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接下来的拍摄,陷入一种诡异的、绷紧的平静。
      导演调整了方案,“刑室对峙”的后半部分果然采用了大量借位和分镜剪辑。江述白和傅珩几乎没有再发生直接的身体接触,连对视都隔着镜头和走位的刻意安排。台词交锋依旧激烈,眼神碰撞依旧充满火花,但那火花底下,是冰冻的河床,暗流被强行压制在厚厚的冰层之下。
      江述白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专业精神。他强迫自己忘记休息室里那场让他尊严扫地的交锋,忘记傅珩那些刻薄却精准的评判,更强迫自己忘记那条尾巴……那该死的、耻辱的、不受控制的叛徒!
      他将所有残余的羞愤和无处发泄的怒火,都倾注到了表演中。谋士的孤傲、隐忍、算无遗策,以及被逼至绝境时眼底破碎又重聚的冷光,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导演在监视器后都频频点头,暗自赞叹这雪豹Omega一旦收起那些骄矜的皮毛,露出的演技爪牙是何等锋利。
      只是,无人察觉的细节处,那条华丽的、蓬松的雪豹长尾,却成了江述白完美面具上唯一的、无法控制的裂痕。
      每当傅珩按照走位靠近,哪怕只是进入他余光所及的范围,哪怕Alpha的信息素已经被收敛到近乎不存在,江述白的尾巴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直。不是攻击姿态,而是一种高度戒备的、仿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竖起来的紧张。
      一场需要江述白背对傅珩,独自面对墙壁沉吟的戏。镜头只拍他的侧脸和背影。傅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等待自己的台词切入。很平常的走位。
      然而,监视器清晰的画面里,江述白垂在身后的尾巴,尾尖那撮灰黑色的环纹毛,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着。那不是寒冷或害怕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高频的、仿佛被无形电流撩过的悸动。
      场外几个一直偷偷关注着两位祖宗动静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又一次,两人需要并肩而立,听取“皇帝”(配角饰演)的训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任何台词交流。江述白身姿笔直,侧脸线条冷淡完美。傅珩目视前方,神情沉静。
      可江述白那条尾巴,在两人并肩而立超过三十秒后,开始有些不安分地小幅度左右摆动,幅度很小,频率却快,像钟摆,又像某种不耐烦的、却又被强行压抑的躁动。摆动的轨迹,无意间,总是更偏向傅珩所站的右侧方向。
      傅珩的目光似乎始终落在正前方,但若有人能贴近观察,会发现他灰蓝色眼瞳的余光,曾极其短暂地、向下扫过那么一瞬。快得无人捕捉。
      休息间隙,江述白独自坐在专属的、带着隔帘的休息椅上,小助理战战兢兢递上镶钻的保温杯和特制抑制剂(据说里面添加了镇定成分和昂贵的舒缓信息素)。他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疲惫,又似乎在极力平息着什么。
      尾巴拖曳在柔软的绒毯上,不再紧绷,却也不是全然放松。尾尖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绕着垂落的一缕袍带,缠紧,松开,又缠紧。那是一种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不安的下意识动作。
      而傅珩,大多数时候只是远远站着,或坐在自己的休息区,看剧本,喝水,偶尔和导演低声交谈几句。他不再释放任何带有压迫感的信息素,甚至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但每当江述白在拍摄中因剧情需要,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符合Omega特质的脆弱或紧绷时(比如被“刑罚”台词刺激时瞬间苍白的脸色,或是因“伤势”踉跄时轻颤的身体),傅珩周身那冷冽的气息,便会微不可查地沉凝一瞬。如同平静海面下,暗礁的轮廓隐约浮现。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傍晚,一场过场戏。剧情是谋士拖着“伤体”在宫中长廊艰难行走,暗卫首领在转角阴影处默默注视。
      江述白需要演出体力不支,倚靠着朱红廊柱喘息片刻。他演得很好,额角逼出的细汗,微微起伏的胸膛,低垂轻颤的眼睫。
      傅珩则在镜头外,指定的阴影位置,只需要一个凝望的背影。
      就在江述白倚柱喘息,导演即将喊“卡”的刹那——或许是太入戏,或许是身体的疲惫与连日的情绪高压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那不属于剧本,纯粹是生理性的、Omega在极度不适时可能发出的细微气音。与此同时,他身后一直勉强维持着“虚弱下垂”姿态的尾巴,仿佛被这声闷哼抽走了最后支撑的力气,又或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息牵引,竟软软地、向着他身体左侧(也就是傅珩所在的阴影方向)塌倒下去一小截,尾尖甚至无意识地、眷恋般,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只是一个瞬间。下一秒,江述白就立刻挺直了脊背,尾巴也迅速收回,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感的、笔直的垂落。
