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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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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按习俗,该是送穷神、迎财神的日子。永昌侯府里却无多少喜庆气氛,连鞭炮都放得有气无力。昨夜又下了场小雪,薄薄一层覆在屋顶檐角,更添清寒。
沈清辞天未亮便起身,心头记挂着两件事:一是设法取得东厢房的香灰或香料,二是留意被放走的来福有何动静。
她先去小厨房,照例仔细查验了早膳和汤药。碧玉跟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昨夜孙婆子那边有消息了。她儿子在赌坊欠了十两银子的债,债主催得紧,她正愁得不行。奴婢按您的吩咐,没直接找她,只让她同屋的赵婆子‘无意’中透露,说夫人心善,若府里下人有难处,或许能帮衬一二。”
“嗯,做得好。”沈清辞点头,“等孙婆子自己找上门。另外,来福那边,吴娘子派人盯着了吗?”
“盯着呢。来福被放回去后,一直待在住处,没出来。倒是今儿天没亮,他同屋的小厮说,来福起夜时在院子里转悠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人。”碧玉道。
等人?沈清辞心中微凛。若来福真是内鬼,失手之后,必然要联络上线。
“让盯梢的人眼睛放亮些,但别打草惊蛇。”沈清辞吩咐,“尤其是注意,是否有府外的人与他接触。”
“是。”
早膳后,沈清辞照例去静福堂请安。老夫人宋氏今日竟难得清醒了些,靠着软枕,由常嬷嬷喂着米汤。她依旧枯瘦,眼神浑浊,但看到沈清辞进来时,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漠然,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悲悯?
沈清辞心中一动,上前行礼:“母亲今日气色好些了。”
宋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便疲惫地阖上眼,摇了摇头。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今日精神短,说不了话。夫人有心了。”
沈清辞看着老夫人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心中那股疑虑更甚。她目光扫过床头的香炉,里面正燃着那暖香,气味比往日似乎更浓了些。
“这香……闻着倒是安神。”沈清辞似随意道,“母亲一直用着吗?”
常嬷嬷眼神微闪,笑道:“是,老夫人用惯了这香,离了便睡不踏实。是早年间一位擅香的故人调的方子,外头寻不着。”
故人?是指柳芸吗?沈清辞不动声色:“原来如此。这香气特别,不知可否给儿媳一些?侯爷近来也睡得不安稳,或许有用。”
常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为难道:“这……香料所剩不多,都是紧着老夫人用的。且这方子特殊,怕是……不适合侯爷的身子。”
又是拒绝。沈清辞不再强求,只道:“是儿媳唐突了。嬷嬷好生照料母亲。”
退出静福堂,那股暖香似乎黏在了衣襟上,久久不散。沈清辞走到廊下,恰好看见孙婆子抱着一盆换下来的衣物,低着头匆匆走过。她脚步似有千斤重,眉头紧锁。
沈清辞给碧玉使了个眼色。碧玉会意,快步追上去,与孙婆子低声说了几句。孙婆子先是惊惶摇头,随即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回到听竹苑不久,碧玉便引着孙婆子从后门悄悄进来了。孙婆子一进屋便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老奴……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
沈清辞让碧玉扶她起来,温声道:“孙妈妈别怕,有什么难处,慢慢说。若能帮衬,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孙婆子涕泪横流,说了儿子欠赌债、债主逼上门的事。“老奴就这一个儿子,他爹死得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奴也不活了!十两银子……老奴就是把骨头砸了也凑不出啊!”她哭得凄惨。
沈清辞静静听着,末了,叹了口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没法子。”她示意碧玉拿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钱袋,放在桌上,“这里是五两银子,你先拿去应急,剩下的,我想办法。”
孙婆子看着那钱袋,眼中迸出希望的光,却又不敢接:“夫人……夫人大恩大德,老奴……老奴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只是……只是这银子……”
“银子不是白给你的。”沈清辞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孙婆子脸色一白,身子抖了抖:“夫人……要老奴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奴可不敢……”
“不是伤天害理。”沈清辞看着她,“只是想请你,帮我从东厢房里,取一点香炉里的香灰,或者……未燃的香料碎末。一点点就好。”
孙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夫人!这……这可不行!那屋子常嬷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钥匙从不离身!老奴只是一个浆洗婆子,连院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进那屋子了!要是被常嬷嬷知道,老奴……老奴就没命了!”
