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根基与裂缝 周 ...


  •   周静仪的聚会设在城西一栋老洋房里,主人是她多年的挚友——一位退休的国画教授,院子里种满了兰花和竹子,秋夜的空气里有清冽的植物香气和隐约的墨香。

      苏鸢穿了一条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沈知意则是白衬衫配灰色西装裤,两人并肩走进庭院时,已经有二三十位客人到了。大多是中老年人,气质儒雅,谈吐温和,看到她们进来,都投来友善而好奇的目光。

      “知意,小鸢,这边。”周静仪从人群中走过来,笑容满面。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颈间的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妈。”沈知意点头。

      “阿姨好。”苏鸢微笑。

      周静仪拉着苏鸢的手,带她走向人群:“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苏鸢,知意的女朋友,开花店的,手艺特别好,还会教花艺课。”

      一圈介绍下来,苏鸢记住了几个关键人物:退休的国画教授林老、音乐学院钢琴系的王主任、儿童文学作家秦老师、还有两位本地美术馆的策展人。都是文化艺术界的,和沈知意的学术圈截然不同。

      “小鸢,听说你和知意是在跨学科项目里认识的?”林老笑眯眯地问,“植物学和花艺,确实有相通之处。”

      “是的。”苏鸢得体地回应,“沈教授在科学层面理解植物,我在美学层面表达植物。我们经常交流,互相启发。”

      “真好。”秦老师感叹,“理性和感性的结合,是最美的平衡。”

      沈知意站在苏鸢身边,安静地听着。她不擅长这种社交场合,但今天格外努力——手始终轻轻搭在苏鸢腰后,偶尔在苏鸢说话时点头附和,虽然话不多,但那种专注的、倾听的姿态,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认真。

      聚会进行到一半,庭院里摆起了自助餐。沈知意去给苏鸢拿饮品,周静仪趁机把苏鸢拉到一边。

      “小鸢,今天表现得真好。”周静仪轻声说,“我看到知意看你的眼神了……她从来没这样看过任何人。”

      苏鸢有些不好意思:“阿姨,其实我们……”

      “我知道你们之前有些波折。”周静仪拍拍她的手,“知意那孩子,从小就太理性,太要强。她父亲是工程师,教她凡事讲逻辑;我是搞音乐的,想教她感受情感,但她总觉得情感是‘不可控变量’。所以看到她愿意为你改变,我真的……很欣慰。”

      苏鸢心里暖暖的:“是她愿意改变,不是我改变了她。”

      “是你们互相成就。”周静仪微笑,“对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知意那个实验室的项目,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苏鸢心里一紧:“您听说了?”

      “学院里有点风声。”周静仪压低声音,“我不是要干涉她的工作,只是……她最近状态不太好,黑眼圈很重,我问她也不说。如果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多关心关心她?”

      “我会的。”苏鸢郑重承诺,“而且,我们正在一起处理那些问题。”

      “那就好。”周静仪松了口气,“那孩子,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有你,我就放心多了。”

      正说着,沈知意端着两杯果汁回来了。看到母亲和苏鸢在说悄悄话,她挑了挑眉:“妈,你没在说我坏话吧?”

      “说你好话都来不及呢。”周静仪笑着接过一杯果汁,“你们聊,我去看看林老那边。”

      沈知意把另一杯果汁递给苏鸢,眼神询问。苏鸢摇摇头,表示没事。

      但就在这时,沈知意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眼屏幕,表情微变——是实验室的紧急报警系统。

      “我接个电话。”她对苏鸢说,快步走向庭院角落。

      苏鸢的心提了起来。她看着沈知意的背影,看到她的肩膀在接通电话后瞬间绷紧,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渐渐发白。

      通话只持续了一分钟。沈知意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背对着人群,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回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怎么了?”苏鸢迎上去。

      “实验室。”沈知意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被人闯入了。所有培养箱被破坏,样本……全毁了。”

      苏鸢倒吸一口冷气:“什么时候的事?”

