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档 ...

  •   正月初二,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凛冽。按京城习俗,是出嫁女归宁的日子。永昌侯府门前却无车马预备,只比昨日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清辞早早起身,先去静福堂给老夫人请安。宋氏今日精神越发不济,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由常嬷嬷喂了小半碗参汤,便挥手让沈清辞退下。常嬷嬷送她出来时,低声道:“老夫人夜里咳得厉害,几乎没怎么合眼。葛大夫开的药,似乎……没什么起色。”

      沈清辞看了眼静福堂紧闭的门窗,里面药味混合着那股奇异的暖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嬷嬷多费心。若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听竹苑说。”她顿了顿,状似无意问道,“老夫人夜里睡不安稳,可有点什么安神的香?我那里有些自己配的香丸,气味清淡,或有些助益。”

      常嬷嬷眼神闪了闪,忙道:“老夫人习惯用旧日宫里赏的安息香,旁的用不惯。夫人的好意,老奴心领了。”

      又是拒绝。沈清辞不再多言,带着碧玉离开了静福堂。那股暖香,绝非普通的安息香。常嬷嬷越是遮掩,越说明其中有蹊跷。

      回到听竹苑,谢凛刚用完早膳,正由谢安扶着在屋内慢慢走动。他依旧消瘦,脸色苍白,但行走间已不像前些日那般虚浮无力。

      “侯爷今日气色好些了。”沈清辞上前,自然地扶住他另一侧手臂。

      “嗯。”谢凛应了一声,并未拒绝她的搀扶,“沈家那边,暂时不会再来烦你。柳树庄的事,谢安已安排妥当,庄上人心渐稳。流民……暂时没再出现。”

      “那就好。”沈清辞扶着他走到窗边软榻坐下,“侯爷可要看看书?”

      “不了。”谢凛倚着靠枕,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无客,府里事有吴娘子打理,你……可去旧档房看看。”

      他提起了钥匙的事。

      沈清辞心头微动,面上平静:“是,妾身正打算过去。”

      谢凛不再多说,阖上眼,似是养神。

      沈清辞退出里间,对碧玉吩咐了几句,让她留意听竹苑动静,自己则带了两个做事稳妥但口风紧的粗使婆子,往后院东北角的旧档房走去。

      旧档房位于侯府最偏僻的一角,是一排低矮的旧屋,门前杂草丛生,积雪未扫,显得格外荒凉。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锁扣上积了厚厚的灰。

      沈清辞用谢凛给的黄铜钥匙,试了试,锁簧发出生涩的“咔哒”声,打开了。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木板钉死,只从缝隙透进几缕微光。沈清辞让婆子点了带来的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

      屋内空间不小,密密麻麻堆满了高大的木架,上面垒着一摞摞落满灰尘的卷宗、账册、书信匣子。地上也散落着一些破损的箱笼,蛛网遍布,空气污浊。

      “你们在外间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人问起,就说我来找些往年的礼单旧例。”沈清辞对两个婆子吩咐道。这两人是她观察了数日,挑出来的老实本分之人,一家老小都在侯府为仆,不敢多嘴。

      “是,夫人。”婆子应下,退到门外,将门虚掩。

      沈清辞举着灯笼,慢慢走入这尘封的旧地。木架上大多贴着标签,字迹模糊,写着“某年至某年账册”、“田庄地契副本”、“各府往来文书”、“家务杂录”等等。她按照谢凛所说,先在外间寻找。

      外间的架子上,主要是近二十年的文书。她略过那些厚厚的账册,径直走向标着“家务杂录”和“仆役名册”的区域。

      灰尘太大,她用手帕掩住口鼻,仔细翻找。仆役名册按年份装订,她找到了十五年前到十年前的那几册。借着灯笼光,一页页翻看。

      名册记录着府中所有下人的姓名、籍贯、入府时间、职司、月钱,以及……何时离府,去向。字迹工整,却冰冷。

      她的手指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上缓缓移动。柳姨娘是十二年前入的沈府,但在这之前呢?她从未听姨娘提起过家人,也从未有亲戚往来。姨娘像是凭空出现在沈家后院的。