“没人让你去偷钥匙,也没让你进屋子。”沈清辞语气平静,“你只需留意,常嬷嬷何时会开东厢房的门,进去做什么,多久出来。尤其是……她取换香料的时候,有没有可能落下一点碎末在门口、窗台,或者她自己的衣襟鞋底上?你常在静福堂浆洗衣物,留意这些,应该不难。”
孙婆子愣住了。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常嬷嬷虽然谨慎,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而且只是留意痕迹,并非直接偷盗,风险小得多。
“只要一点香灰或碎末,指甲盖大小即可。”沈清辞将钱袋往前推了推,“事成之后,另外五两银子,一并给你。你儿子的债,便可还清。”
五两现银,五两许诺。足够还债,还能略有剩余。孙婆子看着那钱袋,又想想儿子被追债的惨状,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挣扎和渴望取代。
“夫人……真要那香灰做什么?”她怯怯地问。
“我瞧着那香气特别,想学着调弄,给侯爷用。”沈清辞面不改色,“又不好总向常嬷嬷开口,只能出此下策。孙妈妈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牵连到你。即便被察觉,我也只说自己好奇,偷拿的,与你无关。”
话说到这份上,银子摆在眼前,孙婆子终于一咬牙,伸手接过了钱袋,紧紧攥在手里:“老奴……老奴试试。但……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你尽力便是。”沈清辞道,“记住,安全第一,若无机会,切莫强求。”
孙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碧玉关上门,担忧道:“小姐,孙婆子可靠吗?万一她转头告诉常嬷嬷……”
“她不敢。”沈清辞笃定道,“常嬷嬷治下极严,若知道她私收主子银钱,还窥探东厢房,第一个饶不了她。况且,她儿子的赌债是实打实的威胁,她需要这笔钱。”
处理完这件事,沈清辞又问了来福那边的动静。盯梢的人回报,来福一上午都老老实实待在住处,只是中午去大厨房领饭时,在墙角与一个负责采买蔬菜的李婆子低声说了几句话,时间很短,内容听不清。
李婆子?沈清辞记得,这是个寡言少语的妇人,丈夫早逝,有个女儿嫁到了城外,平日负责每日新鲜菜蔬的验收,能自由出入府门。
“盯紧李婆子。”沈清辞对吴娘子道,“看她今日或明日出府采买时,与何人接触。尤其是……是否与沈家有牵连。”
吴娘子神色一凛:“夫人怀疑李婆子……”
“未必,但小心无大错。”沈清辞道,“下毒之事,若真是内外勾结,传递消息和毒物的,很可能就是这些能出入府门的下人。”
“是,老奴明白。”
午后,沈清辞正在查看年节后府中各项用度的结算单子,谢安来了,说是侯爷请她去书房。
谢凛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已能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但并未看。见沈清辞进来,他示意她坐下。
“沈明琮的话,你如何看?”他开门见山。
沈清辞沉吟道:“二哥为人怯懦,所言应该不假。沈家确实对北崖镇的矿,或者说矿里的‘好东西’,志在必得。他们认定侯府如今虚弱,是动手的好时机。”
谢凛点头:“沈渊老谋深算,不会只靠内宅手段。柳树庄流民,或许只是试探。下毒,可能是内宅的配合,也可能是另一拨人。”他顿了顿,“但无论如何,目标都是搅乱侯府,制造可乘之机。”
“另一拨人?”沈清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侯爷是说,除了沈家,还有别人?”
