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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盟友 即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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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门外人,她也能看出女孩的每一锤都落在了恰当的位置,力道也不徐不疾,游刃有余。
维奥莱特不懂锻造,但她懂“道”。
那浑然天成的韵律感,那种人与物合而为一的境界,和她用异火炼药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直沉默的戒指终于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维奥莱特低下头,看见龙戒微微发亮。
锤子在女孩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个时辰后,裁判敲响了结束的钟声。
一件件作品被依次摆上评审台。
有刀剑,有护甲,有精巧的机关零件,件件都是精品。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赞叹。
当艾琳的作品被摆上来时,整个广场忽然安静。
那是一柄短剑。
剑身不长,约莫两尺,通体呈现出奇异的暗银色,像是月光凝在了金属里。
剑刃没有开锋,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不是因为开不了锋,而是因为——它不需要开锋。
它本身,就是锋。
评审席上,几位须发皆白的老锻器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位伸手想去拿那柄剑,手指刚触到剑柄,忽然“嘶”地一声缩回来。
“这剑……会认主?”他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艾琳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全场哗然。
会认主的兵器——那是传说中的“灵器”,是只有最顶级的锻器大师耗费毕生心血才能锻造出来的东西。
几个年纪大的锻器师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到那柄短剑上去。
而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在一场新秀赛上,随手就锻出了一柄?
“作弊!”忽然有人高喊,“她一定是作弊了,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锻出灵器!”
喊话的是个穿着华贵皮袍的年轻男人,看打扮应该是哪个锻器世家的子弟。
腰间束着的那条镶金嵌玉的皮带,挂着拇指大的极品火晶——那东西随便一枚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一个捧着暖炉,一个端着茶盏,生怕这位少爷冻着渴着。
此刻这位少爷的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和忌恨。
那是他这辈子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的“天才”。
“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锻出灵器!”他又喊了一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似乎也想掩饰自己的心虚。
手指直直戳向台上的艾琳,“她老师是谁?雷?那个独眼的老废物?一个废物能教出这样的徒弟?骗谁呢!”
“对,作弊!”立刻有人附和,“让雷出来,这个女孩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人群里响起骚动。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开始附和“有道理”。
是啊,怎么可能呢?
雷她当年确实有名气,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来人废了,躲进山里十几年没露面,听说连锻锤都拿不稳了。
这种废物教出来的徒弟,凭什么能锻出灵器?
这不合常理。
这让他们这些辛辛苦苦练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脸往哪儿搁?
“对!作弊!”立刻有人跟着喊起来,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穿得也挺体面,但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墙头草,
“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不定那剑根本不是她自己锻的,是雷事先锻好让她拿来充数的!”
“就是就是!”又一个声音加入,“让她师傅出来!让雷出来对质!”
“对!让雷出来!”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有些原本还保持沉默的人,被声浪裹挟着,也忍不住张了嘴,虽然没喊出声,但眼神已经变了——怀疑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人性就是这样。
当一个人太优秀,优秀到让所有人望尘莫及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敬佩,而是怀疑。
这怎么可能?这不合常理。
她一定作弊了。
她背后肯定有人。
她凭什么?
那个穿皮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声浪的中心,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弧度,眼底的恶毒快溢出来。
他看着台上那个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灰衣少女,对方单薄的肩膀和垂在身侧握紧的拳头,只会让他心里涌出痛快。
让你出风头。
让你抢我的场子。
你以为你是谁?
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表情,转向看台中央的评审席,声音拔高几分:
“诸位前辈,晚辈斗胆说一句——新秀赛比的应该是真才实学,而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这柄剑是不是灵器,暂且不论,但它是不是这个丫头亲手锻的,总得查清楚吧?不然往后谁还信得过咱们北境的锻器大典?”
男人说得冠冕堂皇,一套一套的,好像真是在为锻器大典的公信力着想。
但眼神,表情和翘起的嘴角无一不都写着落井下石。
“说的也是啊”
“不然以后谁还敢信”……
“是啊,查清楚也好。”
“总不能随便冒出来一个人,就拿个东西说是灵器吧?”
第五个、第六个……
这些声音像约好了一样,此起彼伏,越响越多。
有几个还是刚才跟着喊“作弊”的人,这会儿也跟着换了个说法,把自己包装成了“维护公正”的正义之士。
男人听着这些声音,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更深了。
看。
这就是势。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那儿一站,说几句话,自然有人跟着起哄。
这些人里,有想巴结他赫连家的,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忌恨那丫头的,有本来就对“野路子”不满的——不管什么原因,反正都在帮他。
就算真是天才,也得给他趴着。
男人眼底闪过满意。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这就是。
此刻他正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站在人群中央,喜欢被人注视,喜欢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能引起骚动。
至于这些话是不是真心的,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效果。
看着台上的灰衣少女,他的心里涌起畅快。
天才?
呵。
一个十七岁的野丫头,凭什么?
她师傅是谁?雷?那个废了十几年的老废物?
一个废物教出来的徒弟,凭什么锻出灵器?
凭什么让全场为她哗然?
凭什么抢走本该属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风头?
至于女孩真是千年不遇的天才。
怎么可能?
男人在心里冷笑,自负地想着。
天才这东西,是有数的。北境几百年才出一个,上一个,上上一个,哪个不是世家出身?
