洞府,还睡得这么香。
畲危走到跟前,看了半晌。那团毛球呼噜都没停一下。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那毛球后背。
毛球动了一下,没醒。
又戳一下。
这次它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压根没睁眼的意思。
畲危挑眉,屈指在那看起来格外圆润的臀部一弹。
“哎哟!”
毛球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坐起来,黑豆眼还蒙着水汽,茫然又恼火:“谁?!哪个不长眼的扰小爷清梦!”
待看清面前高大的人影,它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又强撑着:“你、你谁啊,怎么闯到我家里来!”
“你家?”畲危缓缓开口,“小东西,看清楚,这是谁的地方。”
小妖被他看得后颈发毛,嘴硬道:“我先来的!这里又没人住,自然就是我的了!我都住了好几天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胆子也壮了点,努力挺起胸膛,理不直气也壮。
畲危没说话,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开来。
小妖脸上的“凶悍”瞬间僵住,黑豆眼里的怒气迅速被惊恐取代。
男人背后幽暗的洞壁光影扭曲、拉伸,一道巨大无比的蛇影缓缓浮现,一双竖瞳凝视着它。
“……好可怕……”小妖腿一软,扑通一下从草窝里滚出来,仔细一看,是只最常见的黑毛小鼠。
“大、大……大哥!”小鼠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对着畲危的方向就拜。
“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这是您老人家的仙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滚!立刻滚!”
它说着,转身就想往洞口窜。
“站住。”畲危的声音响起。
小鼠像被钉住了爪子,猛地刹住,颤巍巍地转回半个身子,小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畲危已经恢复人形,他走到干草窝边,手指拨弄着草茎。“我这洞府,被你占了几天,弄得乱糟糟的……”
“我收拾!我马上收拾干净!”小鼠立刻表明态度,恨不得长出八只爪子。
“光是收拾,怕是不够。”
小鼠浑身一激灵,脱口而出:“我、我给大哥暖窝!我毛厚,暖和!您出门的时候我给您看家,您回来之前我保证把窝弄得又暖又软和!”
“暖窝?”畲危向前倾了倾身,阴影笼罩住小鼠。声音压得低了些,“听起来是不错。不过……”
小鼠因为他的靠近而抖得更厉害,缩成一个毛团。
“我赶了远路回来,正好有点饿了。”畲危的目光落在小老鼠细细的脖颈上,“你这小身板,看着没二两肉,但也能凑合塞牙缝?”
地上的黑毛球“嗷”一嗓子,原地蹦起半尺高,落地后连滚带爬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石壁,退无可退。
“不不不不!不好吃!大哥!我一点儿也不好吃!我、我肉质柴,是酸的!对,酸的!吃了坏肚子!”它吓得语无伦次,黑豆眼里迅速漫上一层水光,要哭不哭,“我、我能干活!我能给大哥找吃的!”
畲危在镇魔司见多了对自己叫骂的大妖,难得见到个这么没出息的,觉得有趣。
他靠在干草堆上,饶有兴趣道:“你都能给我找来什么?”
“我知道这山里哪儿有最甜的浆果,哪儿藏着蘑菇,还有老松树上那只松鼠的屯粮在哪我也知道!”它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一点就会被一口吞了。
说完偷偷觑着畲危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发作的意思,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小步:“大哥,您、您先歇着?我这就去给您弄点红棘果来?”
