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大队长挥挥手
沈星河刚弯腰去拿锄头，就被大队长叫住了：“沈知青，先别忙活！你这回提出的法子不得了，我要向公社汇报你的功绩，你可是给咱们生产队争了大脸！”
沈星河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清澈的眼底仿佛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亮得惊人。他一把反握住大队长的手，指尖因为激动微微用力，声音都有些发颤：“感谢您！真的……我都没想到还有公社表彰这回事。”
“见外了不是？有功绩的人绝对值得表扬。走，去我屋，把你的治稻过程和实操要点写下来。”
进了办公室，屋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两张红漆斑驳的桌子在阴影里显出几分陈旧的岁月感。
“坐。”大队长拉开椅子，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个人推荐表和书面汇报稿，郑重地推过去，“这两个你填一下。汇报稿写两份，一份你留底，一份我交公社。这个汇报稿要是纸不够，你再加一页也没事”
“好。”沈星河没二话，提笔落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怕书面汇报稿没有支撑，特意加了一页纸上面画了一张稻田图并写下一行数据。
填好后，他双手递给大队长：“大队长，那我先回去了。”
“行，去吧。”大队长把资料板板正正地收在桌角，仿佛收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星河推门而出，初秋的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一抬头，就见苏然正倚在大队长办公室门口的墙边，身姿挺拔
沈星河快步走过去，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苏同志，你在这儿站岗呢？”
苏然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随即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避风处，眉头微皱，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大队长没难为你吧？”
“想哪去了，”沈星河忍不住笑，那笑容明媚得像破云而出的阳光，“大队长说要让公社表扬我。”
苏然紧绷的肩膀这才松泛下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挨批就行。”
两人前脚刚走，墙角阴影里，宋文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眼珠子骨碌一转，确定没人后，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大队长正要出门，看见这不争气的侄子就来气，厉声道：“宋文！跟你说多少遍了，进屋要敲门！”
宋文缩了缩脖子，一脸谄媚：“舅舅，听说你要去公社？”
大队长狐疑地打量他：“你怎么知道的？”
“听人说的呗。舅舅，带我一个？”宋文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胡闹！”大队长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直响，“那地方能乱去？我就说你小子怎么今天过来了，合着是想去蹭吃喝？”
大队长抄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宋文抱头鼠窜：“舅舅别打！别打！我是想跟您去学习学习，以后好有个正经活干！”
大队长动作一顿。学习？这话从这混小子嘴里说出来，倒是稀奇。
他冷哼一声，扔下掸子：“行，我现在正好有事出去。你给我老实在这儿整理资料，别乱动。”
“放心吧舅舅！保证办得漂漂亮亮！”宋文点头如捣蒜。
随着大队长脚步声远去，宋文脸上的笑瞬间收敛。他飞快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动作熟练得像做贼。
回生产队的路上，大队长神清气爽，走路都带风。沈星河早早在村口迎着，眼里满是希冀：“大队长，表彰的事？”
大队长哈哈大笑，拍着胸脯，那声音震得树叶都抖三抖：“稳了！稳了！咱们生产队这次全托你的福！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公社的人来得很快，生产队临时收拾了个废弃仓库做会场。
仓库里闷热潮湿，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和泥土味。大队长躬身站在门口，那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一脸谄媚地迎接公社领导。
领导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今年，你们生产队有人提出治稻新法，效果显著，公社很欣慰。我们要重点表彰——宋文同志！”
“轰——”
这一声名字，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炸开了锅。
沈星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一刹那退潮，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撞击着耳膜。
什么？宋文？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大队长，却见大队长也是一脸错愕，正两眼发黑地瞪着宋文。
底下村民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哎？这法子不是沈知青日夜守在田里想出来的吗？关宋文屁事？”
“你不知道？宋文是大队长亲侄子！这不明摆着抢功劳吗？”
“啧啧，这也太不要脸了……”
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沈星河心上。他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这就是所谓的“稳了”？合着是你侄子的表彰稳了？
就在他觉得浑身冰冷的时候，后背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顺着脊背蔓延到全身。
沈星河回头，撞进苏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苏然没有说话，只是一步跨出，挡在了他身前。那高大的背影，像是一座山，隔绝了所有恶意的视线。
苏然高举起手，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领导，我举报！宋文冒领功劳！真正提出这法子的是沈知青，我有证据！”
全场瞬间死寂。
沈星河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会有证据？
仿佛心有灵犀，苏然借着袖子的遮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指尖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台上的领导眉头一皱，目光如炬：“好！既然有证据，呈上来！”
