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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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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月无星,阴云密布,郊野,兰若寺。
东南角一间小屋内,昏暗的烛火摇了两下,墙上二人相拥的影子摇了三摇。
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小女子遭遇坎坷,幸得公子怜惜……”
獐头鼠目,一脸猥琐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视线落在正伏在他膝上的聂小倩身上
聂小倩似是说到了伤心处,梨花带雨,正抬起纤纤玉手拭泪。
夏季薄而软的衣料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一截白而细嫩脖子如质地上好的羊脂白玉,脖子下的衣领随着拭泪的动作微微敞开,淡淡的阴影里如春波一般荡漾出无尽的想象。
男人的圆胖的手放到聂小倩肩膀上,暧昧地揉了揉,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腹下燥火已经熊熊燃烧至大脑,直烧得他神志不清,意乱情迷。
他另一只手抄起桌上酒壶,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将残酒喝尽,然后一把将聂小倩扶起搂在怀里。
“小娘子莫怕,哥哥会好好待你的,哥哥以后,只真心实意爱你一个。”
酒气喷洒在聂小倩脸上,她忍住眼底的厌恶,手指娇羞地在男人胸口画了个圈。
红纱帐垂下,一阵衣料摩挲之声。
一阵风吹来,吹熄了屋里的摇摇欲坠的残烛。
沈流萤坐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手里还握着看了一半的医书,呆呆望着院子里那棵粗壮大槐树,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尽是麻木冷漠,显然对于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
果然,不多时,老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聂小倩一手将衣领理好,一手托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瓶,脸上泪痕未擦拭,但已经不见了此前的楚楚可怜神色,唯余厌烦不耐。
琉璃瓶里漂浮着一点莹光。
像是夏夜里,水边草丛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这便是刚刚那陷在春梦里的男人的魂气。
据说在人春风得意之时吸取的魂气,会格外香甜滋补,若是那人品性纯良,那便是上上佳品。
但由于聂小倩等女鬼吸引来的多是心怀不轨之恶徒,品质上总是要差上那么一些。
但总比没有要好。
一阵阴风吹过,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身后的兰若寺瞬间变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座乱葬岗。
聂小倩担忧的声音传来。
“三日后,姥姥便会来收取魂气,到时候你交不出,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你是生魂,上次被抓回后又被刻意放大了痛感,会比生生受着千刀万剐还痛,上次就是如此……”
聂小倩一提裙角,蹲下与沈流萤平视。
沈流萤缓缓转头,对上她满含担忧的美目,许久不曾跳动的心脏抽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那一去不回的姐姐。
那日临走前,她也是这样蹲着,浅浅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阿萤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姐姐从街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一瓶魂气给你,先应付完姥姥再说……”
记忆里姐姐温柔似水的眼睛和面前聂小倩关怀的目光相重叠,沈流萤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想拒绝的,但一转念,还是乖顺地收下了。
聂小倩果然露出深感欣慰的神情来,和姐姐当年一样。
聂小倩是沈流萤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关心她的人。
沈流萤心中酸涩,嘴角微微勾起,原本暗淡的眼珠子也恢复了些许的神采,她轻轻拍了拍聂小倩的肩膀,道:“小倩姐姐,你放心,以后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在兰若寺立足的……”
只有在这里立足,才能让姥姥放心地放她回人间。
她在人间,还有许多未尽之事。
可惜一切都还没开始,她就被姥姥勾到了兰若寺。
聂小倩对她的话存疑,毕竟她跟着自己这么久,却还是不肯去勾男人。
或者,与其说是她脑袋笨学不会,不如说她是还没走过心里这一关,不肯学。
对此姥姥早就放下话:“放不下那便打得她放下,总会有那么一天。”
沈流萤却已经起身去收拾残局了。