      “卡!”导演喊停。
      片场忙碌起来,准备转场。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除了始终站在阴影里的傅珩。
      在江述白那声闷哼溢出、尾巴软塌的刹那,傅珩原本只是随意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完全隐没,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掠过他侧脸时,倏地亮了一瞬,如同暗夜荒原上,骤然锁定了猎物的狼瞳。那里面有某种深沉、复杂、几乎要破冰而出的东西,翻滚涌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握紧的拳,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松开。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暗。江述白换回常服,一件昂贵的丝质黑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外面罩着驼色羊绒大衣,将所有的皮肤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同那条此刻安静垂落、仿佛无比乖顺的尾巴。他脸色依旧有些白,是妆容卸掉后的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遮瑕也盖不住。他走得很快,助理小跑着才能跟上,对沿途任何试图搭话或问候的人都视而不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傅珩比他稍晚一些离开。男人换上了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外搭一件深灰色羽绒服,身材挺拔,步履沉稳。他的经纪人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傅珩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正在收尾的片场。
      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落在了刚才江述白倚靠过的那根朱红廊柱下,青石地面上某个极其细微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痕迹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对经纪人说:“明天的通告单确认一下。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帮我联系一下王医生,预约一个信息素应激咨询。”
      经纪人明显愣了一下:“傅哥,你……?”
      “例行检查。”傅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最近拍戏,接触高强度信息素场景比较多。”
      经纪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应下。
      夜色渐浓,影视城灯火阑珊。两辆保姆车前一后驶离片场,朝着不同的方向,汇入城市璀璨的车流。
      江述白靠在车后座,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车内弥漫着他常用的、带着镇定作用的冷杉味香薰,却怎么也驱不散骨髓深处泛起的、一阵阵陌生的燥意和空虚感。后颈的腺体,在卸掉阻隔贴后,依旧残留着隐隐的、不正常的发热。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只铁钳般扣住他后颈的手掌的触感,那混合着荒原气息的灼热呼吸,还有……镜中倒影里,自己那条紧紧缠在对方腰间的、该死的尾巴!
      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懊恼和屈辱。
      “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江述白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重新闭上眼,手指却无意识地揪住了大衣柔软的布料,揪紧,再揪紧。
      另一辆车上,傅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灰蓝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霓虹,却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扣住那片细腻皮肤、感知其下脆弱腺体跳动时的触感。以及,那惊鸿一瞥间——冰冷镜面上潮红羞愤的脸,挣扎扭动的清瘦身体,还有……那条柔软、蓬松、却充满力量地、紧紧环住他腰身的雪豹尾巴。
      那不是剧本。
      那甚至不完全是信息素的对抗。
      那是属于野兽的、更深层的、更直白的本能反应。来自那只骄傲的、张牙舞爪的雪豹 Omega。
      傅珩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尾巴的出卖,或许只是开始。
      冰山之下,被本能搅动的暗流,正在寻找破冰而出的裂口。而这场戏,早已脱离了剧本的控制,走向连导演都无法预料的深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