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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你走 她发誓,她 ...

  •   风穿过夕阳,携着几片树叶,在心理辽室旁自由驰骋。

      李清澺趴在窗边,手握笔,眉毛微微皱起,瞳孔映出白纸上的“许枳”,清晰,但歪扭,或许是因为书写者用力。

      为什么写的还是不好看!

      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团滚了一地。最后一个滚到床边,停在那儿,像个做错事不敢抬头的小孩。

      她盯着那个纸团,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许枳会轻轻攥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热,自己的手一直是凉的,怎么捂都很奇怪。

      她捏成拳,又松开,再次尝试。

      “许枳”终于不那么歪了。

      放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仔细寻找那个身影。

      离许枳与她立下承诺已过去近30天,每次她到来前,李清澺都会在窗边张望,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今早醒来的时候,她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梦见了什么——不是地震,是海。

      自那天起,她几乎很少做噩梦,少到记忆里“家”的阴森都少了几分,地震的轰隆也没那么震耳,拘束带不再蜿蜒如毒蛇。

      梦中取而代之的则是波涛汹涌的大海、高耸入云的山、自由广阔的草原、幽光点点的繁星、许枳欣慰的笑……

      桌角叠放整齐的画纸与字帖就是证明。至于那天掉落的画,许枳没有向她提起,她也不愿回忆。

      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李清澺抓起那张一分钟前还让自己恼火的白纸,猛地塞入枕下,又整了整衣服,那个身影仿佛已在眼前。

      白色衬衣,最靠上的扣子松开着,几乎无褶皱的牛仔裤,如春水般的笑颜。

      是姐姐。

      门开的那一刻,她低头假装在整袖子,等了两秒才敢抬头。许枳走了进来,从包中拿出彩笔和识字卡片。

      “清澺,生字练习的怎么样?”

      “还好。”她用力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桌上的练习纸,余光却黏在许枳身上。

      许枳注意到她拘谨、小心的神情,心里的那块软土再次松动。

      她动作一顿,状似无意地问:“清澺,过几天,可能会有福利院的阿姨叔叔来找你聊聊天,好不好?”

      她自己的志愿截止时间也要到了,她在想怎么面对分别,怎么安抚这个孩子,或者…

      话一落地,身边的小小身影僵住了,。李清澺没有哭闹,惊恐的表情没有呈现,只是把笔放下了,没再拿起来。

      只不过是脸上的红润褪去,睫毛飞快垂下,好似两排屋檐,在眼周落下阴影。她的手悄悄攥紧衣角,咬着嘴唇。

      她没有拒绝。

      许枳并不与她紧贴着身子,但她的颤抖仿佛与自己共感,身体仍然无声,最后向她投出一个眼神。好像在说“我知道了”,但眼底有东西在闪,闪了一下,又没了。

      它的主人在费力隐藏什么。

      某片晴天下起了暴雨,好像梅雨季节最盛的一场。雨滴纷纷落在翻新不久的土壤里,劳作的证明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扇被小巧钥匙插入的记忆门吱呀作响,那个躲在小巷的许枳历历在目,潮湿的积水映出她的模样,正好和眼前这个女孩重叠。

      “嗯……谢谢姐姐。”李清澺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许枳机械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课上的久而长,铅笔从尖头成了钝头。

      拼读,书写,组词。

      清澺一个都没错,但也没怎么抬头。

      许枳走的时候,她站在窗边看。看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帐篷拐角,停了停,然后不见了。

      她屹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窗台上有张纸,是她上午写的字,许枳的名字,写了满满一张。

      她低头看,忽然发现最后那几个“许”字,写得很像。

      她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天空又穿上酡红大衣,连片的红晕令人眼睛发酸。

      ——

      许枳逃避似的,离开那座房子,这是她从小到大,经历告诫她的本能。

      小时候也是这样。父母吵得最凶的那几年,她学会了听脚步声。

      如果妈妈的脚步是重的,父亲的吼声是低的,她就知道,耳朵又要受罪了。

      她会躲进巷子里,蹲在墙角,悄悄抹泪或自言自语回家,当然,妈妈不知道,她怕她会担心。

      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笑着跟同学说话。没人知道她昨晚躲在哪儿。

      后来她发现,只要笑得好,就真的能骗过所有人。

      包括自己。

      直到今天,看见李清澺。

      她才明白,有些面具,她戴了十几年,早就忘了底下是什么。而这个孩子,已经开始学了。

      诺基亚的滴滴音从口袋传出,“小许吗?帐篷这边还有一批物资要登记,你快来帮帮忙!”支愿团老师嗓音响起。

      许枳一顿,内心戏被打断也没办法,她只能应下。

      女人的身影屹然立在土地上,她直视着前方。随后,她朝着帐篷的方向奔跑,手指同时在按键上飞快地输入张姐的号码。

      夕阳照在她身上,火辣辣的。

      指尖触到最后一个按键,‘滴’的一声响起:“张姐吗?请问一下,现在是不是,有个叫‘爱心家庭临时监护’的政策……”

      ——

      天又披上黑幕布,了了星光围绕月亮,银光淡淡地飘在帐篷上。

      许枳头发半干,身体摆得像个“大”字,临时监护条件的复印件静静躺在枕边,MP3里播放的音乐与她的思绪揉成一团。

      “穿过人潮汹涌灯火阑珊,没有想过回头……”

      她翻了个身,帐篷顶上有只飞蛾,翅膀忽明忽暗,亮得刺眼,黑得透彻。

      忽然,想起下午清澺抬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不是哭,不是笑,不是任何她认识的表情。

      但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晃过一个念头——

      那个表情,她小时候是不是也有过?

