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路男友一直在挑衅》西林声

61、归处与远方 这样依偎着

　　“黛安，我不让你来边境区，也不止是因为你母亲。”

　　命运并没有眷顾卡斯珀，也没有眷顾黛安。

　　他看着黛安，说出来的话近乎残忍。

　　“你的精神图景先天缺失屏障。”

　　黛安天赋很高，觉醒精神力比寻常人早很多，甚至高达A级。但与此同时也检测出了极为罕见的精神力缺陷——精神屏障缺失。

　　这无异于人体缺失免疫系统，一旦精神图景遭到入侵，污染物便会长驱直入，届时即便A级精神力也无法阻挡畸变的进程。而即使不接触污染，缺失屏障也容易造成精神不稳定等一系列副作用。

　　黛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脑中嗡鸣，愣怔道：“……什么？我怎么会没有精神屏障？我、我明明有的……我不明白……”

　　“那是为你植入的合成屏障。”

　　黛安顿时从床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父亲，嘴唇翕动，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实在太震惊了。

　　“如果你还记得你的祖父的话……”卡斯珀望着她的目光有些愧疚，“他就是因此病逝的。我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便没有细想，没想到你的精神图景会出问题。”

　　“你的情况甚至比你祖父还要严重，我搜寻了各种方法，目前植入的合成屏障虽然仍不能替代自然精神屏障，但已经是我这些年能找到的唯一的办法。”

　　“合成屏障的抵抗力是有限的，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加固甚至更换。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希望你从事向导的工作。我担心的就是像今天这样的事。”

　　“你的屏障碎了。”
　　“这还是第一次。”

　　黛安已经被这一连串的话砸懵了，她感受着自己平稳充沛的精神力，听着“屏障碎了”这样应当是十分危急的情况，只能呆愣愣地看着父亲。

　　医疗仪器上记录着黛安的身体数据，卡斯珀再度检查了一遍，确认她目前的状态仍然保持着稳定。

　　“虽然你现在状态尚且稳定，但这一次在你的精神图景里观测到了来源不明的风漩。”卡斯珀起身，语气有几分不容置喙，“既然你都知道了，在情况生变之前，随我回伊甸进一步接受检查吧。”

　　……风漩？
　　——风漩！

　　黛安看着父亲起身欲走，连忙道，“我好像知道那个风漩！”

　　卡斯珀止步，“你知道？”

　　他语气有些犹疑，毕竟医疗人员查了整夜也没有半点头绪。
　　“在合成屏障碎了后，是那些风漩形成某种类似屏障的存在抵御着污染的进一步扩张，他们推测可能是你面临极端情况下的自我保护机制……”

　　“不是我。”黛安出声打断父亲，“是游泠。”

　　卡斯珀愣住。

　　“那些风漩是她的精神力。她昨夜链接了我的精神图景，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合成屏障碎了，是她稳定了我的精神力。”

　　能主动链接别人精神图景的只能是向导。

　　黛安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父亲，您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吧……你们唯独只瞒着我一个人。”她想起这些心底又不由生出几分委屈。

　　“如果她不是边境区的孤儿，您到底为什么会把她带回来？”黛安趁机继续追问道。

　　父亲今日连母亲的事情都告诉她了，她以为这也不会例外。

　　然而。

　　“你今天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卡斯珀轻描淡写地拂去她的问题。

　　黛安意外地瞪大着眼，父亲居然还是不肯透露半分游泠的事，为什么？难道这件事与她也有关吗？

　　黛安眼见卡斯珀转身就要走，她知道如果错过这个时机恐怕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了，立马毫不犹豫一把伸手扯住父亲的衣摆。

　　卡斯珀：“……”

　　他揉了下眉心，回身看她，“别闹，黛安。”

　　黛安瞪着他，固执道：“您告诉我我就不闹了。”

　　“你都多大了，还耍这种小孩子脾气。”

　　“拿我当小孩什么都不告诉我的也是您，说我小孩子脾气的也是您。”
　　黛安火上浇油——
　　“您不告诉我我就不回伊甸了。”

　　这话就有几分威胁的意思了。卡斯珀敛起眉，语气微沉，多了几分严肃。

　　“世上的事，不总是知道得越多越好，知道了，又辨不明，伤心的是你自己。伤心了又后悔，可你已经忘不了了。”
　　“我不想看见你难过。”

　　黛安闻言静默一瞬，拽着衣角的手微松。

　　卡斯珀以为她想明白了，抽身要走，却又被她紧攥住。

　　“可我不知道就不会难过了吗。”

　　“我前天遇到过一回她，她好像真的完全不记得我了。”黛安想起来眼睛又泛红，“可我出事了她又来帮我，我给她看了我的记忆，兴许她现在记得我了呢。”

　　那毕竟是……游泠啊。
　　和她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她最好的朋友。

　　黛安通红的眼望向卡斯珀。
　　“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一样的难过。”

　　卡斯珀轻蹙着眉，不忍地为她拭去眼泪，半晌，低叹一声，仿佛自言自语，“我早该知道的。”

　　他看向黛安：“你一定要知道？”

　　“要。”

　　“那你听好了，这是我的决定，与你无关。”
　　他先把这话搁下，才开始道——

　　“目前关于精神力的研究仍然是十分有限的，你的情况更是罕见之至，我求医无果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提出了一套植入合成屏障的治疗方案，那在当时只是一种概念性的假设，每个人的精神屏障各不相同，岂会这么容易实现？”