她面不改色地抓起男人的一只胳臂,慢慢往后山走去,笨重的尸体还带着僵硬了的笑意,在雨后微微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后山有一道天堑,沈流萤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松手,伸脚,踹。
不多时,黑咕隆咚的悬崖下传来一记闷响。
沈流萤抓起一把泥土撒下,这便算是葬了。
灾年的人间尚且易子而食,沈流萤拍了拍手里的土,抬头,原本就暗淡的月亮此刻尽数被黑云所遮蔽,四周一片乌黑。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沈流萤凝神感受了一下四周,然后急速向天堑的另一头飘飞而去。
她已经适应了身轻如云气,行走用飘飞的状态,不多时,就已经离开了姥姥的地界,到了百里开外的断魂山。
断魂山,本名翠云山,因绿树成荫、万木争荣,苍郁树冠绵延如泼墨的绿云而得翠云之名。
翠云山原本是游人如织的踏青登高宝地,又因其地处交通要道,过路人不绝如缕,村落商户渐渐发展起来,成为一个颇为热闹的旅途补给点。
三年前来了一伙盗贼,在此安营扎寨,在道上、村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渐渐地便难见游客踪迹,只因其是通往幽州的唯一通道,依旧有不少商人车队不得不从这里经过。
商队经过此处,往往惊心动魄,翠云山也渐渐变成了现在人们口中的断魂山。
沈流萤在断魂山上的密林中悄无声息地穿行,沿途频频遇到横七竖八的白骨。
她轻轻挥手,便有一小抔泥土撒在遇到的尸身上,这便算是葬了。
最后,她在一条小道上站定,听得远处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夹杂一些壮汉的高歌呼和之声,听起来颇为兴奋激动。
大概是今夜出行劫掠,收获颇丰。
为首的高大男人,右脸上蜿蜒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晃眼一看似是一条蠕动的百足虫,映衬着衣襟上的血迹,在夜色里更显得凶悍诡异。
在他身前的马背上还趴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胳臂上带了伤,鲜血滴答滴答落了一路。
“彪哥,今天捉到的娘们带劲,看来能多玩几天!”身后跟着的小弟独眼狼目露猥琐,视线在女子玲珑的曲线上流连。
“可惜今天就抓了这么一个……”另一个小弟孙大惋惜道。
“丧气啥,今天宰了个肥的,改天叫老大带我们去天香阁快活!”
此言一出,一片附和。
沈流萤等在他们的必经之道上,等人马近了,才似受惊的小白兔一般突然蹿出来,又被马蹄声吓得缩回密林之中,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只露出一片白色裙角。
贼寇头子锐利的眼神如毒蛇一般犀利,自然注意到了“慌不择路”的沈流萤,他策马加快速度向前,到了沈流萤消失的地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入密林。
这边沈流萤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嘴里喃喃道:“别抓我,别抓我……”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头,就对上了那张蜈蚣刀疤脸。
“啊——有鬼啊——”沈流萤的尖叫声响彻密林,惊飞了几只栖在树杈子间打盹的乌鸦。
彪哥借着树叶间隙撒下的零星月光端详了一下沈流萤的脸,惊为天人,当即满意一笑,一个手刀劈来,将沈流萤放倒之后,扛起人就走。
“这还白捡了一个,比之前抢到的任何一个都漂亮!”彪哥仰天大笑了一声。
有小弟好奇得凑过来打量了一下沈流萤,然后带头吹起了口哨。
“大哥,这位可是压寨夫人级别,今晚是不是要赏兄弟们喝上几杯喜酒啊!”
“喝喜酒!喝喜酒!”一帮糙汉起哄。
彪哥满面春风,满口答应。
沈流萤在无人注意处,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边沈流萤顺利借着贼寇的马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进了这群贼人隐在深山中的老巢。
另一边,聂小倩迟迟没有等到善后完毕的沈流萤,忍不住前往天堑查看。
没走出多远,聂小倩迎面就遇到了马红杏。
马红杏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聂小倩的脸,想从聂小倩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这个时候你不待在棺材里休养,跑到这里做什么?”马红杏绕着聂小倩打量了一圈。
沈流萤平时最讨厌马红杏这种做派,跟只狗似的到处闻嗅,到处打探。
要是被她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下一秒就会传到姥姥耳朵里。
聂小倩心绪紧绷,强行镇定下来,不咸不淡道:“你不是也在外面晃荡吗?”
马红杏的攻势被一个反问轻飘飘挡了回来,眼神里的探究也跟蜗牛触角遇到硬物一般缩了一缩。
她垂下眼看了看地面,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养的那只跟屁虫呢?怎么不见了?不会是又跑了吧?”
说到最后,她语调微微上扬,眼睛里点染上了嗜血野兽嗅到血腥味一样的兴奋。
不待聂小倩回答,她似乎就已经从聂小倩刹那的迟疑紧张中猜到了什么,激动道:“我告诉姥姥去!”
聂小倩秀眉蹙起,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