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逢》七月祺

1、第一章

　　雪影阑珊，日光渐暖。
　　呼出的汽融进了风里，在这方寸之地四散开来。

　　“动作都麻利点，夫人特意叮嘱了，过两天可是有大人物要来，要是出了什么错……”
　　老婆子身形宽胖，语气跌宕，环视了一圈院子里正在打扫的婢女们，哼了一声
　　“要是出了什么错，小红的昨日就是你们的今日！”
　　下人们忙应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许桢拿着扫把，保持着和身边人几乎相同的速度，清扫着眼前的雪。

　　三天了，死了三个人。
　　还只是许桢知道的。

　　三天前，高速公路上，一场大雪突如其来，平稳前行的车子被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撞到，许桢的命也就被这场大雪埋葬。

　　她来自和平幸福的现代世界，小时候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一个武学大家，她说她天资聪颖，说她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要收她为徒。
　　许桢说，行。
　　或许真如师父所说，自己真的有点天赋，后来也有了些名声。
　　所以在许桢遭遇车祸的那一刻，许桢觉得应该就是天妒英才吧，英年早逝或许就是他们这些人的命数。

　　但雪漫进了天际，许桢看见一个姑娘，她跪在这苍茫一片里，满脸泪痕，悲痛万分，可她的声音却很大，字字句句许桢听得十分清楚，似是要冲破这片虚无。
　　“我愿以身体和灵魂交换，求老天开恩，还我公道！”

　　没有老天，没有神仙，只有许桢这个孤魂看着她。
　　她的身形纤细瘦弱，泪水砸穿了痛苦，血晕开成花。
　　许桢想，前世无念，唯可惜没能再看看世界。这乱世流离，我来帮你寻家吧。

　　心神连结，许桢真的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同样飘雪，却只有寒意的世界。

　　原主很漂亮，比原来的许桢要更漂亮几分，但在混乱的年代拥有美丽的外表并不是一件好事。
　　原主承载着母亲的遗愿，想要进京寻亲，但正如前面所说，她无依无靠，在恶人眼中最好欺负。

　　“干活还走神，小珍，我看你是想去跟小红作伴了吧！”
　　刺耳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掌风。
　　许桢下意识抓住了来人的胳膊，扭头看了过去。

　　矮，老，脸上涂着厚粉，此时五官皱在一起，昂着脖子，很招笑。
　　正是那个发号施令的老婆子。

　　她姓陈，被人唤作“陈婶”，是负责管教她们这一些下等婢女的，“小珍”，是许桢在这府里的名字。

　　陈婶的手被许桢紧紧抓着，恼意冲上心际，对着许桢骂道：“你，你什么意思！反了天不成！”
　　这人欺负原主她们欺负惯了，大概没想到会被反抗，许桢原本也不想刚开始到这就惹事，先观察一番，但站着被打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无缘无故的折磨也该有个头。
　　她看着眼前生气的人，笑了一声，把手松开，陈婶连忙把手伸了回来，揉着手腕阴阳怪气地骂道：“我看你是皮痒了，怎么，还想着用狐媚子功夫勾引太爷？我劝你还是歇了心思早点看清现实吧！”

　　许桢看了眼自己打扫得十分干净的地面，又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陈婶看着她的脸就冒火，这人凭借一副好皮囊，走了狗屎运被他家太爷相中，收回府中。

　　虽今朝陛下女子起家，如今圣上也是女子，她废除了一夫一妻多妾制，禁止任何人纳妾。但说是这么说，存在了上千年的制度又如何一朝一夕间崩塌呢？
　　就像他家太爷一样，从妾到婢女的身份称呼变换罢了，算不上主子，只能叫作玩物。运气好点的能混个上等婢女，运气不好的……

　　想要攀附太爷的多了去，运气不好的，都不用大夫人出手，他们把许桢绊了绊，关了关，用不了多久自然就被忘了。
　　许桢也就成为了这“下等婢女”。

　　他们不高兴了打一打，骂一骂，高兴了再打一打，骂一骂，扔点剩菜吊着，如果哪天死了，再把人扔远点。

　　没人会在意，没人会记得。
　　这偌大的府上，最不缺的就是婢女。

　　许桢低头屏蔽陈婶的谩骂，她可以反抗，可以跑走，但原主的信物还被大夫人拿着，她也想要找到一个方法能彻底帮原主报仇，这样才对得起人家给自己的第二条命，眼下冲动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且这里的人，根本不把命当命。

　　就像那死于昨日的小红。
　　许桢不知道她因为什么死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她甚至还不知道小红是谁，长什么样子，只是今天早上刚起，便听说她死了。
　　和这三天里死的其他人一样，轻飘飘地死了。

　　陈婶骂了几句后，似是觉得无趣，走开去别的人那找存在感了。

　　一个比她们地位稍高点的姑娘围过去问陈婶，为什么不罚小珍，陈婶只道最近死的人太多，夫人今早特意强调，说那位大人快来了，影响不好，算是她小珍走了运。

　　许桢只想说被她针对是自己走了霉运。自己何错之有？
　　那姑娘送走了陈婶，回头对着其他人吩咐道：“小珍今天早上不好好干活，所以近几日所有后院咱们负责的地方都归她扫了。”

