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困于府衙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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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弥漫，河水不知何时已静。
方才震天般金鸣交响、裂石般刺耳怒吼，似被浑浊黄河水吞没，只剩下压在心头的沉沉嗡鸣。
关羽单腿跪在泥水里，并非想跪，实不能立。
青龙偃月刀插于身前淤泥中，刀柄撑着他的身躯，若一柱撑大厦之将倾。
左臂垂于身侧，衣袖为血浸透，往日发红的面庞竟苍白如纸。
刘备在其身后，说是站着，实则勉强支撑。
衣袍尽湿，难辨何处为泥、何处为血。唇瓣颤抖着，被他咬住强忍，才未叫旁人看见。
张飞虎口裂开，血顺着蛇矛长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于泥水。
他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双铜铃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瞳中犹有未尽之惊骇。
三人前方，便是吕布。
吕布半倒于水中，方天画戟撑着他身躯，使其未全倒。一道谢谢伤口划开已辨别不出原貌的铠甲，从左肩到右肋，皮肉翻滚，鲜血外涌。
他眼睛里还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杀意，眼皮却缓缓阖上，显然躯体已经支撑不住。
河水在他身侧缓缓流动，浑浊、无声。
“俺们这般，算是赢了？”张飞声音微哑，犹未从厮杀中回神。关羽不语，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咕咚”。
刘备亦从未见过此等强大凶兽，此刻心中唯有一念：杀之！
此等苍狼野兽断不可留存于世，如此绝佳时机正在眼前，杀之！
握剑之手终得气力，刘备奋力从泥泞中拔剑，素来温和的目光此刻只余肃肃杀意。
“真乃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清脆悦耳之声，此刻却如地狱传来的魔音。
这个声音刘备未曾忘记，亦因此明悟：已失此机。
医工自艨艟鱼贯而下，直奔吕布。红玉丝毫不在意这些人是否能听懂自己的“梗”，提裙踏泥，“诶呀诶呀”地带着陈宫往前走。
张飞关羽也认出了红玉，到底是恩人，虽有不甘，却耐住性子。
河风复起，吹动刘备浸透的衣袍，吹动关羽散落的发丝，吹动张飞茂密的胡须，亦吹动红玉幂篱的白纱。
“三位壮士，久违了。”仿若看不见如此惨烈之景，红玉声音一如既往的清甜，带着世家贵女不谙世事的娇意。
刘备抬手止住正欲从小舟一跃而下的亲卫们，向红玉露出一个宛如嘲讽的苦笑：“此番，某莫不是被女郎算计了？”
无怪乎他如此想，实在是红玉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显然是在船上等到现在。
红玉素手指向被医工环绕、奄奄一息的吕布，蛮横夺礼：“妾尚未问三位壮士，雒阳旧事，妾无功劳也有苦劳，何至于三位将妾身义父伤至如此？”
原来貂蝉就是吕布义女。
刘备深吸一口气，将涌动情绪压下，再睁眼时，已恢复温润如玉之态：“如此说来，皆是误会？”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多少带些阴阳。可刘备全然真诚询问的口气，倒真像是发问。
“自然。”说话的人，乃是缓缓行至红玉身侧的陈宫。他端着礼数，向三人一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长辈风范：“温君年幼跳脱，若有失礼之处，尚望诸位见谅。”
失礼之处？是引导四人厮杀至此？抑或是在将要了结吕布之际出来阻止？亦或者是连昔日情分都不愿意用，还要叫他担上伤其义父之责？
罢了，总归也不是第一次受其哄骗，无外乎更惨些罢了。
刘备疲惫地收剑，连反驳都失了力气。
陈宫虽不知刘备等人会否出言驳斥，却不妨碍他用自我介绍阻断对方话头：“在下陈宫，乃吕将军座下谋士。早闻平原相将携二位将军来高唐相聚，已在高唐府衙备下宴席，静待三位将军前往。”
张飞一听这话，蹙眉瞪过去，大声叫嚷：“还备甚宴席，容我兄弟三人好生休养身体！”
陈宫笑着抬手，示意先行：“三位将军请。”
自然没有什么宴席，不过陈宫临时杜撰耳。
如今三人皆负伤，气力也用尽，也只能听之安排，往高唐县内而去。
红玉忍不住眉眼弯弯，待三人走远后，笑着揶揄：“没想到陈君一向沉稳，此刻却有急智。”
什么急智，实则陈宫在船上已经想象了无数种可能。
陈宫勉强笑笑，目光落在昏迷的吕布身上，他双眼紧闭，眼睑颤动，显然为梦魇所困。
