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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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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粘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和脏器破碎后的腥甜气,在终年不化的雪地上,漫开大片大片的赤红。风卷着雪粒,灌进玄天宗山门破裂的禁制里,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断剑,残肢,崩碎的法宝灵光尚未完全熄灭,像垂死的明火,点缀在尸山血海之间。曾经钟灵毓秀的仙家福地,此刻是修罗屠场。
魔尊道无妄最后的精锐,连同他本人,刚刚在这里化为灰粉。代价是玄天宗护山大阵彻底崩毁,留守弟子长老死伤近半。
而造成这一切,或者说,终结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沈溯。
他此刻就站在尸骸堆积的最高处,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属于殷无妄的脊椎骨。一袭原本素白的内门弟子服,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颜色暗红近黑。
手中那柄名为“落星”的长剑,剑身依旧清澈如水,不沾半点血污,只是剑尖吞吐的寒芒,凝练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微微垂着头,凌乱的发丝被血粘在额角、脸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杀戮后的亢奋,也无屠尽强敌的疲惫,只有一片近乎空茫的沉寂。唯有那双眼睛,抬起来,穿过弥漫的血雾与飞雪,精准地落在山门内侧,白玉高阶之上,那抹纤尘不染的青色身影时,才骤然燃起一点光。
那光滚烫,专注,带着献祭般的赤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讨要奖赏般的期盼。
凌辞就站在那里。
一袭最简单的青衫道袍,未佩环饰,墨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面容清冷似昆仑积雪。她是玄天宗最年轻的客卿长老,修为莫测,来历成谜,平素深居简出,鲜少过问俗务。此刻宗门遭此大劫,她却连衣角都未乱一分,与周遭的惨烈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炼狱景象,掠过那些哀嚎的伤者、悲泣的同门,最后,落在沈溯身上。
沈溯动了。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踩过破碎的骨肉与法器残片,朝她走来。靴底与冻结的血冰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走得很稳,但每走一步,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渗出一股新的鲜血,在他身后留下断续的赤色足印。
终于,他走到高阶之下,仰起头看她。
雪落在他染血的睫毛上,很快融成混着血色的水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抬手,似乎想碰触那高不可攀的台阶边缘,指尖的血滴落在莹白的玉石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然后,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当啷”一声轻响,“落星”剑落在玉阶上,滚了两滚,停住。
沈溯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倒去。他没有倒在冰冷的地上,而是伸出手,用尽残余的所有力量,抓住了凌辞垂落的、一丝褶皱也无的青色裙摆。
布料入手冰凉柔滑,与他指尖的黏腻温热截然不同。
他抓得很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师姐。”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别…赶我走。”
他终于说出了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他仰着脸,脸上血污狼藉,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执拗地、哀求地望着她。那里面盛着的,是百年孤苦里唯一的星辰,是万仞绝壁上仅有的藤蔓,是他沈溯这个人,全部的期望与意义。
高阶之上,几位幸存的长老面露不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沈溯今日之功,挽宗门于倾覆,无论他出身如何低微,此刻都已是不世出的英雄。
凌辞却没有低头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他,越过了满目疮痍的山门,投向更远处连绵的雪峰,投向百年前那场同样被血色浸透的大雪。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终于,凌辞缓缓地低头看去。
青衫依旧不染尘埃,神情依旧静如寒潭。她看着脚下这个拽着她裙摆、奄奄一息的青年,看着他那双盛满星火与哀求的眼睛。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更像是一个匠人,在审视自己即将完工的作品时,流露出的、纯粹而冰冷的满意。
她没有回答他“赶不赶他走”的哀求。
只是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拂开他紧攥着她裙摆的、沾满血污的手。
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喙的疏离。
她的声音响起,清越如冰泉击石,在这死寂的、只有风雪呜咽的废墟上,清晰地传开:
“沈溯。”
她唤他的名字。
“做得不错。”
她说。
仅此而已。
没有抚慰,没有嘉奖,更没有对他重伤的担忧。
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项分内的工作,而她,是那个验收成果的主人。
沈溯眼中的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攥着裙摆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在冰冷的玉阶上。
他闭上了眼睛。
彻底失去意识前,耳边最后回荡的,是呼啸的风雪,是同门隐隐的抽气声,还有……
还有百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雪夜,他被丢弃在玄天宗山门外杂役院的柴堆旁,奄奄一息时,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抹颜色。
也是这样的青。
冰冷,遥远,却为他黑暗冰冷的命运,撕开了一道透光的缝隙。
从那天起,他就只想抓住这道光。
不惜一切代价。
高阶之下,血泊之中,无人看见,凌辞收回手,拢入袖中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袖内暗袋里,一枚冰凉坚硬的、刻着古老巫纹的黑色骨片。
骨片微微发烫,似在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