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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月黛宗近是个过分文静的孩子。

      她的安静像院角那株常年不发新枝的紫藤,连风吹过都带不起半分声响,平日里鲜少同外人说话,多数时候只是抱着膝头坐在廊下,望着远处模糊的天光发呆。

      大抵是那双眼睛的缘故。

      月黛宗近是有眼疾的,半瞎,并非天生带来的缺憾。她出生后不久,角膜意外受损,从此右眼的虹膜上便凝着一道淡淡的灰白色月牙,像被薄霜蒙住的残月。这些年寻遍了名医,始终没找到适配的眼角膜,这半明半昧的视线,便伴着她走过了十四个春秋。

      1月6日晴

      天光大好,阳光透过疏疏落落的紫藤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黛今天又被遗忘在了紫藤小院里。

      倒也不是完全的孤单。

      她的膝头,还靠着一把逆刃刀。

      你问为什么会有逆刃刀?月黛宗近歪了歪头,细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刀鞘上斑驳的纹路,该怎么同你解释呢?

      大抵是因为,她的家里还残存着些微武士气息吧。

      隔着一道矮墙,不远处就是祖父留下的道馆。每日清晨到日暮,空旷的院子里总会响起木刀相击的脆响,“啪嗒——啪嗒——”,沉闷又清晰,顺着风飘进紫藤小院,成了月黛听了十四年的背景音。

      月黛是喜欢那些刀剑的。

      它们不会嫌她眼睛不好,不会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眼角的月牙,更不会在她开口前就匆匆避开。它们会安安静静地陪着她,陪她看模糊的花,听呼啸的风,这样,她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而膝头这把逆刃刀,是未曾开刃的。

      月黛记得叔叔说过,这是他用来忏悔的刀。刀身特意铸成反向,即便握在手中,也伤不到旁人分毫。她从未问过叔叔在忏悔什么,只记得每次他擦拭这把刀时,声音里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愧疚,指腹一遍遍抚过逆刃的弧度,像在抚摸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后来,叔叔要去远游。

      临行前,他把这把逆刃刀郑重地交到了月黛手里,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一字一句地说:“这把刀,很适合你。”

      于是,这把刀就一直陪着月黛了。

      她很高兴。

      这是她长到十四岁,收到的第一份真心实意的礼物。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份沉甸甸的、同病相怜般的温柔。所以,每当寂寞漫上来的时候,这把刀就会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刀鞘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像握住了一缕永不消散的暖意。

      ……

      月黛宗近放下笔,笔尖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痕。她摘下鼻梁上那副厚重的眼镜,指尖轻轻揉着发酸的眼眶,镜片后的视线依旧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院中紫藤的枯枝,像一道道瘦骨嶙峋的影子,缠在斑驳的竹架上。

      看来,是该修剪枝条了。

      她起身走进杂物间,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掂了掂,分量有些沉。阳光正好,落在枯枝上,却照不暖那股萧索的气息。月黛抬手,对准一根蜷曲的枯枝,“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院子里的紫藤本就稀疏得可怜,几刀下去,光秃秃的枝桠更显突兀,倒像是把整个院子都剪秃了。

      月黛宗近停下动作,望着满地零落的枯枝败叶,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

      她向来不适合做这些精细的活计。模糊的视线里,连枝条的走向都辨不真切,又怎么能剪出疏密有致的模样呢。风掠过空荡荡的竹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她握着剪刀站在原地,身影单薄得像一折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

      月黛宗近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剪子,金属的冰凉还残留在指尖,她望着窗台上那盆蔫了半边的薄荷,轻轻叹了口气。剪子是用来修剪枯枝的,可她剪到一半,突然就没了力气。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竹篱笆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她是喜欢安静的,从前总觉得,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角落。没有喧嚣,没有纷扰,不必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笑容,不必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可今天,这份安静却像是浸了冰的水,一点点漫过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凉得她心口发紧。

      原来,习惯了独处之后,也会有觉得寂寞的时候。

      她靠在门框上,侧耳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得像风铃,还有大人的说话声,温温和和的,裹着冬日里难得的暖意。那些声音隔着几条街,模糊不清,却偏偏勾得她心头痒痒的。

      那是孩童或者朋友去玩的样子。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热热闹闹的光景。

      月黛宗近转身回屋,从门后取下那把伞。伞面上缠着干枯的紫藤花,还是春天时她随手扎上去的,如今花瓣早已褪成了浅褐色,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她也不嫌弃,就这么握着伞柄,指尖摩挲着那些干枯的花藤,像是握着一点残存的念想。

      腰间横背着的逆刃刀硌着她的腰侧,沉沉的,带着熟悉的重量。这刀从未开过刃,刀身是磨砂的质感,不会反射阳光,也不会映出人影。它更像是一个信物,一个陪着她走过无数个春夏秋冬的伙伴,沉默寡言,却始终不离不弃。

      她推开院子的小后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冬天很冷。

      厚厚的棉衣裹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棉花,可冷风还是钻着空子往里面钻。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滑,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盛着淡淡的光,那是朝着某个方向去的,带着暖意的光。

      今天,她要去见一个特殊的朋友。

      一个早已离世的,再也不会回应她的朋友。

      那是一只小狐狸,是她六岁那年,在郊外的树林里捡到的。那时候的小狐狸瘦骨嶙峋,一条后腿受了伤,正缩在落叶堆里,瑟瑟发抖地看着她。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狐狸没有躲,反而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一刻,她觉得,她们是同类。都是被世界遗弃的,孤零零的小家伙。

      她把小狐狸带回了家,偷偷养在院子的柴房里。给它喂牛奶,给它上药,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紫”,因为它的尾巴尖上,有一撮淡淡的紫色毛。阿紫很乖,从不乱叫,总是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脚边,陪着她看书,陪着她发呆,陪着她度过那些漫长又孤单的日子。

      那段时光,是她这辈子最温暖的回忆。

      可惜,温暖总是短暂的。

      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阿紫病了。起初只是不吃东西,后来就开始发烧,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她慌了神,跑遍了附近的药店,买了各种各样的药,碾碎了混在牛奶里喂给它。她守着它,一夜一夜不合眼,可阿紫的气息还是一点点微弱下去。

      最后那天,雪下得很大。阿紫躺在她的手心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告别。然后,它轻轻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她抱着阿紫冰冷的身体,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把她冻得浑身僵硬,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的那块地方,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把阿紫葬在了郊外的一个神龛旁。那个神龛很旧了,不知道供奉的是什么神明,孤零零地立在一棵老槐树下。她想着,神龛旁边应该会很安静,也会很安全。她还在墓碑上刻了字,不是阿紫,是“我的朋友”。

      她希望它下辈子平安顺遂。希望它能投个好胎,不用再挨饿,不用再受伤,能有很多很多人喜欢它,能热热闹闹地过完一辈子。

      从那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来这里。

      月黛宗近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着郊外走去。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是阿紫当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围巾翻飞起来,也吹得伞面上的紫藤花碎屑,纷纷扬扬地落进雪地里。

      她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

      她知道,阿紫在等她。

      就像她,也一直在等阿紫一样。

      等她上完香,就坐在神龛旁边,跟它说说话。说说院子里的薄荷又蔫了,说说远处的孩子又在笑闹,说说她今天,又觉得寂寞了。

      她想,阿紫应该会听得见的。

      毕竟,她们是彼此的,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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