“便是要使将军获力，何至于此？”
未听得答复，陈宫目光再次转向红玉。
只见她幂篱前端微微仰起，陈宫几乎能看到一双露着狡黠的清澈双眸，心下不免一紧。
女郎此乃何意？
他脑中再度将一切过了一遍。若问起高唐县令为何命人阻击吕布，除开吕布一路上强硬做派之外，还因为女郎叫张辽先领四百精骑前去探路，这才吓到高唐县令，命人报信平原国相。
仿若从一开始，女郎意在引起高唐县令，如今说来应是刘备的注意，好行“切磋”之事。若以结果论之，刘备三人受伤力竭，吕布亦重伤昏迷，但三千精骑并张辽等人还好好在高唐休整，莫非女郎是想趁机奇袭平原？
“万万不可，”陈宫的叫还在淤泥里，冲着已经踩上残损栈桥的红玉摆着手，“女郎三思，以某在高唐之见，这平原国相深得民心，若强行取而代之，恐引起民愤。”
红玉讶然，难不成在陈宫眼里自己竟是这般不讲理的魔头？
她站在高处，拍了拍空气，算是安抚：“陈君多虑，此番是为了行一桩好事。”促吕布成为无双，也只是顺带。
毕竟在她看来，吕布如今未能成为无双或许与自己亦有关联。属于她【貂蝉】的卡牌分割彩与灰的分界，随时间推移在变化。
红玉偷偷比对过，如此推移卡牌亮起的时间应该在初平二年八月，契合游戏中王允与吕布约定于“八月十五迎娶貂蝉”的情节。因此她猜测或许吕布同她一样，也需要时间推移才能成为无双。
但若真是如此，这一年间应对外敌便不能仅仅依靠吕布的力量，虽常说“远交近攻”，亦有言“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大家还假惺惺维持着些许情义道德的时间，更应该在青州结交几个盟友。
依旧是名声的老问题，若是士族子弟，自有大儒为其辩经。可吕布一介并州武夫，即便诛杀董卓扬了一波名，可到底还是不入士族豪强的眼。
士族豪强虽看不起吕布，但士族豪强要脸，一味地打压士族会使自身处于孤立无援的位置，只有于士族豪强有恩，士族豪强才会有接纳吕布之意。
红玉坦坦荡荡将自己想法说与陈宫，叫他因红玉不设防的信任而感动的同时，也发出了“也不尽然”的感叹。
毕竟他这个东郡陈氏的子弟，虽然因为被掳加入并州军，不也适应良好吗？当然此类言语可不敢说出来，免教女郎又想法子锻炼他的真心，只当自己从未想过。
有招女郎是真使。
回到高唐之后，陈宫再次确认了这一点。把刘备几人连带亲兵全部安排住进高唐府衙，那县令还被吊在梁上，还是刘备命人放了下来。外头镇着一千甲士，里外三层团团围住，还叫典韦坐镇，美名其曰保护。
并非刘备三人全然仗着自己无双之身妄图一骑当千，实在是三人对待吕布不敢怠慢，也不敢将治所平原放空，这才出此下策。刘备此时才深刻意识到，他身边尚且缺少一位谋士。
唯一能让刘备松一口气的是，他在师兄公孙瓒处结识了一位弟弟，任侠潇洒、武艺过人，有他守城，刘备暂时可以安下心来，与貂蝉周旋。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将他们困在府衙后，貂蝉依旧供应饭食，却既不许他们出府衙，也不与他们相见。
如此一来，张飞寻了个机会，等阿霞带人送餐食过来时，一口一个“妹子”：“好妹子，倒是给句准话，你家那女郎究竟何时才肯与我哥哥商谈。”
他受伤不少，这也裹着、那也裹着，看上去颇为可怜，阿霞却横他一眼：“你这莽汉，伤君候如此重，还着急起来了。”
张飞瞪着眼睛，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哥事务繁杂，这些时日不回去，不知累下多少公务，昼夜劳累才能赶上。”
“便是尔等公务才紧要，我等行军被耽搁，便不要紧了？”阿霞天性纯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如今将军昏迷不醒，还要给这些罪魁祸首提供粮食，怎能不生气。
是以原本在雒阳时照顾过几人的阿霞有意为难，饭食不是咸了便是淡了，可刘备等人照单全收。高唐百姓听说刘县令又回来了，自发地到府衙门口守着，勉强温饱还要给刘备送吃的，这些吃的没送进去，全给了典韦。
阿霞心虚起来，对张飞更是色厉内荏：“总之，休同我说这些。”
张飞抬手欲挽留，想借着与阿霞交谈的当口往外走，呼地一声，一个铁锤横在他前方。张飞扭头一看，典韦另一只手捧着百姓做给刘备的炊饼，一边吃着一边将他堵在府衙内。
张飞瞧他面上白净，眼珠半转，小声开口：“贤弟莫不是还在为未成为无双而烦恼，不若你我兄弟二人，找个地方详谈一二？”
典韦将手上炊饼两口嚼完吞下，才开口道：“俺是好帅苗子，俺要听令。”
张飞无言，怜悯地上下打量典韦，这才往后缩脚，偏偏他脚也受伤，如此一动更像往后蹦跶，格外令人忍俊不禁。
红玉带笑的声音遥遥传来：“如何小将军？我已言明，是令他三人在此疗伤，何以肯不信？如今亲眼所见，终知晓误会义父了吧？”
听到声音，张飞瞪眼看去，震惊大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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