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留风月》点墨丹青

16、月下美人

　　“今日收到了密令，三日后由锦衣卫动手围剿云州内的焚天教众。我们负责在云州至凤阳城的半途中拦截逃脱的人。”柳云岚直说重点。
　　柳梅侧目，问道：“那此行，阁主，欲带谁去？”
　　柳云岚拍了拍柳梅放在锦被上的手说，安抚道：“你伤势未愈，其他人我都安排了事宜，暂时脱不开身，此次我一个人去。”
　　“阁主，不可！”柳梅顿时着急起来，又欲起身相劝，但被柳云岚制止。

　　“不必担心，我早已考虑周全，届时会联络云州外的官兵，埋伏在半途中，定不会有闪失。”
　　柳梅还是不放心：“那阁主，可问了，曹公公？”
　　柳云岚笑道：“这是自然，今夜我去找曹公公，问明白了一些事。你只管安心养身体，要早些好起来，好吗？”
　　灯火摇曳，柳云岚肩侧垂下一缕秀发，她就这么面带笑意地看着柳梅，竟教柳梅此刻不敢回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云岚又同柳梅说了些贴心的话，方才离去。
　　出了门后，柳云岚径直走到转角处，才从余光中瞥了一眼柳梅的住处，唇角已经没了刚才的笑意。
　　不是她不信柳梅，柳梅跟了她这么多年，若论真心，谁人待她能同柳梅待她一般好？
　　她只是防着那窗外之人。
　　虽不知柳梅为何不告知她，但方才借谈话间，柳云岚细细查探了柳梅的伤势，确定了柳梅至少伤势上并未受到威胁。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柳云岚愿意给柳梅时间，等柳梅愿意把缘由告知她。
　　而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真假参半，她信柳梅能听懂，只看柳梅如何选择了。
　　是选择相信她的安排，还是说选择将其中破绽告知那窗外之人。
　　无论柳梅做哪种选择，后果都在柳云岚的掌控之中。

　　待柳云岚离去片刻后，柳梅才手肘抵床，撑着爬起来，吃力地说道：“阁主已经走了，出来吧。”
　　屋内安静如斯，又等了一会儿，窗户才微微开启，一名身材瘦小的女子轻轻地跳了进来。
　　一看，正是在云州暗算柳梅后，又被柳云岚打晕后带回来的那个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的女子。

　　“把药给我。”柳梅闭着眼，不去看她，左手攥紧衣领，拼命忍住毒素发作的痛苦。
　　那女子笑声嗤嗤，悠闲地站在床边，似是看到柳梅痛苦的模样，她便觉得畅快：“急什么，才忍了这一小会儿就受不住了？”
　　柳梅怒目圆睁，眼里尽是红血丝，喝道：“给我！方才阁主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还不快把消息告诉你主子去。”

　　一听到“主子”两个字，那女子应激般恼怒道：“谁是主子，我可没有主子，我才不给他们当走狗，我只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罢了。好吧好吧，药就给你吧。这可是特制的蛊毒，不发作时便诊治不出来，只能看出有余毒未清。也不会死人，只会让你百爪挠心。哈哈哈……”
　　说罢，那女子将药随意丢在柳梅的锦被上。
　　柳梅竭力拾起，吞下片刻后，才缓了过来。

　　柳梅喘着气，冷眼看着那女子，又说道：“还不快走？被发现了我可救不了你，我左右不过一死，你连同你的同伙，一个都逃不掉。”
　　那女子没有被吓到，慢悠悠说道：“哎呀呀，急什么，我不是说了嘛，蛊毒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生不如死。你可别想骗我，我可早收到了消息，你们阁主根本没有事先联络云州附近的官兵，而且她也绝不可能一个人去。”
　　“你说什么？”柳梅没想到，这些焚天教众竟然提前得到了消息，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柳梅细细思索，阁主说今日才得到了密令，而今日阁主也只去见了曹公公，难道说？
　　柳梅额上冷汗直冒，不过她也没有慌乱，猜测这些教众究竟得知了那些消息，阁主从来不会把话说满，方才跟自己说的半真半假，对曹公公也未必全说了实话。
　　所以，柳梅冷冷地说道：“你方才也听着了，阁主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她具体怎么安排我怎会知晓。”
　　那女子不言，又掏出了一张黄纸，借着烛火引燃，随后丢在地上。
　　柳梅瞳孔一缩，那黄纸焚烧后的恶心气味引得她心烦想吐，心神一乱，那体内的毒素又在作祟，将她折磨地在床上来回打滚，恨不得拿头撞墙。

　　看将柳梅折磨地差不多了，那女子才有所动作。
　　“现在愿意说了吗？”那女子嬉笑道，用脚将那黄纸踩灭，烟雾在她的鞋下蔓延。
　　柳梅又是一阵痛意刺骨，等痛意消退，早已满头大汗，只有一丝微弱的声音颤颤道：“我……说。”