      “警报是半小时前触发的,但保安赶到时,人已经跑了。”沈知意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前方,“两年。两年的实验样本,备份在另一个冷库,但活体样本……全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心慌。

      “我们现在过去?”苏鸢握住她的手,冰冷得吓人。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庭院里谈笑风生的客人们,看向不远处正和林老聊天的母亲,然后缓缓摇头。

      “不。”她说,“不能让我妈知道。聚会还要继续。”

      “可是实验室……”

      “样本已经毁了,现在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沈知意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残忍的理性,“但聚会如果中断,所有人都会知道出事了。明天消息就会传开,对手的目的就达到了——他们不仅要毁了我的实验,还要毁了我的声誉。”

      苏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知意,那是你两年的心血!你现在要在这里继续社交?”

      “我需要时间思考。”沈知意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你留在这里,陪我妈把聚会完成。表现得正常一点,就说我学院临时有事,先走了。”

      “你要一个人去实验室?”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沈知意的眼神很空洞,“苏鸢,我现在……没法面对你。没法面对任何人。”

      这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苏鸢的心脏。

      “什么叫没法面对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沈知意闭了闭眼,“错的是我。我太自信了,以为公开关系能保护你,以为加快调查能逼出对手。但我错了。他们不在乎我的感情生活,他们在乎的是我的研究。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摧毁它。”

      她睁开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而我,把你卷进了这场战争。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安全地经营你的花店,不会被人威胁,不会差点被绑架,不会……”

      “沈知意!”苏鸢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你听清楚:是我自己选择留下!是我自己选择和你一起面对!这不是你单方面的责任!”

      “但后果是我承担的!”沈知意终于失控了,声音压抑但激烈,“样本毁了,项目完了,我两年的心血……都没了。而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但请你……让我一个人处理。就今晚。”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甚至没有和周静仪道别。

      苏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里的果汁杯冰凉,像她此刻的心。

      周围的笑语声、音乐声、杯盏碰撞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她站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温暖的灯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小鸢?”周静仪走过来,疑惑地看着她,“知意呢?”

      苏鸢挤出一个笑容:“学院有点急事,她先回去了。让我跟您说一声抱歉。”

      周静仪皱起眉:“什么事这么急?她脸色好像不太好……”

      “就是……项目上的事。”苏鸢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她处理完就没事了。阿姨,我们继续吧,别让大家扫兴。”

      她挽起周静仪的手臂,走向人群。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每个人交谈,回答关于花艺的问题,甚至帮林老分析他院子里一株兰花的养护问题。

      但她的心在沈知意离开的那一刻,就跟着飞走了。

      飞向那个被摧毁的实验室,飞向那个独自承担一切的女人身边。

      凌晨一点,聚会终于结束。

      苏鸢帮周静仪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婉拒了留宿的邀请,叫了辆车直奔大学。

      植物科学楼的灯还亮着。三楼,沈知意实验室所在的楼层,灯火通明。苏鸢刷卡进入大楼,电梯上行时,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培养箱的玻璃门全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里面的琼脂培养基被挖得乱七八糟,植物残骸像被践踏过的尸体,茎叶断裂,根系暴露。冷藏柜的门被撬开,里面所有试管、培养皿都被扫落在地,液体和碎片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沈知意站在实验室中央,背对着门。她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拍照记录。

      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我说了,让我一个人。”

      “我也说了,我要和你一起面对。”苏鸢走到她身边,看着眼前的惨状,胃里一阵翻腾,“报警了吗?”

      “报了。警方取过证了,说会调监控。”沈知意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崩溃更让人难受,“但我知道没用。对方敢这么干,肯定做好了准备。”

      她放下平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玻璃碎片,上面还粘着一点点绿色的植物组织。

      “这是I-08。”她轻声说,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I-07的姊妹株,抗性更强,本来下周就能开花了。现在……”

      她松开手,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意。”苏鸢握住她的手臂,“看着我。”

      沈知意缓缓转头。她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那是一种干涸的、燃烧到尽头的红。

      “你想哭就哭出来。”苏鸢轻声说,“在我面前,不用强撑。”

      “哭有什么用?”沈知意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比哭还难看,“眼泪修复不了样本,也找不回时间。”

      她挣脱苏鸢的手,走向工作台。台面上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散落,仪器被推倒。但她从一堆杂物里,精准地抽出了一个文件夹。

      “这是项目结题报告的初稿。”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现在,这些数据都成了废纸。因为支撑它们的原始样本,没了。”

      她合上文件夹,扔回桌上:“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备份了所有电子数据,冷冻了细胞系,做了种子保存。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直接来砸。”

      “为什么没想到?”苏鸢问,“他们之前已经威胁过我了。”

      “因为我认为学术圈有底线。”沈知意闭上眼睛,“我以为就算竞争再激烈,也不会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我错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缓缓滑坐在地上。这个动作完全不像沈知意——她总是站得笔直,坐得端正,永远维持着体面和秩序。

      但现在,她坐在地上,白衬衫沾了灰尘和污渍,头发散乱,眼神涣散。

      “苏鸢。”她低声说,“你走吧。”

      苏鸢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下:“你说什么?”