      名册往前翻,十三年前,十四年前……没有姓柳的女眷记录。倒是在十五年前的名册末尾,她看到了一个名字:**柳芸,女,年十六,江宁府人,擅调香理膳,入府为……**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而在“离府去向”一栏,赫然写着:**病故**。

      柳芸!同样姓柳,同样擅调香,而且……入府时间在柳姨娘进沈家之前两三年,又病故了。

      沈清辞心跳骤然加速。这会是巧合吗?还是说,柳姨娘和这个柳芸,有某种关联?她继续往后翻,在柳芸病故的记录之后,名册上便再无姓柳之人。

      她记下“柳芸”这个名字和大致时间,又去翻看“家务杂录”。这类记录更为琐碎,多是某月某日采买了何物,某处房屋修缮,某位主子生辰宴客名单等等。

      她寻找着十五年前左右的记录。终于,在一本边缘破损的杂录中,看到了几行字:

      “嘉佑十二年三月初七,老夫人身体违和,夜不能寐。新进侍女柳芸所调安神香,颇有效验,老夫人称善,赏银五两。”

      “嘉佑十二年五月,柳芸升为老夫人房中二等侍女,专司香料调理。”

      “嘉佑十三年秋,柳芸突发急症,高热不退,移出府外别院将养。”

      “嘉佑十四年初,闻柳芸病故于别院,老夫人悯之,赏其家银二十两,以作抚恤。”

      记录到此为止。一个颇得老夫人赏识、专司香料的侍女,突发急症,移出府外,然后病故。时间、姓氏、特长,都与柳姨娘隐隐对应。而抚恤其家的记载,更说明这个柳芸并非孤女,她在京城有“家”!

      沈清辞的手有些发抖。如果柳芸就是柳姨娘,或者与柳姨娘有极亲近的关系,那么柳姨娘在进沈家之前,很可能就在永昌侯府待过!甚至可能是老夫人身边的得力侍女!可沈家的说法,柳姨娘是江南小吏之女,因家道中落,卖身为婢,被沈渊看中收房。

      为何要隐瞒?柳姨娘又为何从不提起?她临终前死死攥着自己,含糊说“不能姓沈”、“香”,难道指的不是沈家,而是……侯府?是让她不要姓沈,还是不要……姓谢?或者,是指别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沈清辞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冰冷的木架,深吸了几口满是尘埃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找。一定有更多线索。

      她又翻找了许久,在更早的一些杂录和往来文书中,看到了一些关于“北崖镇矿务”的零星记载。多是“某年某月,矿上产出几何,解送入库”,“某年,矿脉渐稀,开采渐止”,“某年,请封矿洞”之类的记录,时间都在二三十年前,谢凛祖父和父亲掌管侯府时。

      其中一份残破的公文副本引起了她的注意。上面提到,北崖镇的矿,并非普通的银矿或铁矿,而是一种叫做“墨玉”的稀有石料,质地坚硬温润,色泽黝黑,偶带金丝,极受宫廷和权贵青睐,价值不菲。但矿脉极深,开采艰难,且……似乎伴有某种“地气”,早年有矿工因此得怪病。

      墨玉?地气?沈清辞皱眉。这和她预想的秘密似乎不太一样。但沈家为何对此念念不忘?一座已废弃的墨玉矿,值得如此关注吗?

      她将这份公文内容默记于心。又翻了翻其他,再无所获。外间的记录,毕竟有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通往里间的、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更大的铁锁,锁孔锈蚀严重。钥匙在老夫人那里。

      里间,会锁着什么?更早的机密文书?老侯爷的私人信件?还是……与柳芸,与北崖镇矿,甚至与谢凛的病相关的真正秘密?

