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生》落承欢

2、第二章 故人 晚膳摆

　　晚膳摆在听竹轩的小花厅里。因卫辞病体初愈，沈氏特意嘱咐厨房做得清淡些，多是些时令春蔬与温和滋补的羹汤。

　　四口人围坐一桌，气氛和乐。

　　紫檀木圆桌上，一盏琉璃宫灯洒下柔黄的光晕，笼着青瓷碗碟里氤氲的热气。
　　卫嵩居主位，沈氏在他右手边，卫辞与卫川相对而坐。

　　卫川如今在礼部任职，言行举止间已颇具沉稳气度。席间并未多言宴席琐事，只略提了提大长公主寿宴依制操办，一切稳妥。

　　沈氏含笑听着，目光却总是不离卫辞，见她小口喝着汤，脸色比午后好了许多，眼中忧虑才渐消。

　　卫嵩听着妻儿话语，面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替沈氏夹了一箸清炒芦笋，忽而想起什么，开口道：“今日在宫里，倒遇见了兆煊。”

　　沈氏闻言，了然一笑：“可是娄尚书？你们同年进士，他又外放多年，回京任职后，倒是走动得勤了些。”

　　“正是。”卫嵩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老友的欣赏，

　　“说起来，他那个儿子镜知，当真是后生可畏。去年秋闱便高中进士，名次极好，今春已然入了翰林院。这般年纪，能有此成就，着实难得。我瞧着那孩子，性子也比从前在京时更显沉静端方了。”

　　镜知。

　　娄镜知。

　　这个名字，带着南洲湿润的江风气息和少年时松子糖的甜味，轻轻撞入卫辞的心间。

　　她正低头小口喝着汤，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将汤匙送入口中。

　　是了，这一世，他还未自请远赴南洲。他才刚刚踏入仕途，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他们是在南洲认识的。彼时她因故寄居外祖家，他是父亲同年好友、时任南洲知府的娄兆煊的独子。

　　记忆里那段时光，总是笼罩在江南的烟雨或明媚的阳光下，青石板路，乌篷船，还有那个虽沉默却细致、会在她因水土不服生病时，悄悄放一包陈皮糖在她窗台上的少年。

　　后来她回京，起初还有些书信往来，再后来，年岁渐长，男女有别，加上各自家中事务繁杂，联系便淡了。

　　直到去年，娄尚书调任回京入户部，两家重新走动起来，她才又偶尔从母亲和兄长口中，听到他的消息。只是不久她便生了这场“病”，缠绵病榻，对外界之事知晓得不多。

　　可前世最后那场相见，却并非如此温和的叙旧背景。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个名字撬开一丝缝隙，那凛冽的风雪与彻骨的寒意便呼啸着涌来——

　　（前世回忆）

　　那是深冬，大仇得报，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消失了，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华美躯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宫闱之中。

　　雪下得极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很快将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覆上一层刺目的白。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寒风穿过宫墙夹道时发出的呜咽。

　　她拒绝了步辇，只带着一个影子般的贴身宫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厚厚的积雪上。沉重的雪氅似乎也阻隔不了那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许只是想走到一个更冷、更空的地方，让这外界的寒冷，稍稍麻痹一下内心那无边无际的荒芜。

　　就在那长长的、似乎望不到头的宫墙夹道里，她看见了那个从乾元殿方向走来的身影。

　　深青色的官服，外罩玄色毛锋氅衣，身形挺拔如孤直的寒松。风雪模糊了来人的面容，但那通身的清肃气度，即便隔着纷飞的雪幕，她也一眼认出。

　　是娄镜知。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缓慢前行。

　　掌事的太监已经尖着嗓子，远远地提醒对面来人避让。

　　他显然也看到了凤驾，没有丝毫犹豫，迅速退至道旁，躬身肃立，姿态恭谨，如同这宫里每一个见到皇后的臣子。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步辇……她并未乘坐。她只是慢慢走近，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轻响。直到距离他仅剩几步之遥，她才停下。

　　他低着头，官帽上已落了一层薄雪，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线条清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微臣娄镜知，参见皇后娘娘。”

　　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平静，低沉，带着臣子见天颜时应有的全部恭顺与疏离，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卫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南洲的冬日落过一场罕见的细雪，他站在廊下，伸手去接那冰凉的雪沫，回头对她笑了笑，眼睛里映着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亮光，说：“阿昭，看，是雪。”

