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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想到了他的母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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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周府一大伙人都来到了大厅吃饭。
周府这位周老爷一共有九个姨娘,还有一位早已去世的原配。
当时周老爷的长子周昭岳年纪尚小,外人都道这周老爷怕续娶后,续弦为了自己将来的儿子谋划,不会好好教导周昭岳,当着周老爷的面一套,背后一套。
于是周老爷就一直没有再娶,还因此博得了一个好名声。
不过乔韫想的是,这也没见耽误他周老爷纳妾啊。
周府上姨娘多,各个姨娘经常争风吃醋,今天我截你的胡,明天你捣她的乱,吵得府上是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唯有原身是个例外,在周老爷的眼里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这不,前一阵子还向周老爷介绍了一位戏班里唱戏的角,名唤柳依,最近也被抬进来做了柳姨太。
不多时,大家陆陆续续都到齐了,这位柳姨娘才姗姗来迟,一来就直奔主座去,坐到了周老爷的身旁。
周老爷落座的那把椅子宽大,即使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只不过平常没有人敢和周老爷坐一起罢了。
但柳姨娘可不管这些,她靠过去小鸟依人地挽着周老爷的手,头抵在周老爷的肩膀上,瞬间将餐桌上的几道目光吸引了过去。
几位姨娘恨恨地盯着柳姨娘,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周老爷也顾不上餐桌上的暗流涌动,他只是沉着脸,紧锁眉头,目光落在姜柔身上。
这个女人身份低微也就算了,还钓着自己的儿子,让他像个愣头青一样,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激得这小子屡屡和自己作对,不愿和孙家联姻,简直不像话!周老爷不悦地想着。
他就这么盯着姜柔,一言不发,身边伺候的佣人大气都不敢喘,只小心翼翼地上着菜。
姜柔坐在下首,她低着头,谁也不看,只默默地攥着指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昭岳看到老爷子这样,皱了皱眉,侧身挡住老爷子的眼神。
他把姜柔搂进怀里,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
一时之间,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那些瞪着柳姨娘的姨太也收回了眼神,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只盯着眼前的饭菜看。
乔韫来的时候就故意选在了离主座最远的位置,她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姜柔那一块,偷偷地顺了几块点心啃。
终于,周老爷发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却显得格外洪亮:“昭岳,你还要和我犟到什么时候?”
周昭岳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父亲,说道:“我说过,我只会娶姜柔为妻!”
闻言,周老爷再也压不住自己的火,额头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拍红木桌:“混账东西!只知道沉迷在儿女情长里,连一点周府大少爷的样子都没有!我看你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失心疯了!”
他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震得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一道腌笃鲜汤晃出不少汤水,溅了一位姨娘一身。
那位姨娘下意识地想叫出来,对上周老爷扫过来的凌厉目光,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又给压回去了。
柳姨娘见势也松开圈着周老爷的手,默默地起身站到一边。
周昭岳迎着周老爷的怒火,半分不退地说道:“和孙家小姐联姻您就满意了吗?说白了,您这和卖儿子有什么区别?”
周老爷被他怼得脸色铁青,噌地一下站起身,身下的椅子随他的力道推出去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反了你了!混账东西!有你这么和老子说话的吗!”他四处看了看,抄起一旁的手杖就要抡过去:“逆子!逆子啊!我今天非要把你这猪脑袋打清醒不可!”
乔韫见状,连忙放下碗筷上前阻止,但手都没碰到周老爷,只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老爷——使不得!使不得啊!少爷还小,没有成家,难免有些意气用事,您别生气了。”
听到这话,周老爷心底那团怒火烧得更旺了,整个人站都站不住,晃了一下,怒吼道:“他都多大了!多大了啊?还这么不成器!尽干些让老子生气的事。我看他就是欠打!”
那停留在空中的手杖也不见半分犹豫,一下又一下地砸过去,发出几道破空的响声。
乔韫连忙跳开了,免得被周老爷误伤。
周昭岳只来得及把身旁的姜柔推开,免得她因此受到波及。
边上的姨娘也小声惊呼着跑开了。
几棍下来,周昭岳站在原地没躲,薄唇抿成一条线,额头沁出些冷汗,闷闷地受着。
桌上的餐具也零零散散地被打翻了一些,周围一片狼藉。
直到周老爷打得有点累了,才放下手杖,微微喘着气。
乔韫这才见机开口安抚道:“老爷,消消气,消消气,别气坏了。您不妨听绿萍说几句。”
她上前几步,接着说道:“少爷不愿意和孙府联姻,不一定就是坏事。昨儿下午绿萍逛街的时候,碰到了孙小姐。依绿萍看啊,这位孙小姐刚刚留洋回来,行事举止间颇为轻浮,当街就和几位公子哥拉拉扯扯呢!”