谢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永昌侯府这块牌子,虽然旧了,但毕竟还是块牌子。盯着的人,从来就不止一家。”
沈清辞默然。侯府再没落,爵位犹在,祖产犹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或对手,未必就会放过。
“我已让谢安加紧查探北崖镇那边的动静。”谢凛继续道,“同时,府里这边,你要稳住。尤其是老夫人那里,不能再出差错。”
“妾身正在设法。”沈清辞将孙婆子的事简单说了,“希望能拿到那香的样本,看看究竟是什么。”
谢凛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机变。不过,常嬷嬷不是易与之辈,小心行事。”
“是。”
“还有一事。”谢凛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有些发黄的纸,递给沈清辞,“这是当年柳芸入府时,登记的原始文书副本。我从旧档房里间……想办法弄出来的。”
沈清辞心头剧震,连忙接过展开。纸张边缘已脆,墨迹也淡了,但字迹清晰。上面写着柳芸的姓名、年龄、籍贯(江宁府)、特长(调香理膳)、入府日期(嘉佑十一年秋),以及……**保人:常氏(老夫人身边嬷嬷)**。
保人常氏!柳芸是常嬷嬷引荐入府的!
而文书最下方,还有一行稍小的备注字迹:**此女身世清白,然有隐疾,需定期服药调理。已禀明老夫人,允其带药入府。**
隐疾?需定期服药?带药入府?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这和她之前看到的名册记录,以及柳姨娘的情况,何其相似!柳姨娘身体一直不算好,需要时常服药,也从不离身带着那个装草药的香囊!
“侯爷,这文书……可还有关于她‘隐疾’和所带之药的更详细记载?”沈清辞急问。
谢凛摇头:“只有这句。里间关于柳芸的记录,大多已被销毁或涂抹。这张副本,还是夹在一本无关紧要的旧账册里,才得以留存。”
显然,有人不想让柳芸的过去留下太多痕迹。
“常嬷嬷……”沈清辞喃喃道,“她是柳芸的保人,又掌管着老夫人的饮食香料……柳芸的‘隐疾’和所带之药,她一定清楚。甚至……那东厢房的暖香,会不会也与柳芸有关?”
谢凛眼神深邃:“很有可能。常嬷嬷对那香如此紧张,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老夫人依赖。这香……可能藏着某个秘密,与柳芸,甚至与侯府的旧事有关。”
秘密……又是秘密。沈清辞感到一阵头痛。柳姨娘、柳芸、老夫人、常嬷嬷、神秘的暖香……这一切像一团乱麻,而常嬷嬷,似乎是握着线头的那个人。
“拿到香样后,我或许可以试探一下常嬷嬷。”沈清辞道。
“不可。”谢凛断然否定,“常嬷嬷侍奉母亲多年,深得信任,在府中根基不浅。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打草惊蛇,只会让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对老夫人不利。”
沈清辞也知自己冒失了,冷静下来:“是妾身思虑不周。”
“耐心些。”谢凛语气缓和了些,“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眼下,先稳住府内,应付外敌。”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娘子略带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爷,夫人,不好了!来福……来福死了!”
什么?!
沈清辞和谢凛同时色变。
“进来!”谢凛沉声道。
吴娘子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刚……刚才看守来福住处的人发现,来福倒在屋里,口鼻流血,已经没气了!像是……像是服毒自尽!可看守的人说,上午还好好的,中午领饭回来后就关在屋里,再没出来,也没见任何人进去过!”
服毒自尽?沈清辞心头一沉。来福上午还和李婆子说过话,中午回来就死了?这分明是灭口!
