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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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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雪终于彻底停了,但天依旧阴沉,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永昌侯府里里外外却比往日忙碌了许多。下人们脚步匆匆,洒扫庭院,悬挂桃符,准备祭祀用的三牲果品,虽不及鼎盛时的排场,却也透出几分过年的郑重。
沈清辞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年节祭祀、人情往来、府中各项用度安排、下人赏封发放……一应琐碎事务,都需她拿主意。吴娘子虽能干,但许多事仍需主母亲自定夺。好在清理库房得了六十五两银子,加上沈明瑜送来的一百两,手头总算宽裕了些,不必再捉襟见肘。
她按照与谢凛商定的,该省的省,该花的花。节礼送出,回礼也陆续收进府中。安国公府和王侍郎家回礼颇为丰厚,显是给了侯府面子。宋家老夫人娘家也送了些时新衣料和补品过来。其余人家,礼数也周全。
下人的年赏足额发放,每人还多得了一小包沈清辞自己配的驱寒药草茶。厨房里备足了鸡鸭鱼肉,虽然比不上别家山珍海味,但足够府里上下过个丰足年。人心渐渐安定,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多了真正的恭敬。
这日午后,沈清辞正在核对年祭的单子,碧玉进来禀报,说针线上的张妈妈求见。
张妈妈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裹,脸上带着恭敬又有些忐忑的笑。“夫人,年节新衣赶制出来了。侯爷、老夫人和您的,都在这儿。老婆子手艺粗陋,夫人看看可还合身?”她将包裹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是三套新制的冬衣。谢凛的是一套深青色暗纹锦缎直裰,配同色棉袍,针脚细密,款式简洁大气。老夫人的是一套酱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的夹棉袄裙,料子厚实柔软。沈清辞的则是一套海棠红缠枝梅纹的袄裙,颜色鲜亮却不俗艳,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做工精致。
“张妈妈辛苦了,手艺很好。”沈清辞仔细看了,点头赞道。这些衣料是她从沈家送来的锦缎和库房存着的料子里挑出来的,让张妈妈加紧赶制。能在年关前做好,确实费心了。
张妈妈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夫人不嫌弃就好。还有……”她迟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藕荷色旧荷包,双手递上,“这个……是老婆子前两日收拾旧物时翻出来的。看着样式,像是……像是柳姨娘当年喜欢用的那种针法。老婆子想着,夫人或许……或许认得。”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她接过那旧荷包。荷包面料普通,绣着简单的兰草图案,针法果然与她记忆中柳姨娘的手法有几分相似,尤其是收针处那细微的转折。荷包已经半旧,边缘磨损,里面空空如也,却隐隐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清苦香气,与她香囊里的味道有些接近,但又略有不同。
“张妈妈从何处得来此物?”沈清辞稳住心神,问道。
张妈妈低声道:“是……是从前府里一位老姐姐,也是针线上的人,后来病故了,留下些杂物,老婆子帮着收拾时,偶然发现的。那位老姐姐,当年好像……跟柳姨娘走得近些。”她抬头飞快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又低下头,“老婆子多嘴了。只是觉得这荷包留着也无用,又想着夫人或许念旧,所以才……”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显。这荷包,很可能真是柳姨娘旧物,经由某个与柳姨娘相熟的下人,辗转到了张妈妈手里。张妈妈今日特意送来,是示好,还是……别有深意?
“多谢张妈妈。”沈清辞将荷包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布料,“这荷包我收下了。妈妈费心。”
张妈妈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下了。
沈清辞独自留在屋内,对着那旧荷包出神。柳姨娘的东西,为何会流落在侯府旧仆手中?张妈妈特意提及柳姨娘与侯府某位早逝姨娘都姓柳、都擅香,如今又送来这荷包……是巧合,还是有意引导?