说话间,乔韫给了柳姨娘一个眼神。
柳姨娘立马上前扶住周老爷,顺着绿萍的话头说道:“对啊,依儿也瞧见了呢!依儿也觉着,这孙小姐不一定就是少爷的良配呢!正好少爷对孙小姐没有动心,不如老爷多给他相看几家,见得多了,有了比较,少爷自然而然就明白老爷的良苦用心了。”
其他几个姨娘见绿萍二人在这里出风头,也纷纷赶上来劝,好说歹说把周老爷劝住了。
周昭岳忍着疼,闻言冷声道:“做梦!”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乔韫赶紧以要给少爷看伤的理由把周昭岳劝走了。
离席前,周昭岳扔下一句话:“下次我和姜柔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就不过来了。免得扫了您的兴。”
又把周老爷好一顿气没处撒。
这顿饭最后是不欢而散,席撤了,饭点也过了。
周府上规矩严,过了饭点,府上就不准备餐食了。
也幸亏她之前偷偷垫了几口饭,不至于饿肚子,乔韫叹了口气,只觉这任务做得她是身心俱疲。
4
第二天,周府就退掉了孙府的帖子,大张旗鼓地为周少爷重新相看起来。
一时之间周府门庭若市,递帖子的人数不胜数。
趁乱间原身这个周老爷的姨娘,也收到了不少递帖子的伙计私底下偷偷送来的银票,希望她能给周老爷吹吹枕边风。
乔韫不知道收到了几方的银票,她全都收进了小金库,作为绿萍之后的人生启动资金。
就这样忙活了几天,周老爷初步定下了刘、楚、苏三家的千金,还下了死命令,让周昭岳必须去和三家的千金相处相处,不然就把姜柔赶出府去。
姜柔前一阵子刚刚逃跑,周昭岳自身羽翼还未丰满,无奈之下,他为了绑住姜柔,只能暂时听他爹的。
乔韫有好几次出门,都看见周昭岳陪着不同的女子。
说实话,周昭岳长得还是人模人样的,很有欺骗性。
长街上,他身着黑色大衣,身姿挺拔,眉眼冷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相看的女子见了他,冲着这张脸,就没有不满意的。
反倒是周昭岳沉着一张脸,不耐烦地跟在女子身后,每次皱眉想说什么,看了眼自己身后周老爷派出来监督他的下人,只好忍着脾气接着陪相看的女子逛街。
他一向冷脸惯了,不知情的人也看不出他的不情愿。
每次周昭岳陪完这些女子回府的时候,乔韫都能听见周昭岳和姜柔的争吵声。
她院子离周大少爷的院子近,什么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昭岳,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过你大少爷的日子不好吗?”
“姜柔!旁人不理解我,你还不理解吗?我在为我们的爱情而抗争啊!”周昭岳两只手死死地钳住姜柔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满是疲倦、麻木,眼泪止不住地流出,他努力地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不是这样的。
周昭岳还记得初见姜柔时,她看着文文弱弱的一个姑娘,却挥舞着手臂站在一群青年学生中央,朗诵着:“到黑暗无声的地方去,或者到震天的骂声中去!爱是可爱的、值得歌颂的!一切勇敢追求爱的也都是可爱的、值得歌颂的!”
人群中传来一阵附和声,她从纸本中抬起头,恰好就和街上骑马路过的他对上了一眼。
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希望与朝气。
哪怕他已经远远地将嘈杂的人群甩在身后,她的眼神、她的神情甚至她念的诗歌,依旧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日日夜夜地缠上了他。
追求爱吗?
他反反复复地把他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脑海中复现着,每一字每一句在唇齿中碾磨着,莫名的,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那个女人,一辈子都在祈求父亲的爱。
从他记事起,母亲没有一天不在盼着父亲的到来。
父亲进了她院子,她便会温柔地笑一笑,抱着年幼的他哄着,喂他吃一块又一块的桂花糕。
父亲去哪房姨太太屋里时,她便整天守在窗户旁,看着屋外的大树发呆,哪怕他不小心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也换不来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关怀。
后来,在他六岁的时候,母亲怀上了他的妹妹,也可能是弟弟。
父亲过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因此母亲的状态也越来越差,他有几次都觉得,或许就像下人背地里偷偷议论的那样,母亲疯了。
再往后,他始终记得,那是在一个春天,日头正暖的日子,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过来,照在他的书本上,他正跟着私塾里的同窗们一起念书。
府里的奶妈却匆匆赶过来,叫他回府上看看。
等他跑回府的时候,早上还平静地坐在窗户边的母亲,此刻却躺在了床上,没了呼吸。
她的身下全是血,被子褥子都变成了血色,脸却惨白惨白的,眼睛死死地睁着,对着窗户的方向固执地望着。
他耳朵里不断传来下人们的窃窃私语。
“听夫人手底下的映雪说,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滑胎药,自己喝下去了!这不,一尸两命!”
“啊?没道理啊,夫人为什么想不开?”
“害,大夫说,那是假的滑胎药!映雪也交代了,夫人不过是想伪造滑胎的迹象,让老爷多来看看她罢了。”
“那……那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造化弄人啊!夫人这几年身体本就虚弱,再假的药也是药!是药就有三分毒!何况原本老爷听说了夫人滑胎的消息,是打算过来的,被西院那个顾姨娘绊住了。夫人一听,气急攻心,这才……”
“这……哎呀……”
渐渐的,他们不再讨论了。
他只记得,他当时愣愣地上前,捂住了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