      沈清辞走到里间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冰冷的铁锁。锁很旧,但异常坚固。她凑近锁孔,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外间灰尘霉味的古怪气味,像是陈年的药材,又混合着铁锈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这气味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她不敢久留,退后几步。今日所得,已经足够多,也足够震撼。她需要时间消化。

      将翻动过的卷宗尽量恢复原状,沈清辞举着灯笼,最后扫视了一圈这间充满尘埃与秘密的屋子,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寒气扑面,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两个婆子见她出来,忙躬身行礼。

      “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沈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做得很好,回去后每人去吴娘子那里领二百文赏钱。”

      “谢夫人赏!”两个婆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回到听竹苑,沈清辞先回自己房间,仔细洗去手上和脸上的灰尘,换了身干净衣裳。碧玉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默默端上热茶。

      沈清辞捧着茶杯,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被寒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枯竹,心绪翻腾。

      柳芸……老夫人……香料……急症……别院病故……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拼凑。如果柳姨娘就是柳芸,或是柳芸的亲人,那么她很可能知晓侯府的某些秘密,甚至可能因这秘密而“被急症”、“被移出府”、“被病故”。而柳姨娘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进了沈家,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沈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沈渊当年收留柳姨娘,是巧合,还是有意?周氏对柳姨娘的忌惮,仅仅是因为妾室争宠,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谢凛。他知道多少?他给自己旧档房的钥匙,是真心相助,还是……另一种试探?想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或者,想借她的手,去触碰某些他自己不便直接追查的往事?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

      “碧玉,”她忽然开口,“去把张妈妈前日送来的那个旧荷包拿来。”

      碧玉很快取来。沈清辞再次仔细嗅闻那荷包上残留的香气。清苦的草木底味,混合着一丝甜腻暖香。这暖香,与她在静福堂外闻到的,与旧档房里间门锁处隐约的古怪气味,似乎都有某种微妙的联系,但又截然不同。

      这到底是什么香?

      她正凝神思索,外头传来小杏急促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

      沈清辞心头一跳,收起荷包:“进来。”

      小杏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煞白:“夫人,厨房……厨房出事了!柳嫂子晕倒了,口吐白沫,像是……像是中毒了!现在厨房乱成一团,吴娘子已经赶过去了!”

      中毒?!

      沈清辞霍然起身:“侯爷知道吗?”

      “谢安大哥已经去禀告侯爷了!”

      “走,去厨房!”沈清辞抓起披风,快步朝外走去,碧玉和小杏连忙跟上。

      厨房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神色惊恐。吴娘子正指挥两个婆子将昏迷不醒的柳嫂子抬到一旁通风处,柳嫂子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嘴角还有白沫痕迹,情况看起来十分凶险。

      “怎么回事?”沈清辞分开人群走进去,厉声问道。

      吴娘子额头冒汗:“回夫人,柳嫂子正在尝晚上要用的汤,突然就倒下了,成了这副模样!老奴已让人去请葛大夫,可葛大夫今日出诊去了城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已经让人去请别的大夫了!”

      “汤呢?她尝的什么汤?”沈清辞急问。

      一个帮厨的丫鬟战战兢兢地指着灶上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就……就是这盅给老夫人炖的参芪鸡汤,柳嫂子说味道似乎有点不对,亲自尝了一口,然后就……”

      沈清辞走到灶边,看着那盅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表面浮着油花和几片参须黄芪。她凑近闻了闻,除了药材和鸡肉的香味,似乎……并无异常。

      她目光扫过灶台,落在旁边一个敞开的青瓷小罐上。罐子里是淡黄色的粉末,已经用去大半。

      “这是什么?”她问。

      “是……是夫人您让加的茯苓粉,说老夫人脾胃弱,加些茯苓粉健脾利湿。”丫鬟答道。

      茯苓粉?沈清辞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的确是茯苓磨粉后特有的淡淡土腥味,但……似乎还混着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杏仁的苦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杏仁?苦杏仁有毒!

      沈清辞脸色骤变:“这茯苓粉从哪儿来的?谁经的手?”

      吴娘子也意识到问题严重:“这……这是库房按份例发下来的,说是上好的云茯苓。平日炖汤也常用,从未出过事啊!今日是柳嫂子亲手取的,也是她亲手加的……”

      “库房今日谁当值?去把经手茯苓粉的人带来!立刻封锁厨房,任何人不准动这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罐茯苓粉和那盅汤!”沈清辞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吴娘子连忙吩咐下去。

      很快,负责库房药材管理的赵婆子被带了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看着老实巴交的妇人,此刻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夫人饶命!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那茯苓粉是前几日从‘庆余堂’新进的货,和往日一样,老奴只是按份例发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庆余堂”是侯府惯常采买药材的铺子,口碑尚可。

      “前几日进的货?可还有剩余?”沈清辞问。

      “有,有!还有大半袋在库房里!”赵婆子忙不迭点头。

      “去取来!把那袋茯苓粉,还有库房里所有从庆余堂新进的药材,全部封存!”沈清辞下令,又对吴娘子道,“派人去庆余堂,请他们掌柜带着这批货的进货单子过来一趟。要快!”