“李婆子呢?”她立刻问。
“已经派人去看了!李婆子还在大厨房,正准备出门采买!”吴娘子道。
“拦住她!控制起来!但别声张!”谢凛厉声道,“立刻封锁来福住处,任何人不准靠近!叫谢安带人过去,仔细搜查,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是!”吴娘子转身就跑。
书房内气氛凝滞。来福的死,证实了下毒事件确有内鬼,且幕后之人手段狠辣,反应迅速。灭口,是为了掐断线索。
“是沈家?”沈清辞看向谢凛。
“未必。”谢凛脸色阴沉,“也可能是府里藏着的另一条毒蛇,见事不妙,抢先下手。”他手指收紧,“李婆子……希望她还活着。”
这话让沈清辞心头更寒。是啊,来福能被灭口,李婆子这个可能的联络人,岂不更危险?
很快,谢安匆匆回来,脸色难看:“爷,夫人。李婆子……不见了!我们的人去大厨房时,她已经出门了。问守门的,说李婆子半个时辰前就挎着篮子出去了,说是去西市采买明日用的新鲜菜蔬。已经派人去西市和她的住处找了,但……恐怕凶多吉少。”
果然!沈清辞闭了闭眼。对方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
“来福屋里可搜到什么?”谢凛问。
谢安摇头:“搜遍了,很干净。毒药应该早就备好,藏在身上。只有……只有在他枕头芯里,发现这个。”他递上一小片揉皱的、边缘烧焦的纸片。
纸片上只有半个模糊的印记,像是个印章的边角,依稀能辨出一点红色的印泥痕迹,图案残缺,看不出是什么。
“印章?”沈清辞接过纸片,仔细端详。印记很淡,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封信件或文书上撕下来又烧过,没烧干净残留的一角。
“收好。”谢凛道,“来福和李婆子的事,对外就说来福突发急症暴毙,李婆子家中有事,告假离府了。低调处理,不要引起恐慌。”
“是。”谢安应下,“那……还要继续查吗?”
“查,但要更隐蔽。”谢凛眼神冰冷,“重点查府里所有能自由出入、或与外界有联系的下人,尤其是最近手头阔绰、行踪有异的。还有……注意静福堂那边,是否有异常动向。”
谢安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沈清辞捏着那片残破的纸片,心头沉重。线索似乎又断了,只留下这半个模糊的印记。
“对方很谨慎。”谢凛缓缓道,“灭口干净利落。这说明,他们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沈清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侯爷,接下来……”
“等。”谢凛打断她,“等他们下一步动作。同时也等……你那边香样的结果。”他看向她,“孙婆子那边,要快。对方连续动手,说明他们急了。我们也要抓紧。”
“是。”
接下来的半天,侯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来福“急症暴毙”的消息悄悄传开,下人们议论纷纷,神色惶恐。李婆子的“告假”也引起了一些猜测,但很快被吴娘子压了下去。
沈清辞坐镇听竹苑,处理着府中琐事,心中却时刻关注着两边的进展。孙婆子那边暂时没有消息,想必还在寻找机会。搜查李婆子住处和追查其下落的人,也暂无收获。
傍晚时分,沈清辞刚用完晚膳,碧玉悄悄进来,附耳低语:“小姐,孙婆子递话来了,说是有发现,让您晚些时候,到后罩房西头第三个窗根下去取东西。”
后罩房西头,靠近静福堂东厢房的后墙,那里有一排堆放杂物的小屋,平日少有人去。
沈清辞心跳加快:“她人呢?”
