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正月雨》半月月

1、古往今来

　　黄初六年正月，战归时，曹丕途径雍丘。
　　黄沙漫天飞扬，石阶裸漏在外，本年应当有的收成不见踪影，曹丕眼皮跳动着。
　　回宫的路径很多，他偏偏便是选了这么一条路，已经过去许久了，听着卞夫人对曹植现况的无限念叨，心中也升起了去看看的心。
　　坐在马车内，狂风拍打在车壁上，腊月似乎还没过去，曹丕翻阅着书籍，车幕浮动开来，小小的身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曹丕有些恍惚，带着绣花老虎帽的孩子有些秀气，眨巴着大眼睛往车马里钻，瞧见曹丕，面上的欢喜更是掩饰不住，“二哥！我就知道你在这！阿娘不让我来找你，你是要和父亲去军营吗？”
　　车外还有呼唤声，“四公子！四公子您在哪里？！”
　　寻找的人声腔带上了哭音，自然曹植若是丢了，这就不是挨板子的事了。
　　“我知道，二哥不想我去战场，我不去的。”曹植知道他肯定是会被找到的，急忙拿出了藏在身上的油纸包裹的糕点，双手朝着曹丕递过去，“二哥，我听说军营里的吃食不好，不比家中，本是想给你那些鲜果 的，只是这些东西没有这些好放。”
　　迎着曹植期许。
　　曹丕眸中带着不解和困惑，眉头皱的更紧了。
　　“二哥，我是来赔不是的。我不是故意摔碎玉剑的！”曹植小步的靠近着，没有察觉到曹丕情绪变化。
　　曹丕歪头到一侧，躲开了曹植的目光，用沉默回复曹植，同时撩起了一侧的帘子，马车外的侍卫明白了。
　　五岁的曹植小小的，没有侍卫一样的强劲力量，手指死死扒着，指尖由到白，他用着惯用的手段，大哭着，“二哥！我就是想和二哥一起去嘛！我不想让二哥和大哥一样……”
　　曹丕温热的手掌落在了曹植的手背上，白净的小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的泪痕，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间抬头，他有了希望，“我就知道二哥一定不会……”
　　曹植抬头对上曹丕的目光，最后的希冀也落了空，曹丕的手一点点的掰开了曹植的手指。
　　曹植被驱赶了下去，侍女拦着他，哭喊声越来越远，心中似是干枯的湖水般空荡荡的。
　　“二哥，我是来赔罪的……”
　　曹丕定定的瞧着那车幕，他没有接过曹植递过来的东西，也没有理会他，五岁 曹植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
　　不知道曹植到底会哭闹几日，怕是家里这几日是安稳不了，就像很久之前一样。
　　曹丕恍惚间意识到自己睡着了，正在一场梦境中。
　　这样的曹植比如今的看着顺眼很多。
　　也挺好的。
　　很吵，很皮。

　　“曹丕！”
　　曹丕走在前面，曹植用小步子紧紧追着他。
　　跟着他，不喊二哥，一直喊曹丕，一步一步的跟着曹丕，曹丕很烦这样的曹植。
　　这样的曹植总是能让曹丕想起以往每一天曹植对他的骚扰，这样的日子在曹植还不会说话时开始的。
　　他向来会吸引家中人的注意，刚落地的时候，夜晚总会扰的人睡不好，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大哭一次。
　　好在他很幸运，小小的他活下来了。
　　牙牙学语时，曹丕不情愿的被拉扯到了书屋里，家中的女眷围绕在曹植身边，卞夫人也在。
　　曹丕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学着长辈们的模样，板着脸，“母亲，如果没有需要丕的地方，我先走了。”
　　“曹丕。”
　　细嫩的童声如催命符一般穿透了曹丕的耳朵，他没有留住曹丕离开的步伐，反倒是刺激了曹丕，他加快了腿上的动作，飞速离开了。
　　曹植说了第一句话是他的名字。

　　曹昂要离家了，他按着曹丕的肩膀，嘱托着，“我要去帮父亲了，家里现在除了阿节就属你最大了，不要总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多和兄弟们玩。”
　　“听说植儿很喜欢你呢？”

