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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谷雨国色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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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谷雨,京城。
天刚亮,城门缓缓打开,在城外等候多时的人们鱼贯而入,人人面上都带着欣喜。
五年前京城动乱,许多人为了避祸远逃。如今虽依旧不太平,但已经换了新皇帝,京城也安稳了下来。
他们,归乡了!
一辆青布马车从人群中穿出,驶入一片绿意的双槐小街,在街道最中间停下。
万顺意从马车跳下。挥别了马车,背正包袱,她转身仰头看向自家的糕铺。
五年了,没怎么变样。
暗黄的老榆木牌匾,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顺意糕铺”四个大字。
店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放在门口的长条案板被擦得油光发亮,仿佛它的主人下一刻就要端着热气腾腾的糕点放上去似的。
一切看上去如此寻常。
吱呀——
隔壁的门忽的被推开,从里走出一个膀阔腰圆的女子,穿着一身蓝色衣裳,看上去三十来岁,生得像是门上画的门神一般威风凛凛。
她一见万顺意便咧嘴笑了,浓粗的眉弯了起来,声如洪钟。
“顺意回来了!”
万顺意扑向她的怀中,清清脆脆叫了一声“屠姨”!
屠英的大手发着颤,抚过她鬓边的牡丹,双颊的红晕。
“你和你爹娘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如今回来都是个大姑娘了,瞧这模样,多俏啊,真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说着说着,这门神似威严的女人竟双目红红,像是要掉眼泪似的。
万顺意急忙道:“我回来不是好事吗?屠姨可不能哭。”
像小时候一般,她偏着头蹭了蹭屠英。
“是……顺意么?”
万顺意循声转头。
一对中年夫妇从糕铺走到她面前。
男的圆脸盘圆眼,笑呵呵,女的瘦些,也含着笑,瞧着一样的和善。
万顺意瞟了二人一眼。
“你谁啊?”
“我是你二叔哇!”男人咧开嘴,“都五年没见,你都记不得我了!”
他伸手拉来旁边的女子,又拽住从铺子里跑出的一个齐腰高的男童。
“这是你婶子,这是你弟弟,天宝。”
万顺意的眼神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打了个转,滴溜溜的。
她是有个二叔,叫万粟,他媳妇儿似乎,是叫什么杨仙?
这可不是她记性不好,而是她压根没见过这一门亲戚,只幼时偶尔在阿翁阿婆口中听到过几次。
“二叔啊……你们,怎么在我家里呀?”
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开了,杵在这儿的几人很是惹眼,不少人围了上来。
万粟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发红才停下手。
“我听人说了,大哥大嫂都已走了。你且安心,还有你二叔我在呢!我和你二婶都商量好了,我们自己家的活计不干了,搬到京城来,把你阿翁留下的糕铺打理好。再过个一两年,我和你二婶给你备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有人议论。
“真是个好叔叔!”
万顺意拉下脸。
“真新鲜,不就是要吞了我爹娘的铺子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哈哈!”
人群里响起的这一声笑带着戏腔,恰如其分,让人忍俊不禁。
万粟没想到,自己那老实得挨针扎都不出声的哥嫂竟有这样一个女儿?
杨仙见状,立即帮腔。
“丫头,你误会了!你还小,我们只是帮你经营这铺子,免得你一个小娘子被人欺了去。况且这铺子是你阿翁留下的,我们也有一份的呀!”她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还拍打了万粟好几下,“就你做好人!自己家的活计都不干了来管她?别人可不领你这个叔叔的情呢!”
万粟干笑着。
有人指责。
“这小娘子好不通情理!”
万顺意充耳不闻,拿出房契晃了晃。
“房契上写的是我爹娘的名儿。”不等对方回嘴,她继续道,“还好意思提阿翁,阿翁阿婆在的时候,没见你来尽过孝!”
议论调转了方向。
“那这铺子确实是别人小娘子的啊!”
万粟夫妇又开始哭诉喊冤,一味说着自己如何孝顺,这铺子是老人出钱开的,只是他们不争才让大哥一家给夺去了。
反驳的来了。
“这家人说的也没错。这小娘子爹娘都没了,铺子给了她,等她嫁人了,不相当于便宜了别人家?”
这话很符合当下的宗族观念,一下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热闹越来越大,小街都挤满了人。
万顺意不再和他们纠缠,转头对着人群道:“诸位!若这糕铺是我阿翁传下的,那他们定然知道我家这顺意糕是怎么做的!我家这糕铺开了快二十年,附近就没几个人没吃过。不如请诸位今日做个见证。我和他们分别做一份顺意糕,看看谁家的味道是对的!”
岂不是有免费的糕点吃?
原本争执不下的人群瞬间众口一词。
“这法子好!”
“有意思。”人群里走出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不如让我来做个见证吧。”
屠英喊道:“魏坊正来主持,定不会偏颇了谁!”
这魏坊正虽上任不过两年,但办事公正,人人对他都服气。
万顺意朝着万粟挑了挑眉。
“二叔,你意下如何?不会不敢吧?”