　　许桢叹气。
　　许桢拿着扫把从上午扫到了下午。

　　可雪愈下愈大，风亦无情，将许桢的劳动成果随意吹散，又覆之以新雪。
　　但是许桢不能不扫。

　　她拿着扫把边扫边发散思维，想着该如何着手帮原主复仇。

　　县令府层层叠叠，院落接续不断。
　　许桢换了三个院子后，还是没什么头绪，毕竟她也算个体育生，脑子有，但也不是特别聪明。

　　怎么办呢？许桢踢了下雪，有点头疼，看周围没什么人，便把扫把扛在了肩上，准备换第四个院子。

　　刚想穿过月门去隔壁院子，就听到几个人从对面往这边走来，许桢后撤一步，闪身靠在月门后。

　　师父的口头禅，做人，不能太莽。

　　那边很荒，没什么人来，所以院子里的雪还在，但完全干净的雪有时候也能透露出很多信息。
　　从走路声来看，四个人，一个人在前三个人在后，中间的应该被压着，步伐凌乱虚浮，受伤了。

　　待他们停住后，许桢发现旁边还有月窗，她谨慎的透过积雪间的缝隙观察。

　　前面的那个人转了身回去，活动了活动身体关节，和后面的人说：“就在这吧，没人。”

　　许桢在心里默道，其实有。

　　月窗里积雪间的缝隙很小， 但那张充满恶意的脸足以让许桢看清。
　　根据记忆，她认出前面这人是县太爷的远房外甥，因为惯会溜须拍马，得了县太爷的喜欢，平时在府里受着夫人公子小姐的气，也爱对着他们这些人撒气。
　　是个坏人，手上沾了不少人的命。

　　后面两人把中间的一个穿着墨绿粗衣的男子扔在地上，那男子真真受了伤，摔在地上，身上渗出的血晕在周围的血上，触目惊心。

　　他咳嗽了几声，旁边的人却踹向了他，骂道：
　　“咳什么，敢把人招来你现在就别想活！”

　　那人却笑了一声，转而说道：“太爷说了，近日不见血，你们是想违逆他吗？”

　　站着的人似是被这句话惹到了，俯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脸
　　“轮不到你质疑我，你坏我好事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一刻。”

　　然后站了起来，又转身看向许桢这边，许桢避开视线，侧在旁边，

　　随后听到那人又开口：“开始吧，早点结束回去吃饭。”

　　这轻飘飘一句话就定了那人的生死，许桢在心里轻啧，小红她们死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而这条命可是在自己眼前，不能不救。

　　但就当她准备冲上前的时候，就听到另一句话：
　　“爷，他，他，他死了……”

　　许桢愣住。

　　前面的恶人转身看向地上躺着满身是血的人，面露可惜，语气平淡：
　　“没打就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许桢撤步回身，悔意漫上心头。
　　早点出手就好了。

　　在一个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被随意终结后，许桢又一次对这封建制度有了真切而深刻的感受。
　　她不怕生死，也不爱讨论生死，但是她总怜惜那些可贵的活着。

　　那三个人把这个可怜的人扔在了府外郊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许桢也跟了过去。

　　不论是柳絮还是鹅毛，当雪不断砸在脸上的时候，许桢只能想到，这雪，真大。

　　那人血化在了雪里，很快就和他们的足迹一起，被埋藏在了雪里。

　　确认那几个人离开后，许桢踩着雪，一步步走了过去，她先是站着低头，后又转至蹲下。

　　长得还不错，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许桢将脑海里的压缩包提取了一部分，找到了关键信息。
　　他叫作裴瑾瑜，也是县太爷的亲戚，不过关系比那个作威作福的人远了很多，也不爱太过虚假攀附。
　　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想要进京赶考，春闱在明年春天，如今路过这里想要借住。

　　至于为什么原主认识他，是因为原主刚来这里的时候，总想着逃出去，却被反复无情的折磨，她很痛苦，不止身体上。
　　而眼前这个人，意外发现原主的存在后，曾经试图去帮助她去拿回那个信物，但结果很明显，没有成功，反而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艰难。
　　原主很后悔自己连累了他，而他也很后悔自己没能帮得上原主。

　　是一个善良但可怜的读书人。
　　毕竟善良，和貌美一样，是这乱世最容易被欺负的另一种人。

　　雪模糊了视线，也渐渐掩盖了他的身体。

　　许桢抬手，拂开了裴瑾瑜脸上的一些雪，却发现无济于事。雪太大了，她看这世界都太模糊了。想要不被掩埋，就只能活着。

　　只能用自身滚烫的温度，融化身边。

　　许桢拍拍身上的落雪，又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回去。
　　还未踏出一步，她的脚踝突然漫上一股凉意，许桢知道，有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鬼魂？还是人？

　　眼睛眯起，许桢放在袖子里的一根木棍滑至手心，她攥着回头俯身，木棍尖锐处瞬间对准地上人的咽喉。

　　果然，刚才死的很透的人，此刻身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他抓住脚踝的手随着许桢的动作顺势松开，却转向抓住了许桢的胳膊，在她犀利的目光下，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许桢挑眉，难不成遇到了老乡？

　　雪落在他的眉眼上，把他染成了白色，睫毛晶莹，目光澄净，他声音微哑，气息奄奄，可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求，姑娘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