　　“陛下，我们到了。”
　　这场梦醒了，看着落在车马内的竹简，揉了揉眼眸。
　　不知觉的就睡过去了，这些年也不知他过的好不好。
　　雍丘的荒凉比曹丕想的还要糟糕，黄沙满天，稍有不慎便会吸入一肚子的沙子。
　　这里不是毕竟之地，曹植对于曹丕的到来有些意外，立与廊外，低头颔首，额头叩落，“臣下，恭请陛下安。”
　　他的礼节丝毫不差，让曹丕无处挑剔。
　　曹丕握紧衣袖，却又松开，伸手去扶住曹植，“此处没有外人，雍丘王何必如此生疏。”
　　曹植借着曹丕扶的力度起身，眸子骤然收缩，垂着眸子不去看曹丕。
　　“子建，为何不言语？”曹丕询问着曹植，曹植抬眸时，眸子中含着泪水，几番想要讲出些什么，却又无法宣之于口。曹丕同时也大量着曹植，短短六年，曹植变了很多，懂得规矩了，不像司马门时的行径，平日里软糯的手指，如今摸来没了血肉，消瘦了，曹丕握着的手腕在抖动，“子建，你怕我？”
　　“没有！”曹植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坚定有力，“雍丘之地并非必经之地，兄长今日来看子建，子建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怎会……”
　　怎么会害怕呢？
　　正如曹昂所说的那般曹植最喜欢的就是曹丕这位兄长。
　　奔波了太久了，曹丕拉着曹植入了屋室，房门敞开有一会了，走近桌案瞧见了薄薄的一层灰尘，研磨的墨水还未干枯，曹植命人取了软垫，十分干净，铺垫在上，请曹丕坐下，自己则是坐在了曹丕的对面。用帕子将茶杯擦了一遍又一遍，曹丕就那么等着，曹植慌忙补到，“今日的风沙格外的大，是子建没有预料到，忘记的关闭门窗，平日里不会如此。兄长切莫担心。”
　　“一切如常就好，不必因我而特殊。”一句一句的话落在耳侧，曹丕似乎成为了曹植的另外一道枷锁，他倒了茶水递给曹丕，曹丕接过，曹植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见过曹丕了，就这么盯着曹丕轻轻摇着头，“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见过兄长了，怎能如往常一般。”
　　从黄初四年后，他停止了奔波，落脚在了雍丘，日子也就停在了来到雍丘时，风沙满天，尘土厚厚一层，和兖州当时大不相同，院落里没有植被，更没有一丝绿意，屋室要经常打扫，可是若无贵客打扫了，又是给谁看呢？
　　“我记得，已经两年了。”曹丕的话让曹植一愣，反应来朝着曹丕淡然一笑，“原来才两年吗……”
　　曹植低着头，喃喃着，“我以为已经过去了数十年了。”
　　“子建比我年轻，怎会连这些都记不清呢？”曹丕调侃到，曹植比他小了六岁，怎么会连这些都记不住呢？想起了曹植平日素来喜爱美酒，“今夜，陪我饮酒如何？”
　　眉目间，曹植思绪发散到天边，呆愣愣的，青丝间掺合着几缕白发，“这不……”
　　曹丕眉目惶然松展开来，抿着嘴唇，手指死死捏着杯子，他有些错愕，挽起衣袖，伸手握着曹植的手腕，“这没什么不合礼数的。今夜只有子建和兄长。”
　　君臣之间，把他们相隔开来，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异样的感觉从悄然升起。
　　雍丘没有好景好酒，黄沙飞扬在院落内，狂风暴怒间打落在石桌上，曹丕站在院落内带着一丝不满。
　　“二哥，风沙大，怕是无法观景了。”是曹植在唤曹丕，他扶着门框望着曹丕，“子建已经命人在屋内设置了宴席。”
　　曹丕问着，“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曹植温顺点点头，“平日里和百姓们学了些预料之术。”
　　曹丕所想的畅言终归是没有出现，曹植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就像以往每次吵架一般，只是如今这桌案上少了曹彰插科打诨调侃二人，少了卞夫人出口的劝诫，也没了曹操对曹植的偏袒。
　　“二哥，我们这算和好了吗？”曹植的声音响起。
　　“母亲希望我们能如初。”曹丕将手帕递给曹植，“我亦希望，希望子建能够稳重些，莫要再惹出祸端，希望子建能重新回来。”
　　手下被攥皱巴的衣角落在了曹丕的身上，曹植抱住了曹丕。
　　曹植眸子中含着泪珠落在的鼻翼上，烛光下昏昏暗暗，曹丕手上湿润。
　　他轻咳几声，食指点着曹植的额头，“又不小孩子心性了！”
　　“兄长不是原谅我了吗？怎么又训斥我……”说着整个人又蔫巴巴的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去睡觉去。”
　　曹植眨巴着眼睛，无声抗议。
　　“小心再也不让你回去。”
　　威胁是有用的，曹植睡过去了，十三岁时床榻好似很大，还足够闹腾的曹植翻滚，如今三十八岁了，有些紧凑了。
　　曹丕起身坐在榻侧，将被褥掖了掖，起身走到了桌案旁，倒了些茶，味道很淡，有些许的沙粒，在洛阳的曹丕何时饮用过这样的茶水，眉头皱着，望向了窗案，封闭的窗案明晃晃的提醒着曹丕，“子建，这就是你说的一切安好吗？”
　　夜里曹植不在肆意，在床榻上小小的，缩在了角落里。

　　时间会磨平一切，就像昨夜的酒。
　　曹丕再次进入马车，曹植站在外面，静静的送着他，“陛下，洛阳比雍丘安稳，若有急事，臣可听昭入京。”
　　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吗？

　　洛阳城内，看竹简时，曹丕头痛的厉害，揉着眉心问了几时便歇下了。曹丕没有等来醒来后舒畅的身体，身上阵痛无比。
　　石头将黑路分割出台阶，奇怪物件在旁侧转动着黑色的轴轮，树荫旁高高伫立的白杆子照亮了周围。
　　呜咽声在身下传来，压到人了。
　　利落黑短发的人扶着头坐起来，一只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索着什么，“报应倒是不用来的这么快……”
　　“你在找什么？”曹丕上下打量着胡乱找东西的人，白短衫，黑长裤，手腕手臂都在外部裸漏着，也并非不是没有男子如此穿着过，利落短发每一跟发丝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卷着，露着耳朵。
　　曹丕最后扭头不再看了，第一次见人有这么短的头发，还有些泛黄，发肤受之父母怎会有人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