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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刽子手 “戈浅,你 ...

  •   十月中旬,苏城的暑气未肯尽退,风里还蜷着最后一撮燥热的影子。江栾裹了件过于宽大的衬衫推开会所的门——布料在肘处堆起褶皱,像她这些年没来得及抚平的生活。

      这项目够她吹三年,或许五年。她边走边想,鞋跟敲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凿回从前:出租屋里啃冷馒头的日子,灵感枯竭时盯着屏幕直到天亮的日子,焦虑症发作时在窗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日子。都过去了。如今华晟娱乐找上门来,开价高得让她签字时手抖——他们买走了她最不肯卖的那本书。

      《深蓝》。

      她的嫡长女。一字一句从血管里抽出来,在无数个长夜里喂养大的孩子。她曾在微博立誓:谁敢动《深蓝》,她便永久封笔,江湖不见。

      誓言破碎得很快。

      就在合同附件那页,她看见了制片人栏里的名字:

      戈浅。

      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猝然楔进她眼底。

      原来这本书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遗腹子。戈浅——那个名字如今镀着顶流的光,家喻户晓,遥不可及——当年却是这故事的另一个子宫。江栾只是代笔人,把她们共有的清晨、夜话、未说破的眼神,熬成墨水,写成了众人传阅的遗憾。

      如今倒真成了遗物。江栾后来总在酒后半真半假地哭,笑得比哭还难看:“《深蓝》特码是我前妻姐留给我的遗产。”

      她总这样称呼戈浅。仿佛这般戏谑,就能把旧日血肉模糊的联结,说成是年少无知的产物。

      会所的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的胶片回廊。江栾走着,忽然想起戈浅左肩胛骨上有一粒淡褐色的痣——写《深蓝》时,她总在某个角色同样的位置点上这样一粒痣。秘密的邮戳。

      服务员推开包厢门的刹那,冷冽的松杜子酒香面而来。然后她看见了戈浅。

      不是海报上那种精修过的完美,也不是记忆里二十出头、穿洗旧T恤在出租屋地板上一坐一整天的戈浅。眼前的女人穿着剪裁锋利的铅灰色西装,长发别在耳后,正微微侧头听旁人说话,腕表反射一小片冷光。她抬眼看过来时,江栾觉得自己衬衫下摆空荡荡灌进的风,突然有了形状。

      “江老师。”戈浅站起身,伸出手。笑意是标准的制片人式,分寸恰好,温度欠奉。

      江栾握住那只手。凉的。她记得这双手曾经多么滚烫,在冬夜里捂住她冻僵的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出过故事的第一行雏形。

      “戈制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

      落座,寒暄,项目书在暗红色丝绒桌布上摊开。制片主任口若悬河地讲着“IP赋能”、“沉浸式世界观”、“S+级制作”。江栾听着,目光却落在戈浅握着钢笔的右手上——中指第一指节处,有个极淡的茧。那是当年她们共用那台老旧笔记本电脑时,她俩各自磨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

      “……所以江老师对选角有什么想法?”话题不知何时抛到了她面前。

      江栾端起茶杯,暖意迟迟未渗入掌心。“没想法。只是好奇,”她顿了顿,“戈制片亲自操刀,是觉得这故事配得上您的咖位,还是觉得——”她抬起眼,直视戈浅,“这故事除了您,没人能糟蹋得更到位?”

      包厢里刹那寂静。制片主任的额角渗出细汗。

      戈浅却轻轻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江栾熟悉的那种——嘴角先往右撇一点,左边才慢慢跟上,像某种无可奈何的妥协。“江栾,”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亮爪子。”

      话音刚落,她边不紧不慢地打开ppt,让助理把一份装订成型的文件放到在场所有人的面前,她盯了江栾一会。见对方没有回话的意思便缓缓开口:“平台方建议,"戈浅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财报,"将双女主线调整为男女主角。"

      会议室陡然寂静。江栾盯着那行加粗的标题《关于〈深蓝〉主线情感关系的优化方案》,纸张边缘在指尖下微微颤动。

      "优化?"她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变质的食物。

      制片主任连忙解释:"江老师,这是市场数据支撑的建议。主流受众对男女情感共鸣的接受度更高,商业风险也......"

      "戈制片也是这个意思?"江栾打断他,目光钉在戈浅脸上。

      戈浅往后靠了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江栾太熟悉了。半晌,她开口:"数据不会说谎。同样的投入,男女主线预期播放量能增加40%。”

      "所以你要把栾冰和陈浅的故事,"江栾一字一句,"变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故事内核不变。"戈浅迎上她的视线,"那些暗流涌动的试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在命运洪流中彼此打捞的深情性别不过是一个外壳。"

      "外壳?"江栾笑了,笑声干涩,"戈浅,当年你躺在我那间出租屋的地板上,亲口说'这个故事只能是我们这样的两个人'那时候你说的'我们',指的难道是男人和女人?"

      空气凝固。年轻助理低下头假装记录。

      戈浅沉默良久。窗外有云飘过,阴影掠过她半边脸庞。"江栾,"她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们不用考虑平台评级,不用考虑招商,不用考虑能不能过审。"

      她翻开方案附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观众调研数据,同类项目对比曲线,广告商偏好分析。

      "我要对投资方负责,要对剧组三百多号人负责。情怀不能当预算用。"

      江栾看着那些图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戈浅也曾用同样认真的神情,在稿纸背面画她们的故事线图那时用的不是数据,是彩色荧光笔,箭头弯弯曲曲,最后总在某个名字旁画个小小的爱心。

      "如果我不接受呢?"江栾问。

      "合约第七条第3款,"戈浅的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在确保故事核心不变的前提下,制片方有权对表现形式进行必要调整。"

      "必要调整。"江栾重复着,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戈浅,你就是一个刽子手。一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她说罢愤然离席,走到门口时,江栾回头。戈浅仍坐在原处,侧影被落地窗外的天光描成一道瘦削的剪影。有那么一瞬间,江栾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年轻女孩,与她手中这个精于算计的制片人重叠在一起。

      "戈浅,"她轻声说,像在念一句咒语,"数据或许能告诉你观众想看什么,但它永远测不出,一场雨能在记忆里下多少年。"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戈浅久久未动。最后,她拿起笔,在"优化方案"扉页上,划掉了那行加粗的标题。笔尖穿透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深深的凹痕。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戈老师,那平台那边怎么回复?"

      戈浅看向窗外。不知何时,苏城又飘起了细雨,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

      "就说,"她收回视线,合上文件夹,"艺术创作,有时候需要一点不理智的坚持。"

      窗外,苏城的第一片梧桐叶终于落下。夏天正式死了。而有些东西,正从坟墓里伸出鲜嫩的根须,探向尚未成型的、深蓝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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