畲危不置可否。
小鼠当他默许了,飞快地说了一句:“大哥您稍等!我很快回来!”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洞外雨雾中。
畲危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洞口,半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傻老鼠。”
本以为这小鼠肯定会趁机溜了。
没过多久,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畲危掀开眼帘,看见小鼠拖着一大串红棘果进来。果子对它来说太重了,它走得跌跌撞撞。
拖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小鼠把果子小心放好,自己缩回角落,揣着爪子偷偷看他。
畲危没理它,闭眼继续养神。
洞内安静,只有雨声。过了一会儿,那角落传来细微均匀的呼吸声——小东西睡着了。
畲危瞥了一眼墙角缩成团的黑影。
真是没心没肺。
——
这小鼠着实胆大,看畲危不吃它,竟然真留在了下来。
每天跑出去找吃的也不忘给畲危带点。有时是浆果,有时是松子,整整齐齐堆在畲危旁边。
畲危懒得管它,那些吃食他看不上。第二天小鼠就自己吃掉,再换上新鲜的。
畲危有时会觉得无趣。镇魔司里那些妖物要么凶戾要么狡诈,这么蠢还这么安分的小东西,倒是头一回见。
这天他趁着小鼠又出去找食,心里冒出个念头。
巨大的黑影缓缓舒展,冰冷坚硬的鳞片碾过地面,几乎填满半个洞穴。一条通体漆黑巨蛇,盘踞在干草堆上。
他闭上蛇瞳,只留一丝神识留意洞口。
没多久,熟悉的窸窣声响起,还伴随着小鼠轻快的哼唧,它似乎心情不错。
脚步声在洞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伴随着什么东西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
畲危慢悠悠睁开一只蛇瞳。
只见那黑毛小鼠僵在洞口,两只前爪还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怀里几个野果滚了一地。
它呆呆地看着洞中的庞然大物,足足好几息没动弹。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缩了一小步,又缩了一小步。
眼看就要退出洞口。
畲危的蛇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小鼠“嗷”地一嗓子,转身就想跑,结果爪子打滑,在洞口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畲危看着空荡荡的洞口,重新变回了人形。
嗤,胆儿还是这么小。
小鼠最后还是壮着胆子回来了。在洞口磨蹭许久,才敢进来,默默捡起散落的果子放好。
过了两天,畲危忽然问起它名字。
小鼠正啃着松子,吓了一跳,小声说自己叫墨圆,因为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黑又圆,就取了这名。
至于来历,它自己也迷糊。只记得一睁眼差点被人逮住,吓得拼命跑上山,见这洞府空着,便一头钻了进来。
畲危听完没说什么,只当它是哪只鼠妖生下来的。
墨圆等了会儿,见他不再问,才继续小口啃起松子。
畲危今天算是知道,它哪找来这么多松子。
一大早,洞府门口就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平日里,这种鸟再昏头也不敢靠近这里。
不知道小鼠到底偷了多少,才让它们气成这样,居然敢堵到他洞口来。
墨圆缩在墙角,知道自己惹了祸,一动不敢动,黑豆眼怯生生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畲危本不想管,但那鸟叫声没完没了,吵得他心烦,他不耐烦地站起身。
洞外光线骤然一暗,巨大的黑影掠过。
叽喳声戛然而止,落下几片因主人惊慌失措扑棱翅膀掉下的羽毛。
世界清静了。
畲危恢复人形走回来时,墨圆蹭到他脚边,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对、对不起……大哥,我错了……我不该去掏它们的存粮……”
畲危垂眸看着它,慢悠悠道:“再有下次,我把你们一起吞了。”
墨圆浑身一颤,立刻举起小爪子:“不、不会了!我保证!我再也不敢了!”
畲危这才走回干草堆坐下。
后来两天,墨圆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直到深夜才回。带回来的吃食都放在畲危旁边,自己一口没动。
两天下来,它那身油亮的黑毛都暗淡了,圆滚滚的身子也瘦了一圈。
畲危以为它不会回来了——山上精怪不少,这么弱的小东西,指不定被哪个吞了。
结果半夜,墨圆还是回来了,毛发凌乱,沾着泥,看着更小一团了。
畲危难得主动问它:“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墨圆正低头舔爪子上的小伤口,闻言小声说:“我把这两天找到的蘑菇和果子,都放回之前掏松子的那个树洞旁边了。”
畲危挑眉。
墨圆声音更低了:“它们也不容易,也要存粮过冬的……”
畲危嗤笑一声:“你还有功夫管别人?”
墨圆不敢吭声了,把自己又往角落缩了缩。
*
难得墨圆找回来的东西,能引起畲危的注意。
今天堆在他旁边的几颗红果子,看起来和往常的浆果很像,但仔细看,果皮隐隐流动灵光。
这是蕴着灵气的赤朱果,对精怪有好处,但吃多了……
畲危瞥了一眼角落正抱着小口啃食的墨圆。这小东西要是吃多了,怕是得被灵力撑爆。
他没好心到会提醒对方。
果然,到了半夜,墨圆开始不安稳。
先是难受地翻来覆去,接着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哼唧:“呜……好难受……娘亲……救命……”
它在地上里乱滚,黑毛都蹭得乱糟糟的。
畲危被吵得睁开眼,想抽掉它体内多余的灵力,让它安静下来。
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墨圆小小的身躯突然被一团柔和的白光包裹。那光越来越亮,身形在其中拉伸、变化——
光芒散去,原地蜷缩着一个少年。
年龄约莫十七八岁,乌黑的发丝散在雪白的肩颈,衬得肤色如玉,在昏暗洞中莹莹生光。眉眼精致漂亮,唇色很淡,微微抿着。
畲危的目光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