　　杞楼内的热闹喧哗早已褪去，灯火灭了大半，零星还有些人在调笑，笑声盈盈，倒衬得这沉沉黑夜不那么静谧。
　　柳云岚慢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高阁中，提笔写下了信件，这次不交由任何人，她亲自将信传了出去，信鸽飞向西南方去。

　　她卸了装束，走到窗前，看着一池水映着月色，泛起薄雾，半遮半掩。
　　忽地视线一转，便见入口处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正被守卫拦住盘问，又是周从筠和他的侍从。
　　柳云岚不禁笑出了声，想到周从筠刚到玄清城那日也是如此，受知府之邀来此，却被拦在门外刁难。

　　远处，周从筠似有所感，抬头一看，便见柳云岚披着外袍倚在窗侧，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笑得开怀。
　　周从筠就定定地站在原地，微侧了身，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看着月光倾泻在柳云岚身上，像是又披上了一层柔美的纱衣。
　　月下美人，又是如此！
　　这次周从筠虽离得远，却看得再真切不过。与第一次同柳云岚相聚时不同，那时虽也是一副月下美人的光景，但当时他不忍走近破坏那副美景。
　　而今日，他犯了浑，竟有了异样的情愫！
　　他想走近些，再走近些，让柳云岚看着他。

　　柳云岚见周从筠看到了自己，也不遮掩，反手搭在窗台上，手心朝上，向着青天。纤纤玉指朝向侍从和守卫那边。
　　她知道那几人听不见，便张口无声说了几句话。
　　眉眼弯弯，却尽是调笑的意味，意思是要不要她帮忙？

　　周从筠自然注意到了，他看懂了柳云岚的口型，却又往左迈了一步，更是将侍从及守卫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犯浑更严重，竟想让柳云岚只看着他。
　　他又盯着柳云岚伸出窗台的那截手腕，他的视线化作号脉的丝线搭在柳云岚的腕上，他想感知着柳云岚的脉象，再感知着她的心脏跳动、血液流淌，最后，再想问问她的真心。
　　可倘若真要问她的真心，又当问什么呢？
　　周从筠犯了难。

　　周从筠思虑一瞬，便不再看柳云岚，视线移到别处。
　　偏偏他看向水池，池面上的倒影，伊人风姿绰约，池面薄雾袅袅，水波微微荡漾。
　　他便怔住了片刻，微风拂面，吹醒了他方才乱了的神，只是心间依旧热烈滚烫。

　　这守卫是新来的，不知道从前的事，执意不让两人进。
　　倒是旁边路过一人，好巧不巧，正是那日讥讽周从筠、身形跟石墩似的少爷。
　　那少爷陡然看见周从筠，面色大惊，匆匆行礼后，赶忙拦住守卫解释，让周从筠二人进去。
　　周从筠自然也认出了他来，也并未多言，径直走了进去。

　　等人走了，守卫知道眼前的矮胖少爷常来杞楼，便问道：“爷，那两位是何人啊？为何……？”
　　守卫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少爷摆手道：“别，别叫我爷，那位才是爷。”
　　话毕，那少爷又细细咂摸出味儿来：“不对啊，这都几时了，怎得……现在来此地？”
　　“小聚？”说出来，那少爷自己都笑了，谁信？孤男寡女，哦，还有个放风的侍从。
　　那少爷陡然一个激灵，瞪大了双眼，他身形圆胖，身上的肉都跟着一抖。
　　他哆嗦道：“这这这，这朝……流连风月地，这！”
　　他登时一甩衣袖，疾步向外走去，边走还边嘟囔着：“爹，大消息，等我回家告诉您……”
　　徒留守卫在那摸不着头脑。

　　到了高阁中，侍从自觉在转角处便停下了脚步，左看右看，寻了根柱子靠着，看风景。
　　高处风景辽阔，虽然夜黑风高，看不大清楚，不过一人独赏美景，甚好甚好！
　　侍从这般劝慰自己。

　　周从筠径直走到了门口，伸手轻叩了叩房门。
　　门内没传来任何声音，他便这么候着。

　　还没等一小会儿，门就轻轻地打开了一点缝隙。
　　柳云岚半张小脸就出现在门缝中，她微微偏头，问道：“玉清，这么晚了，你来此，所为何事？”
　　柳云岚的眼神带着倦怠，似是准备休息了，不便让外人进屋。

　　周从筠与她对视了一瞬后就移开了视线，闻言，登时转身背对着柳云岚。
　　柳云岚眉头一挑，不知他这是何意，若不是看见了周从筠的耳垂微微泛红，她都要以为周从筠当真性情淡泊了。

　　周从筠此刻不会逾矩，尤其是在柳云岚明显倦怠的情形下，他干脆背对着柳云岚说话，打算说完想说的话便走。
　　侍从靠着转角的柱子，状似不经意地往那边瞥了一眼，却看到相爷跟他一个待遇，在外面吹着微风、欣赏美景，一时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