她将荷包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残留的香气很淡,却异常顽固。除了她熟悉的几味草药,似乎还混杂了一丝极微弱的、近乎甜腻的暖香,像是某种花卉,又像是……
她一时分辨不出。
将荷包小心收好,沈清辞暂时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度过年关。谢凛的病这几日还算平稳,虽未大好,但也不再反复高热,每日能起身活动一两个时辰。老夫人那边依旧安静,常嬷嬷偶尔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态度不冷不热。
沈明瑜自那日家宴后,没再露面,但沈家送年礼的仆役来过一次,又捎来周氏的口信,说“盼女归宁”。沈清辞以侯爷病中需人照料、年节事忙为由,婉拒了,只备了一份厚厚的回礼让人带回去。
她知道,沈家不会就此罢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腊月二十九,祭祖。这是侯府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之一。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谢凛强撑着病体,主持了全程。他穿着张妈妈新制的深青色直裰,外面罩着厚重的狐裘,脸色在烛光和香火映照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神情肃穆,一举一动皆合礼数,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沈清辞跟在他身侧,协助完成各项礼仪。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永昌侯府的祠堂,看着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最上方是开国侯爷的爵位,下面依次是历代永昌侯。谢凛的父亲,谢懋的牌位,摆在最近的位置。
祭文由谢凛亲自诵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沈清辞垂眸静立,却能感觉到身旁谢凛身体细微的颤抖,不知是因病,还是因情绪。
仪式漫长而庄重。结束时,谢凛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晃了晃。沈清辞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谢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对列祖列宗牌位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缓缓走出祠堂。
回到听竹苑,谢凛几乎虚脱,由谢安扶着躺下,连话都说不出了。沈清辞赶紧让人端来参汤和药,喂他服下,又用热毛巾替他擦拭冷汗。
“何苦强撑。”她低声道,手下动作不停。
谢凛闭着眼,许久,才从齿缝间逸出一句:“……必须撑。”
沈清辞动作顿了顿,没再说话。是啊,必须撑。他是永昌侯,是这个家族如今唯一的支柱,哪怕这支柱已摇摇欲坠。祭祖大礼,他若缺席或显露出不支之态,传出去,侯府最后的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喂完药,沈清辞替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手腕却忽然被他冰凉的手指握住。
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沈清辞回头。谢凛依旧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但他的手指,却牢牢扣着她的腕脉。
“侯爷?”她轻声唤。
谢凛没有回应,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可那手指,却没有松开。
沈清辞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腕间传来他指尖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细微的颤抖。她垂眸,看着他瘦削苍白的手背,上面青筋微凸。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深沉难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沈清辞静静地站着,没有试图抽回手。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哔剥。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谢凛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动。沈清辞轻轻将手抽了出来。他的手掌滑落回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清辞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年三十,除夕。
侯府各处张灯结彩,贴上了新的春联和福字。虽然冷清,但终究有了些年味。厨房从早就开始忙碌,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
午后,沈清辞带着碧玉,亲自去静福堂给老夫人送新衣和几样她亲手做的点心。
老夫人宋氏今日精神似乎格外不济,靠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常嬷嬷接过东西,低声道谢。
“老夫人今日可用了饭?”沈清辞问。
常嬷嬷摇头:“只用了半碗燕窝粥,便说没胃口。”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自入冬以来,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侯爷又病着……这年,过得揪心。”
沈清辞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的老夫人,心中并无多少亲近之感,却也有些许怜悯。这侯府的女主人,看似尊贵,实则被病痛和家族衰败的双重阴影笼罩着,早已失去了鲜活气。
“嬷嬷多费心。”沈清辞道,“若有需要,尽管来听竹苑说。”
常嬷嬷应了,送她出来。走到廊下,沈清辞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熟悉的甜苦交织的暖香,正是她在那旧荷包上闻到过的。
她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静福堂紧闭的窗户和幽深的回廊。香气似乎是从东边厢房的方向飘来的,那里是老夫人存放旧物和药材的地方。
“嬷嬷,那边厢房里,可是存放着老夫人的药材?”沈清辞似随意问道。
常嬷嬷眼神闪了一下,道:“是。有些陈年的药材,还有老夫人早年用惯的一些香料,都收在那里。气味混杂,夫人还是别过去了,仔细冲撞了。”
“嗯。”沈清辞点点头,没再多问,带着碧玉离开了静福堂。但她心中却记下了那香气传来的方向。
除夕夜,年夜饭摆在正厅。谢凛勉强起身出席,老夫人也由常嬷嬷搀扶着来了。这是沈清辞进门后,第一次三人同桌吃饭。
菜肴比小年家宴更加丰盛,鸡鸭鱼肉,各色时蔬,摆满了桌子。厨房还特意做了年糕和饺子,取“年年高”、“更岁交子”的吉祥寓意。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老夫人只动了几筷子便停了,神色恹恹。谢凛吃得也少,不时低咳两声。沈清辞安静地用膳,偶尔布菜,说几句吉祥话,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团圆和乐。
饭后,按例要守岁。老夫人体弱,早早被扶回去歇息了。正厅里只剩下谢凛和沈清辞,以及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
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丫鬟们端上热茶和各式干果点心。谢凛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望着厅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又是一年。”谢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飘渺。
沈清辞看向他。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眼底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什么温度。
“侯爷要保重身体,来年……总会好起来的。”她轻声道,这话说得有些苍白,却是此刻唯一能说的。
谢凛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但愿吧。”他收回目光,看向她,“你今年,倒是在侯府过了个年。”
“在哪里过,都是过。”沈清辞道,“能安稳,便好。”
“安稳?”谢凛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很快又隐去。“是啊,安稳。”
两人又沉默下来。
时间慢慢流逝,更鼓声远远传来。子时将至,旧岁将辞,新岁即临。
谢凛似乎倦极,阖上眼,呼吸渐沉。
沈清辞示意丫鬟拿来更厚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她自己也有些困倦,却强打着精神。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随即,谢安略显慌乱的声音在厅外响起:“爷,夫人,出事了!”