“说完话就匆匆走了,说常嬷嬷今日午后开过东厢房的门,进去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香炉和一个小布包。孙婆子趁常嬷嬷不注意,在她走过的地方仔细找了,在靠近东厢房门槛的砖缝里,发现了一点洒落的香灰,用油纸包了,就藏在那窗根下的破瓦罐底下。”
“好。”沈清辞定了定神,“今晚我去取。”
夜深人静,梆子敲过二更。侯府各处灯火渐熄,只有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脚步沉重。
沈清辞披了件深色的斗篷,带着碧玉,悄无声息地出了听竹苑,往后罩房方向去。雪后初晴,月光清冷,照得地面一片惨白。寒风刺骨,刮在脸上生疼。
两人避开巡夜路线,贴着墙根阴影,很快来到后罩房西头。这里果然僻静,几间堆放破旧家具和杂物的屋子门窗歪斜,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
找到第三个窗户,窗根下果然倒扣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沈清辞示意碧玉望风,自己蹲下身,轻轻挪开瓦罐。底下压着一小片油纸,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白色粉末。
她小心拿起,凑到鼻尖闻了闻。正是那股甜苦交织的暖香!气味比燃烧时更直接,甜腻中带着明显的杏仁苦底,还有些别的复杂气息,一时难以分辨。
她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正要起身,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沈清辞心中一紧,连忙拉着碧玉闪身躲到旁边一堆破木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月光下,隐约可见是两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一高一矮,脚步很轻,显然也是不想被人发现。
两人走到东厢房的后墙附近停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夜风又大,听不真切,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不行……常嬷嬷看得紧……找不到……”
“……必须……老夫人撑不了多久……”
“……东西……在北崖……钥匙……”
“……沈家也在找……”
“……小心……侯爷那边……”
声音模糊,但“北崖”、“钥匙”、“沈家”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进沈清辞耳中。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这两人是谁?深夜在此密谈,提及北崖镇、钥匙、沈家,还有老夫人……
高个子似乎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再说。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便分头匆匆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和碧玉躲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直到确认那两人走远,周围再无动静,才慢慢松了口气。两人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小……小姐,他们……”碧玉声音发颤。
“回去再说。”沈清辞声音低沉,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两人沿着原路,悄无声息地回到听竹苑。关上房门,点亮灯,沈清辞才觉得手脚有些发软。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想起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心头沉甸甸的。
那两人,显然是府里的人,而且对侯府秘密有所了解。他们提到“钥匙”,会不会就是铁匣的钥匙?提到“老夫人撑不了多久”,难道老夫人的病,真的另有隐情?还有“沈家也在找”……
“小姐,要不要告诉侯爷?”碧玉问。
沈清辞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要。那两人身份不明,我们听到的又只有片语,贸然告知,恐打草惊蛇。先看看这香灰是什么。”
她取出一个小瓷碟,将香灰倒出一点,仔细观察。灰白色粉末,夹杂着些微未燃尽的深色颗粒。她又取了一根银簪,轻轻拨弄,然后挑了一点,放入一杯清水中。
香灰入水即溶,清水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并无异味。
沈清辞蹙眉。这香灰本身,似乎并无特殊。问题可能在于燃烧后产生的气味,或者……其中某种成分,需要高温或与其他东西混合,才会产生作用。
她想了想,让碧玉取来一小块炭,点燃,将剩下的一点香灰撒在炭火上。
嗤——!
香灰接触炭火的瞬间,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那股甜苦暖香骤然变得浓烈起来,同时,还夹杂着一丝极微弱的、令人头晕的甜腻气,像是……某种致幻的药材?
沈清辞连忙用水浇灭炭火,打开窗户通风。她虽不懂太多医理,但柳姨娘教过她辨认一些特殊药材的气味。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味,很像一种名叫“曼陀罗”的植物花叶燃烧后的味道,微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致幻甚至中毒。
难道这暖香里,掺了曼陀罗?老夫人长期嗅闻,会怎样?
她想起老夫人日益昏沉、精神不济的状态,想起她灰败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寒意更甚。
这香,恐怕真的有问题。
常嬷嬷知道吗?如果知道,她为何还要给老夫人用?如果不知道,这香又是谁配的?柳芸吗?
沈清辞将剩余的香灰重新包好,锁入匣中。今夜所得信息太多,也太惊心。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更谨慎地谋划。
窗外,月已西斜,寒意深重。
侯府的夜,从未如此漫长,也从未如此危机四伏。但沈清辞知道,她已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那铁匣的钥匙,北崖镇的秘密,老夫人的病,柳姨娘的身世,沈家的图谋……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被尘封已久的巨大漩涡。
而她,正被这漩涡的力量,一步步拉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