　　“但是他做出来了。对方开的条件是让我特训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博士为他量身而设的陷阱，卡斯珀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他没有选择。
　　他始终找不到更好的替代方案，合成屏障的加固和更换又只能依赖于此，他只能配合博士的要求训练这个孩子，并定时汇报她的各项情况。

　　他想过不简单，却也没有想到后面的那些事。

　　这是一场交易。
　　黛安的心沉下去。事情似乎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不安，能够交换这份治疗方案的难道只是简单的特训吗？这特训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好。

　　“您……伤害过她吗？”

　　卡斯珀无声望着她。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决定。”

　　不是否认的意思。

　　黛安紧攥着父亲衣角的手松了。
　　眼泪忽又纷纷然砸下来。

　　卡斯珀转身，推开医疗室的门，走出去。
　　他在门口止步。

　　游泠正靠在墙边。

　　卡斯珀灰蓝色的眼睛淡淡地望着她，“你都听见了。”

　　游泠语气也很淡，“不是您让我听的吗。”

　　她来时又没有故意遮掩，这点动静就算再小卡斯珀指挥官也不至于觉察不了。更何况她都敲了几下墙壁询问他了。

　　“我做过的事我不会否认，也不会后悔。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卡斯珀收回了那种只有在黛安面前的温和语气，再度变得冰冷而锋利。

　　“但黛安不知道这些事，她待你是真心的。”卡斯珀看了游泠一眼，“至少不要伤害她。”
　　搁下这一句，卡斯珀径直离开了。

　　留下游泠依旧靠在医疗室外的墙边。

　　她静静地靠着。
　　她听见黛安在哭。

　　她听不下去，推门进去了。

　　黛安原以为一时半会没人会进来，正哭得淋漓，听到声响慌乱遮掩，余光扫过来人，她倏的静下来。

　　怎么是游泠。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听见了吗？她知道了吗？她会……怎么想我？

　　父亲说那些都是他的决定，与她无关。可父亲是为了她，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与她无关。现在，她要怎么面对游泠？她们还能像原来那样好吗。

　　还有、她记起她了吗？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听到了这些话，她要怎么解释、她要怎么办。

　　黛安惴惴不安地观察着她，完全不敢轻举妄动，连开口问一句都做不到，甚至连哭也忘了。
　　游泠的表情……她为什么总是这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游泠走到黛安床边坐下。

　　她们安静地对视。
　　一时间，没有人先开口。

　　在这压抑的缄默中，黛安先受不了了。
　　她红着眼眶，泪水骤然扑簌簌地落。

　　游泠沉默地看着她，忽而抬起手臂，轻轻地揽住她。

　　黛安哭得更厉害了。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依偎着。这样依偎着，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游泠和黛安是很不一样的人，她们本不该认识。牵引着她们的人生交织的秘密，在多年之后又刺伤她们。
　　可是有一点不会改变。

　　在游泠短暂又漫长的二十年生命中，如果说有谁是真心待她的，黛安一定在其中。

　　游泠了解黛安，她其实是一个单纯又善良的人。是那种不管在伊甸还是在边境都格外珍贵的人。

　　那一年她独自闯进沦陷的D1边境区，本以为净化了污染区之后，她兴许还有机会回家。她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她并不属于伊甸，边境也更适合她遮掩身份。

　　可是她走在颓圮混乱的城区残骸中，竟然记不得自己原先住在哪里。过往的记忆模糊成一片，她像一个游魂般独自飘荡在刚刚净化的污染区。

　　在那个时候，她收到了黛安发来的消息。她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没回。她问她什么时候完成任务，她又去把卡斯珀骂了一遍。她微微皱着眉也没回。

　　然后她发来语音，哭着问她是不是已经死掉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游泠回去了。

　　回到伊甸后她还是会经常离开，但每次她都会回去。回去给黛安讲两句零碎的关于边境和污染区的事。

　　黛安很喜欢听这些。
　　作为公爵小姐，太多的东西于她唾手可得。可是有一样父亲是绝不会让她接触的，那就是危险的事物，比如离开伊甸，比如边境区和污染区。

　　或许是由于母亲的缘故，黛安从小就对边境区和污染区感到一些多余的好奇。

　　多余——这是她在和伊甸的向导或哨兵交谈时意识到的。

　　哨兵们大多摆出一种十分了解污染区的傲慢态度向她夸夸其谈，并以一种“哦美丽的向导小姐你竟然如此关心这些危险的事情真是善良可爱”的令人作呕的态度结束话题。

　　向导们则表现得更直接些，他们总是不解地蹙眉问她“你要知道这些恐怖的东西做什么”。

　　但是游泠不一样。

　　黛安向她问起这些，她问什么，她就表情淡淡地给她讲什么。
　　是的，黛安发现如果游泠回答得很敷衍，并不是因为她觉得一个贵族向导不应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而是她这人本身就话少，讲故事极烂。

　　她总是等待着游泠为她带来远方的消息。

　　……

　　黛安伏在游泠肩头哭了个痛快。

　　“……那些事你都听到了吗？”黛安抽抽噎噎地问她。

　　“嗯。”

　　“那你现在记起我了是不是？我是说、全部。”

　　“嗯。”

　　黛安听到这一句心终于落回去。转念就想起她在酒馆一副冷冰冰的还要对她动手的样子，十分记仇地拿她衣服擦眼泪。
　　擦着擦着，又把眼睛埋在她肩上。

　　“父亲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不……”

　　“你不用道歉，黛安。”游泠轻声打断她，“这些事情不是你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

　　黛安吸着鼻子，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小声问她，“那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