沈清辞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谢凛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进来。”谢凛沉声道。
谢安疾步走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急急道:“爷,刚得到的消息,咱们在城西的田庄,柳树庄……昨夜遭了流民劫掠!庄头派人来报,说粮仓被抢空了大半,还有两个庄户被打伤了!流民人数不少,庄上人手不够,怕是……怕是还会再来!”
柳树庄?流民劫掠?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年关时节,流民为患并不稀奇,但偏偏是侯府的庄子?还偏偏是这个时候?
谢凛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手指收紧,攥住了毯子边缘。“报官了吗?”
“报了,但县衙的人说,流民四处流窜,难以缉拿,而且快过年了,人手不足,让庄上先自己想办法守着……”谢安声音里带着愤懑和无奈,“庄头求府里派人去增援,至少送些银钱粮食过去安抚庄户,不然人心散了,明年开春的耕种都成问题!”
柳树庄是侯府重要的田产之一,虽然产出不多,但也是重要的进项。若庄子乱了,损失不小。更重要的是,流民若真成了气候,威胁的就不止是一个庄子了。
“府里还有多少能动的护卫?”谢凛问。
“不过七八个,还要守着府邸和各处门户,抽不出太多人手。”谢安道。
谢凛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沈清辞:“夫人觉得该如何?”
沈清辞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但事态紧急,她迅速理了理思绪,道:“流民为的是口粮活命,硬碰硬并非上策。当务之急,是稳住庄子,安抚庄户,避免事态扩大。”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一,立刻让府里能动用的护卫,抽调三四人,由得力之人带领,连夜赶去柳树庄,协助庄头防守,但以威慑为主,避免冲突伤人。第二,从府中紧急调拨一批粮食,数量不必多,够庄上应急几日即可,连同一些治伤的药材,一并送去。让庄头对外放出风声,侯府体恤庄户艰难,开春后酌情减租,并会设法安置流民。第三,立刻再派人去县衙,不必求他们派兵,只陈明利害,就说流民若在永昌侯府的庄子上闹出人命,事情闹大,对县衙的考评也无益处。请他们至少派几个差役去现场看看,以示官府并未不管。”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考虑了防护、安抚、借势多方面。
谢凛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点了点头:“就按夫人说的办。谢安,你去安排,抽调护卫和粮食药材,立刻出发。我写一封信,你带给庄头,让他依计行事。再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作为额外赏钱和打点之用。”
“是!”谢安领命,匆匆去了。
厅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守岁的宁静祥和,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你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流民劫掠吗?”谢凛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辞心头一跳:“侯爷的意思是……”
“年关流民是多,但柳树庄位置并非交通要道,往年从未出过事。”谢凛目光幽深,“偏偏在年三十晚上,消息传来得如此‘及时’。”
沈清辞背脊升起一股寒意:“有人……故意为之?”
“未必。”谢凛揉了揉眉心,显出疲态,“也可能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事不能小觑。侯府如今,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他看向沈清辞:“接下来的事,恐怕还要你多费心。府里内务不能乱,年节往来不能断。柳树庄那边,我会让谢安盯着。”
“妾身明白。”沈清辞应道。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守岁草草结束。谢凛被扶回听竹苑休息,沈清辞却毫无睡意。她让碧玉去歇着,自己坐在灯下,反复思量。
流民劫掠?会是沈家的手笔吗?为了搅乱侯府,逼迫她就范?还是……另有其人?
她想起沈明瑜提到的“北崖镇的矿”,想起那个生锈的铁匣,想起静福堂厢房传来的奇异暖香。
这侯府看似平静的水面下,不知还潜藏着多少暗礁。
窗外,远远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城中富贵人家在迎新年。而永昌侯府,却在新旧交替的时刻,迎来了第一道不大不小的风浪。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带着烟火气的微醺,也带着冬夜刺骨的冷。
她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这个年,注定无法安稳了。
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既已踏入这潭浑水,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只是,要更小心,更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