      吩咐完毕,沈清辞走到柳嫂子身边。柳嫂子呼吸微弱,脉搏紊乱。她不懂医术,但知道中毒耽搁不得。她记得自己带来的药材里,有几味是解毒通用的。

      “碧玉,回去把我那个青布包袱最底层,用油纸包着的甘草、绿豆、还有那个白色小瓷瓶里的药丸,全部取来!快!”

      碧玉飞奔而去。

      这时,谢安推着谢凛也赶到了厨房院外。谢凛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混乱的现场。

      “怎么回事?”他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沈清辞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迅速将情况说了一遍。

      谢凛听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毒下在老夫人的汤里?”他目光如冰,看向那盅鸡汤,又看向昏迷的柳嫂子,“是冲老夫人来的,还是……冲着你这个主事的人来的?”

      这话点醒了沈清辞。如果毒真是下在茯苓粉里,那目标显然是日常服用汤药补品的老夫人。柳嫂子只是误尝,成了替罪羊。但偏偏在她开始管家、且与沈家关系微妙、柳树庄刚出事的时候发生,这巧合,未免太多。

      是沈家?想制造混乱,逼她就范?还是侯府内部有人,想借机生事,或者……除掉老夫人?

      亦或是,冲着她来的?想让她背上管理不善、毒害婆母的罪名?

      无论是哪种,都极其狠毒。

      “先救人,再查案。”谢凛对谢安道,“去我书房暗格里,取那瓶‘清心解毒丹’来。”

      谢安领命而去。

      碧玉也取来了药材和药丸。沈清辞不懂如何配伍解毒,只将甘草和绿豆交给一个略懂药理的婆子,让她立刻熬煮浓浓的汤水。自己则倒出白色瓷瓶里的药丸,那是柳姨娘生前配的,说是可解寻常热毒,她一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她将药丸用水化开,和谢安取来的“清心解毒丹”一起,设法给昏迷的柳嫂子灌下去一些。

      忙乱中,去请的大夫终于到了,是个面生的中年大夫,匆匆诊脉后,脸色凝重:“确是中毒之象,且毒性颇烈。幸亏救治及时,用了对症的解毒药物,暂无性命之忧,但需好生调理,能否不留病根,还不好说。”

      沈清辞稍稍松了口气。人命关天,柳嫂子是无辜受累。

      这时,去庆余堂的人也回来了,带回了一个脸色惊惶的掌柜和一个伙计。同时,库房封存的那袋茯苓粉和其余新进药材也被搬了过来。

      庆余堂掌柜赌咒发誓,说他们铺子的药材绝对没问题,进货单子也齐全。沈清辞让人当场查验那袋茯苓粉,果然,在粉末中,发现了少量颜色略深、气味微苦的细小颗粒,掺在其中,极难分辨。

      “这是……苦杏仁磨的粉?不对,气味还有点儿别的……”那请来的大夫辨认了一下,悚然道,“里面好像还掺了少许夹竹桃的干粉!这东西有剧毒啊!”

      夹竹桃!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此物毒性剧烈,微量即可致命。

      “这袋茯苓粉,从进货到入库,经手的有谁?库房这几日,可有外人或可疑之人靠近?”沈清辞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婆子和庆余堂掌柜伙计,声音冰冷。

      赵婆子哭道:“夫人明鉴!库房一向看管严格,老奴日夜看守,除了按例来领东西的各房管事和丫鬟,绝无外人进入啊!这茯苓粉进货时是整袋密封的,老奴验看过,袋子完好,才收入库的!”

      庆余堂掌柜也喊冤:“侯府是老主顾,小人怎敢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这袋茯苓粉从药行进来就是封好的,小人可以对质!”