哪个不是从小被捧着、供着、用最好的资源喂出来的?
一个捡来的野丫头,在雪地里冻过,在山沟里饿过,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上,凭什么?
如果真有天才,也合该是出自他们这些垄断炼器传承的世家大族,而不是什么二三流的散士,不是那种连锻锤都要用别人淘汰货的穷酸师徒。
这是规矩。
几百年的规矩。
你一个野丫头,凭什么打破?
男人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安就彻底散了。
而且就算那个丫头真的是天才又如何?
他背后站着的势力就是他的依凭。
北境三大世家之一,是垄断了寒铁矿脉七成开采权的庞然大物,更是锻器大典评审席上坐着的那几位老人的老东家。
她有什么?
一个瞎了眼的废物师傅,。
这个丫头,说不定还是他扬名立万的机会。
多好的剧本。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至于那个丫头以后会怎样?
谁在乎?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得罪了赫连家的野丫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运气好的话,从此销声匿迹,老老实实躲回山里;运气不好的话——
男人没往下想。
反正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为了大典的公正”而已。
他注定将和天才一起留名,踩着天才上位也未尝不可。
以至于男人眼底深处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维奥莱特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前世在教廷见到的那些人也是这样。
满口仁义道德,满眼慈悲为怀,手里的刀却捅得比谁都狠。
只不过那时候,刀捅的是她。
现在,刀捅的是别人。
艾琳站在原地,指责声像潮水涌来.
女孩仿佛听不见,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师傅说过:被狗咬了,不能咬回去。咬回去你就跟狗一个档次了。你要做的就是等狗自己叫累了滚蛋。
可这只狗,好像叫得特别起劲。
而且他身后,还跟着一群狗。
维奥莱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没有辩解和反驳,像一只被群鸟围攻的灰雀。
师傅说,锻器师的手要稳,眼要准,心要硬。
可那些声音还在响,还在响,像一群乌鸦围着她叫。
刚被师傅捡回去那会儿,村子里的小孩也这么围着她叫。
叫她是野种,叫她是没人要的孤儿,叫她把捡来的垃圾还回去。
她那时候小,不懂事,真的以为自己捡了别人的东西,哭着跑回去问师傅。
师傅对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艾琳,有些人自己没本事,就喜欢把别人也拉到泥坑里。你要是信了他们的话,趴下去跟他们滚成一团,你就真输了。”
她信了师傅的话。
所以一直没趴下去。
可现在……
“让雷出来!”
又一声喊,更响了。
艾琳的拳头抖了一下。
师傅……
师傅那个样子,怎么能出来?
少年的指甲陷进掌心,扎得生疼。
就在女孩忍无可忍,想要干脆与这些个世家子弟鱼死网破之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上。
艾琳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维奥莱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肯瑞公国的公主殿下,穿着银灰色的斗篷,站在风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没有看艾琳,维奥莱特看着台下那些喊叫的人。
特别是最开头质疑的那个少爷。
目光淡淡,但落在身上,却让人莫名觉得发冷。
“这位公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说作弊,可有证据?”
男人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道:“还、还要什么证据?她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锻出灵器?这本身就是证据!”
“哦。”维奥莱特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的,“所以你的意思是,十七岁不能锻出灵器?”
“当然!”
“那敢问公子今年贵庚?”
“……二十有三。”
“二十三了。”维奥莱特又点点头,“那公子锻出过灵器吗?”
年轻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我、我……”
“锻出过吗?”维奥莱特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却给了面对他的男人莫大的压力。
“……没有。”三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哦。”维奥莱特继续点头,“二十三岁,锻不出灵器,就觉得别人十七岁也锻不出来。公子这道理,倒是新鲜。”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男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精彩得像调色盘。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维奥莱特没有再管他。
她转向评审席,微微颔首:
“诸位前辈,我虽非锻器师,但也略知一二。方才这位姑娘锻剑的过程,我看得很清楚——从取料、加热、锻打到成形,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取巧之处。若这也能叫作弊,那北境的锻器大典,不如改名叫‘猜忌大会’算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重,但语气依然平淡,陈述事实。
评审席上,几位老锻器师面面相觑。
北境大公艾莉丝特拉坐在主位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她看着维奥莱特,又看了看台下那个脸色铁青的年轻男人,终于开口:
“够了。”
就两个字,不轻不重,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男人张嘴,还欲再辩,却被身后的随从扯了扯袖子。
他回头一看,对上随从拼命使的眼色——那是“别说了再说就完了”的眼色。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着台上的艾琳。
北境大公艾莉丝特拉从主位上站起身,灰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艾琳锻造出的短剑上。
“是不是灵器,我还能看出来。”
艾莉丝特拉走到评审台前,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剑柄。
灵剑有智,没有反抗。
迎着阳光,艾莉丝特拉举起短剑细细端详。
剑身在她手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好似活了过来。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叹,“没有一丝杂质,纹路都浑然天成。剑不是灵器,但离灵器也只差一步之遥了——以十七岁的年纪,锻出这样的作品,放眼北境百年历史,不超过三人。”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那些喊“作弊”的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等人群里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风向已经变了。
那些刚才跟着喊“作弊”的人,这会儿要么低着头装没事人,要么悄悄往后缩,生怕被人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