　　那时的雪，是新奇，是欣喜。而此刻的雪，只是无边无际的冷，和埋葬一切的静。

　　她已记不清，他们有多少年未曾这样“遇见”，有多少年未曾说过一句话。

　　自她踏入东宫，他们之间便只剩下了朝堂上遥遥的君臣之别，以及那些辗转听闻的、关于他外放、升迁、卷入风波又化解的模糊消息。

　　此刻，在这漫天风雪和森严宫墙构成的、近乎绝望的图景里，这个曾与她的过去有过温暖交集的故人，忽然出现，竟让她那颗早已枯死的心，泛起一丝极微弱的、类似物是人非的波澜。

　　“娄大人请起。”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被风吹散了些许。

　　他依言站直，却依旧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身前几步远的雪地上，并未直视凤颜。

　　这是规矩，亦是……隔阂。

　　她知道他即将远行。

　　昨日皇帝在她宫中用膳时，曾不经意提起，娄镜知自请巡察南洲，皇帝已准了，擢为巡察使，一月后启程。

　　皇帝还感叹了一句：“娄镜知倒是肯去那等繁杂之地历练，不恋京中清贵，是个做实事的。”

　　南洲。那个他们初识的地方。如今，他要回去了，带着京官的身份，皇帝的期许。

　　而她，却永远被困在了这四四方方的皇城之中，心早已死在复仇的路上。

　　“听闻陛下擢你为南洲巡察使，”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力气才从冰冷的胸腔里挤出来，“何时启程？”

　　“回娘娘，陛下隆恩。定于一月后启程。”他的回答简洁而规范。

　　一月后。那时，这场大雪或许早已化了，京城的春天会来，万物复苏。而他，将远赴千里之外。

　　也好。南洲天高水阔，远离京城这潭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浑水。以他的才干，必能有所作为。

　　她是真心希望他好的，希望这个记忆中清澈干净的少年，能有一个光明顺遂的前程，不被她所经历、所带来的任何污秽所沾染。

　　至于她自己……这具躯壳还能在这深宫里撑多久，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夹道里的风更疾了，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拢了拢厚重的雪氅，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牵动了某种情绪，

　　让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皇后对臣子的勉励，而是……属于“卫辞”对“娄镜知”的，一点点微末的、仅存于记忆尘埃里的旧谊。

　　“南洲路远，山河迢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雪的呜咽中，显得格外轻，也格外清晰，“望卿此去，珍重万千。愿你……前程似锦，仕途顺遂，一路平安。”

　　这或许是她此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真心实意，别无他念。

　　他静立了片刻。雪花落在他肩头，氅衣上，积了薄薄一层。

　　然后，他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却似乎比这漫天风雪更显寂寥：

　　“谢娘娘吉言。臣，谨记于心。臣……告退。”

　　他没有再多言，甚至未曾抬眼看过她此刻是何神情。只是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等她先行，或是转身。

　　卫辞没有再停留，她微微颔首，然后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将那个挺直如松、却渐渐被风雪吞没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风雪很快掩盖了他来时的足迹，也模糊了她离去的路径。一切了无痕迹。

　　（回忆结束）

　　“阿昭？”

　　沈月华温和的呼唤，将卫辞从那冰冷彻骨的回忆雪夜中拽了回来。

　　她蓦然抬眼，发现自己仍坐在温暖明亮的小花厅里，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羹汤，父母兄长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怎么发起怔了？可是这杏仁酪不合胃口？”沈月华探手摸了摸她的碗边，“有些凉了，让人换一碗热的来吧。”

　　“不用了，阿娘。”卫辞迅速弯起唇角，扯出一抹自然的笑意，掩去眼底那瞬间未及消散的空茫与冷意，

　　“只是忽然想到，病了这些时日，竟不知镜知哥哥已高中入翰苑。是该备份贺礼恭喜他才对。”

　　指尖在桌下微微收拢，那风雪中的寒意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但眼前是融融灯火，是家人关切的脸。

　　她语气轻快了些，“我记得外祖留下的书箱里，好似有一册前朝《石鼓文》的旧拓？镜知哥哥向来醉心此道，送他这个，可合适？”

　　卫嵩略感意外，随即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你倒有心，还记得他的喜好。那册拓本确是你外祖心爱之物，赠与镜知这样的读书人，正是相得益彰。回头让你阿娘带你库房去寻便是。”

　　沈月华也笑着点头：“那孩子定会喜欢。如此，便算我们阿昭的一片心了。”

　　卫川亦道：“娄兄见了，必能领会其中雅意。”

　　事情便这般定了下来。卫辞心中那丝因回忆带来的凛冽，渐渐被眼前的暖意驱散。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她不必再走向那条孤独毁灭的路，而他，也不必再收到那句来自深宫皇后、浸透着无尽寒意的、最后的祝愿。

　　她可以只是卫辞，在他人生喜庆的时刻，送上一份合乎时宜、寄托着美好祝愿的礼物。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