      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如果她只是情绪摆在脸上也好。可那个女孩偏偏选了最锋利的举动——带上那个“面具”。

      那个念头出现时,她来不及思考就拨通了那个电话。直到监护要求书与她条件几乎适配,她才开始长虑顾后。

      我行吗?

      她二十岁,没带过孩子,连恋爱都没谈过。她记起自己小时候。

      一个人躲在巷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完了抹掉,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孩子最需要的不是什么物质,是有个人能看见她,并且不转身走开。

      可那个人,能是她吗?帐篷外有人声,帐篷里只有MP3在唱。她翻了个身,盯着帐篷顶。

      许枳深吸一口气,她要再扪心自问一次。

      她有经济条件,做名校助教与翻译的薪水虽然不算极富有,但想养活她们两人,绰绰有余。

      她闲暇时间不算多,走备考博士的路肯定需要大把精力,但若用心规划,总能挤出陪伴的时光。

      “路一直都在……”

      歌声轻轻拂过她心头的不安。她忽然想起,今天李清澺那个硬生生扯出来的弧度,像一道伤口。

      她不能让那道伤口,成为这个孩子未来面对世界的唯一表情。

      不需要再想了。答案,也许就藏在她偶然瞥到,女孩枕下白纸上歪扭的字里。

      屋外泛凉,许多志愿者回到帐篷。许枳拔掉耳机线,盯着诺基亚看了一会儿,左手攥成一个拳,又轻轻松开。随后快速地拨通号码:

      “张姐,我想申请成为李清澺的临时监护人。请您告诉我,我具体要怎么做……”

      路的尽头是那个孩子,她需要她,她也决定走过去。

      被暴雨浇灌的种子,也许还会生根发芽,再茁壮成长。

      帐篷里寂静无声,在许枳缓缓合上双眼时,会不会想起此刻的李清澺。

      那个小小身影坐在床边,眼睛盯着那张满是歪扭“许枳”的纸发呆。

      只要一眨眼,眼睛就满了。湿润溢出眼眶,越过睫毛,落在了一个角落。

      她盯着那张纸,没擦眼泪。过一会儿,她把纸折好,再次塞进枕头底下。

      ——

      次日的太阳升起,许枳站在心理辽室的门口,捏了捏包带。昨晚张姐跟她聊了很久,她还差一个关键凭证:被监护人的意愿与心理医生的评估。

      许枳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门里面很安静。

      昨天来的时候,清澺站在窗边看她的样子,小脑袋只露了一双眼,自己和她对视,就“刷”一下消失了。

      她推门进去。

      清澺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抠着桌子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闪躲,也没有迎接。

      许枳不知道先说什么,指尖不断摩挲着包带,最后决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睫毛投在脸上的影子。

      纤细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小手上,道:

      “清澺,姐姐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李清澺眨了眨眼,两片屋檐下是紧张与不安。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她语速缓缓,“不是志愿者和小朋友那样,是…家人。”

      李清澺的胸膛好像不会起伏了。她没说话,只是那只被盖住的手,悄悄攥住了许枳的袖口。

      一秒,两秒,三秒。

      “你…不愿意吗?”许枳问,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

      李清澺用力摇了摇头,被头发微微遮住的双眼终于涌出泪水。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只紧攥许枳袖口的手更加用力,仿佛眼前人又成了一个月前那颗吹弹可破的泡泡,只是更加梦幻,但又那么脆弱,轻轻呼吸就会全盘震碎。

      “我…我没有,”她抽咽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许枳鼻子一酸,这个孩子藏了这么久的情绪在溢出。

      她伸出另一条没有被抓紧的手臂,将李清澺搂入怀中。

      李清澺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是憋了很久。

      “不会的,”许枳的声音坚定,在她耳边许下郑重的承诺,“姐姐要你,只要清澺愿意,姐姐就不会不要你。”

      眼泪流进她的颈窝,烫烫的,一小股一小股。许枳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

      拍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是口安神的钟。

      后来清澺不抖了,但还埋在她肩上,没再抬头。

      许枳没催,仍然维持着动作,嗅到女孩衣服里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们还抱着。

      只见白墙又一次被映成两半。李清澺慢慢离开她的怀抱,双手擦去眼泪,鼻子和脸蛋红红的,双眼映出另一双眼。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一颗水滴从下颌滑到地上。

      许枳伸出手指,擦去她眼边最后一颗泪珠。她发誓,她不要她再流压抑的泪。

      两人站起身,许枳说:“我们还要向医生阿姨开一个证明,”她双腿有些麻,笑着补充道,“最后一个。”

      她们一起走出房间,阳光又落在身上,很暖。

      清澺走在许枳旁边,离得很近,袖子擦着袖子。

      ——

      “经评估,受益人李清澺表现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并对志愿者许枳形成唯一情感依赖。从心理干预角度出发,建议在过渡期内,由许枳为其提供稳定、一对一的陪伴环境,这将最有利于其心理康复与社会功能恢复。”

      许枳抱着一沓由透明袋小心保存的复印件,站在一扇威严的门前。门后是决定清澺去向的人们,背后是那个女孩的笑容与眼泪。

      她果断推门走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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