万粟微微一笑。
“这铺子既然是老爷子开的,我自然也知道如何做这顺意糕。有什么不敢的?”
万顺意朝着人群中走去。
“一个时辰后见。”
……
也是怪,这么个事儿竟引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不一会儿,小小的双槐街就挤满了人。
魏坊正也不生气,反而让手下的坊丁弄来茶水搬来凳子给来看热闹的人。
外头热闹,万顺意这边也很热闹。
她借了粮店的后厨使,还请了邻居帮忙。
四糯六粳的粉,加水进去,直到粉团捏可成团,碰即碎开的程度。
再用极细密的筛网把粉筛到糕板上,这样蒸出来的糕才会蓬松得像发酵过一般。
填满一半,万顺意掏出包袱里的坛子,里面是腌好的牡丹花酱。
像胭脂一样红的花酱滴在雪白的粉上,再盖上一层又一层的粉,直到糕板被填满。刮去多余的粉,扣上蒸屉一转,用擀面杖轻敲两下,糕板轻松揭开,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糕点就躺在了笼屉上。
一切做好,放在锅上蒸一会儿便成了。
这些,万顺意都做得熟练极了,不过一个时辰,厨房里就摞了一摞比她还高的笼屉。
她拍了拍已经空了花酱坛子。
这么多,应该够吃吧?
……
魏坊正面前摆了两块瞧上去差不多的米糕。
色泽一样雪白,形状一样方正,连上头“顺意”两个字儿都是一样的。
他随手拈起一块,几粒粉掉在他的衣裳上。
糕体松软,里头夹着红豆馅儿。
不难吃,也没什么出彩的。
他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又拿起另外一块。
一咬下去,他的眼睛就亮了。
瞧着差不多,但这块糕糕体比方才的松软百倍且十分细腻,咬下去牙齿没有任何的阻碍感,这还不算什么,那里头的馅儿才是满口溢香。
口感似蜂蜜,但没有那般粘稠,一入口就化开了。
一块糕吃完,嘴里还干干净净的,只剩下牡丹的花香气,仿若神仙餐花饮露一般。
万顺意问道:“魏坊正,如何?”
魏坊正呵呵一笑:“似神仙也!小娘子做的入口松软如云,拿起还不会有糕粉掉落,馅料更是回味悠长。”
其余得了糕点的百姓也连连点头。
“小娘子做得更好!”
“叔叔做的这个太扎实了!”
“还不细,我都吃到了一块粉团子,现在还满嘴干粉!”
“馅儿也不细腻,里头还有皮呢!原来我吃过她家的糕,那豆馅可细了,没有一点儿渣子。”
万粟面色涨红,向前走了一步。
万顺意抢先开口:“诸位还忽略了一点最重要的。”
魏坊正接话:“是馅料的不同吗?”
“正是!”万顺意朗声道,“只要是买过我家糕点的都知晓,我家糕点最大的特色不是做得细腻用料上乘,而是——顺时而食!依照二十四节气,用最符合节气的食材搭配米糕。如此不仅养生,还能吃到食材最新鲜的味道。譬如今日是谷雨,便用新酿的牡丹花酱做馅。等到立夏,我们会买最鲜嫩的夏茶入糕,小满便是桑葚……”
“没错!这豆馅明明就是你家立春才会做的!每次过年我们都要订许多。”屠英站在人群里大声道,“今儿可是谷雨,根本不该做豆馅的。他竟不知道?这铺子怎么可能和他有关系?”
万粟的双腿发颤。
这么多年他一直住在老家,从不和哥嫂打交道。
也就八年前过年的时候,他大哥提着糕上门和他走动了那一次。
当时,对方还顺口说了这糕的做法,这才让他误以为顺意糕就是他吃过的豆馅儿米糕!
不然,他今日是怎么也不会答应这比试!
正在他慌乱之际,万顺意再次出招。
她挤出两滴眼泪,又擦了擦,一副被欺凌的孤女故作坚强的模样。
“本来家丑不可外扬,这些事儿我也不该说的,但我这二叔实在是……这么多年他们为了不养老爹老娘,从不上门。阿翁阿婆去世前想看他一眼,他都不来。致使两个老人抱憾而去!我可以不争,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见老人的心血被这不孝子孙给糟践了!”
不孝,这个罪名比什么都大!
众人都指责起他来。
这时,魏坊正也说道:“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这顺意糕铺自然归万小娘子所有,等过几日,我亲自带你去官署办新的房契。”
万粟还想再说,被他吼了回去。
“你们二人,不奉养父母还想谋夺侄女家产,实在是恶毒至极!今日我好心饶过你们,不把事情报到上官那里打你们板子,自己收拾东西赶紧走人!日后别让我在永宁坊看见你们一家人!”
坊正不是官,但却是直接管事的人。
他的话分量不轻。
大势已去,万粟只得灰溜溜收拾东西跑了。
热闹没了,众人也都散了。
只有魏坊正没有走,还带人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糕铺门口。
万顺意笑眯眯走过来。
“让您久等了。”
第一次写美食文,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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