      线索似乎断了。药材在庆余堂和侯府库房这两个环节,都看似没有问题。

      但毒,确确实实出现了。

      沈清辞看向谢凛。谢凛一直沉默地坐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眼神深不见底。

      “吴娘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查。从庆余堂进货开始,到药材入库,再到今日取出,这袋茯苓粉经过的所有人手,接触过的所有人,一个不漏,给我查清楚。府里所有人,今日行踪,互相印证。尤其是……”他顿了顿,“静福堂那边,今日可有异常。”

      他特意点了静福堂。

      吴娘子浑身一凛:“是,侯爷!”

      “今日之事,封锁消息,不得外传。”谢凛最后道,“对外就说柳嫂子突发急症。若有闲言碎语者,乱棍打死。”

      语气森然,带着久居上位的杀伐决断,让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沈清辞看着谢凛冷峻的侧脸,心中寒意更甚。他第一时间怀疑的,竟然是静福堂。

      老夫人?常嬷嬷?还是……静福堂里,还藏着别的什么?

      下毒之事,扑朔迷离。而侯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柳嫂子被抬下去救治。厨房暂时封闭。一场突如其来的下毒风波,虽被强行压下,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和猜疑,却如同阴云,彻底笼罩了永昌侯府。

      沈清辞推着谢凛回听竹苑。一路沉默。

      回到屋内,谢凛才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沈清辞沉吟道:“毒下在老夫人的补品里,针对的应是老夫人。但时机蹊跷,偏偏在柳树庄事后,沈家逼我回府的档口。若老夫人出事,我身为掌家主母,难辞其咎。沈家便可借此发难,甚至……彻底插手侯府内务。”

      谢凛“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沈清辞迟疑了一下,“侯爷怀疑静福堂?”

      谢凛抬起眼,目光幽深:“母亲病重,常年服药,饮食皆由常嬷嬷一手操持,旁人难以插手。能在老夫人日常汤药中准确下毒,而不被常嬷嬷察觉,要么是常嬷嬷失职,要么……”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要么,就是常嬷嬷本人,或者静福堂内其他得信任的人,动了手脚。

      沈清辞背脊发凉。如果真是静福堂内部的人,那目的是什么?谋害老夫人?这说不通。老夫人是侯府最后的体面象征,她一倒,侯府更将摇摇欲坠。除非……有人想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柳嫂子误食,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沈清辞道,“也让我们有了警觉。对方很可能还会再动手。”

      “所以,必须尽快把人揪出来。”谢凛声音冰冷,“从今日起,老夫人所有饮食汤药,你亲自过目,或者让你信得过的人经手。静福堂那边,我会让谢安加派人手,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他这是将老夫人那边的安危,也部分交给了她。同时,也将她更紧地绑在了他的船上。

      “妾身……尽力。”沈清辞应道。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旧档房,可有所获?”谢凛忽然转了话题。

      沈清辞心头一紧,斟酌着词句:“找到一些旧年记录。府上十五年前,曾有一位名叫柳芸的侍女,擅调香,颇得老夫人赏识,后突发急症,移出府外病故。”她观察着谢凛的表情。

      谢凛面色如常,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别的什么。“柳芸……”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倒是有些印象,母亲提过一两次,说是极伶俐的人,可惜福薄。”

      他反应太平静了。沈清辞心中疑虑更深。他到底知道多少?

      “继续查吧。”谢凛摆了摆手,显出倦意,“小心些。府里如今,眼睛太多。”

      沈清辞退出里间,回到自己屋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紧绷着,无法放松。

      下毒,旧档,柳芸,老夫人,静福堂的暖香……还有谢凛那深不可测的态度。

      她走到桌前,提笔,将今日在旧档房所见,以及柳芸的记录,还有下毒事件的疑点,一一简要记下。字迹潦草,却清晰。

      写罢,她将纸折好,放入那个装着旧荷包和香囊的小匣子中,锁上。

      窗外,天色渐暗。寒风呜咽,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这个新年,注定要在危机四伏和步步惊心中度过了。而沈清辞知道,她已置身漩涡中心,退无可退。

      唯有向前,拨开迷雾,看清真相,才能在这诡谲的侯府深宅中,挣得一线生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