苏然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略显陈旧的本子，那是沈星河随身携带的草稿本，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是稻田记录手册，记录了洪水后稻子治病的全过程，从秧苗发病到每一株的恢复情况，事无巨细。每一页的落款，都是沈星河。”苏然翻开本子，展示给众人看，声音清冷，“请问宋文同志，如果是你提出的方法，你能说出这本子里哪怕一条记录吗？”
苏然还拿出一页画着稻田并写着数据的纸，补充:“宋文同志，你不会不知道你把这张纸给忘了吧？”
铁证如山。
领导锐利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射向大队长和宋文。
“既然这样，请宋文同志现场汇报一下，稻子具体怎么治好的？”
所有目光都扎在宋文身上，像是一盏盏聚光灯，照得他无处遁形。宋文哪懂这个，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神乱飘，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那个……就是……”
看着台上那个跳梁小丑，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挺直脊背，从人群中走出，路过宋文时，连个眼神都没施舍
他走上台，站在领导身边，清俊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自信。
“领导，我来汇报。”
少年的声音清越有力，在嘈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动听。
“这个方法核心在于不用农药。第一步，挖沟排水，降低田间湿度；第二步，在田埂撒草木灰杀菌，利用碱性环境抑制病害；第三步，深埋病叶……”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不卑不亢。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错！非常不错！”领导听得连连点头，带头鼓掌，“不愧是知青，有文化，懂技术，提出的建议就是好！”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掌声落下，领导脸色一沉，转向大队长，语气严厉：“不过，我对你们的管理层非常不满！竟然发生这种顶替功劳的恶劣事件！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我宣布，即刻罢免现任大队长职务，以后由沈知青担任大队长！”
话音刚落，大队长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灰败如土。
沈星河却一步上前，连忙推辞：“感谢领导信任！但是，请不要罢免大队长的职位。”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领导也意外地看着他：“哦？这是怎么说？”
沈星河没回答，而是转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失魂落魄的大队长扶了起来。
“其实大队长人还是挺好的。”沈星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之前给队里修拖拉机，是队长顶着压力支持我；后来我提出治稻的方法，他也没反对，立刻就让我试了。”
“那你认为他是不知情的？”领导反问，目光审视。
“是的。”沈星河迎着领导的视线，语气坚定，“我天天跟大队长相处，相信他是不知情的，只是被蒙蔽了。”
“行！”领导深深地看了沈星河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罢免他的职位了！”
沈星河立刻朝领导鞠了一躬：“多谢领导！”
领导扶住他，语重心长：“沈同志，我没想到你有如此广阔的心胸。这次是我们工作没到位，回去后一定严肃处理，给你一个交代。”
“感谢领导。”沈星河目送领导离开。身边的大队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群逐渐散去，苏然路过缩在角落的宋文身边时，脚步一顿，仿佛只是为了掸掸裤腿上的灰，却精准地一脚踢在他腿肚子上。
宋文“嗷”的一声惨叫，却因为心虚不敢张扬，只能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走出仓库，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沈星河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苏同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证据？”
苏然目光微闪，有些不自然地蜷了蜷手指，低声道：“沈同志，您上次的提议太好了，我怕忘了，就拿您的草稿本记了一下。”
沈星河挑了挑眉，看着他那明显心虚的小动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行吧。”
这理由烂透了。但他没拆穿
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长亲自敲响了院子里的铜锣，那锣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响亮，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过来！开会！”
等人都到齐了，大队长站在高处，脸色严肃，中气十足地吼道：“我今天有事要宣布！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昨天，我们生产队的脸都丢到公社去了！前有王二狗毁坏秧苗，后有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宋文顶替沈知青的功劳！今天，我就要对他们做出惩罚！”
他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角落的两个人身上。
“王二狗，没工分可扣，也没钱赔，念你是初犯，罚你去挑大粪、看水库一年！再有下次，直接送公社！”
“至于宋文！”大队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冒领功劳，品行败坏！扣他三个月超额工分！从今天起，免去他记工员的职位！”
人群里一阵骚动，这处罚可不轻。
大队长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星河，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接下来我宣布，以后记工员的职位，由沈知青接任！”
话音一落，人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昨天更激烈的掌声。
“该！就该这么罚！”
“让沈知青当记工员好啊！他算得清楚，人又公正！”
掌声雷动中，宋文混在人群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沈星河，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