      “离开我。”沈知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破碎的培养箱上,“离我越远越好。我是个灾星,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太执着于一个项目,累垮了身体,早早去世。现在轮到我了——但我不想连累你。”

      “沈知意!”苏鸢蹲下身,抓住她的肩膀,“你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但选择靠近我,是你的选择。”沈知意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而我现在告诉你,这个选择是错的。我不需要你了,苏鸢。我们的合作……结束了。”

      “合作?”苏鸢的声音发抖,“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合作?”

      “一开始是。”沈知意说,“后来……我不知道。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只会更危险。他们已经毁了实验室,下一次呢?下一次会不会直接对你动手?”

      她推开苏鸢的手,挣扎着站起来:“走吧。回你的花店,过你平静的生活。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苏鸢也站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你以为我是想走就能走的吗?沈知意,我爱上你了!这不是合作,不是交易,是我他妈的爱你!你以为说一句‘结束’就能把我推开?”

      这是她第一次说“爱”。

      在这个充满毁灭和绝望的实验室里,在这个她们本该庆祝关系公开的夜晚。

      沈知意怔住了。她看着苏鸢的眼泪,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痛苦和爱意。

      有那么一瞬间,苏鸢以为她会软化,会走过来抱住她,会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但沈知意没有。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像覆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那就更该走了。”她说,声音像结了冰,“爱上一个灾星,是最不理性的选择。苏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及时止损。”

      “我不在乎理性!”苏鸢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在乎你!我想陪着你,哪怕是一起面对这些破事!你为什么非要推开我?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

      “因为这就是我的方式!”沈知意也提高了声音,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爆发,“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个人解题,一个人实验,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我不需要别人帮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更不需要别人因为爱我而陪我一起倒霉!”

      她向前一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苏鸢,你很好。你温暖,善良,有才华,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恋人,而不是和一个连实验室都守不住的失败者绑在一起!”

      “你不是失败者!”苏鸢抓住她的衣领,强迫她看着自己,“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优秀、最他妈值得被爱的人!样本毁了可以重新培养,项目没了可以重新申请!但你如果把我推开,我们就真的完了!”

      “那就完了吧。”沈知意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反正从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开始。”

      她一根一根掰开苏鸢的手指,后退,拉开距离。

      “今晚你去酒店住,或者回你店里。别来这里了。”她转身,背对着苏鸢,“明天我会让律师处理后续,该给你的补偿不会少。但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苏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晨光中拥抱她、说“你更重要”的背影,现在挺得笔直,却透出拒人千里的冰冷。

      她知道,沈知意这次是认真的。

      这个理性至上的女人,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处理情感问题——当变量超出控制,当风险大于收益,当痛苦无法承受,她选择切断电源,终止实验。

      哪怕实验的对象,是她们刚刚开始的爱情。

      “沈知意。”苏鸢最后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很疲惫,“你可以推开我,可以结束关系,可以一个人面对所有。但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眼泪无声滑落:

      “我爱你。这不是一个变量,不是一个可以修正的错误。这是事实。就像你的数据,就像那些被毁掉的样本,它存在过,它就是真的。你删不掉,也改不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实验室里,沈知意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一个破碎的培养皿。里面曾经长着一株小小的鸢尾苗,现在已经成了干枯的碎片。

      她看着那些碎片,终于,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玻璃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一生都在避免情绪化、避免不理性的女人,在这个被摧毁的实验室里,在这个无人看见的深夜,终于允许自己崩溃了。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泪,安静地捡起一片又一片破碎的玻璃,安静地接受——

      她刚刚亲手推开了,这辈子唯一一个,对她说“我爱你”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