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最后看见的,是裴斩剑刃上自己的血。
那血沿着剑身蜿蜒而下,渐渐洇开。真奇怪,自刎时没觉得多疼,只是喉间一凉,接着便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湿了前襟,也模糊了视线。
我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望向十步开外的那个人。
我的大将军,裴斩。
他穿着玄色铠甲,持剑而立,身后是我那好皇弟萧钰的亲卫队。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以往每一次出征前,我站在城楼上目送他时那样,坚毅,冷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足以让他动容。
可当他看清是我时,瞳孔骤然收缩。
我勾起嘴角,想对他笑一笑,却只有血沫从唇边溢出。萧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虚伪的悲戚:“皇姐何至于此!朕不过是想请皇姐交出兵符,安享晚年,”
谎言。
全是谎言。
三个月前,萧钰登基时还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皇姐,朕年少,朝政还需您多扶持。”
我信了,将父皇临终托付的暗卫名单,军中部署,甚至我在江南经营多年的钱庄脉络,一点点交到他手中。
换来的是什么?
是三天前罗织的谋逆罪名,是昨夜围府的禁军,是今晨裴斩率兵破门而入。
“裴将军,”我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厅中,一身朝服未褪,平静地看着他,“连你也要取我性命?”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最终只说:“殿下,请交出兵符。”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刀剑都利,直直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追了他十年啊,从他还是个寒门校尉时,就一次次在父皇面前举荐他,为他挡下世家明枪暗箭,在他出征时夜夜难以成眠。
到头来,只换得一句请交出兵符。
也好。
我慢慢向后倒去,身体撞击在冰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视野开始发黑,但余光里,我看见裴斩突然动了,
他扔了剑,朝我冲来。
铠甲碰撞声凌乱急促,他跪倒在我身侧,双手悬在半空,似乎想碰我又不敢碰。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炸开了,碎了一地。
“殿下萧宁琅!”他竟直呼了我的名字。
我嘴唇微动,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萧钰的阴谋,为什么不信任我。
可已经说不出话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我脸上。
下雨了吗?
还是
---
“殿下?殿下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鲛纱帐,鹅黄色,绣着折枝玉兰,这是我十八岁生辰时,母后特意让尚衣局制的。帐外有侍女轻声唤我,声音年轻清脆,是幼时伺候我的琉璃,可她明明在五年前就
我倏然坐起,掀开帐幔。
寝殿陈设如旧,多宝阁上摆着前朝青瓷,妆台上放着半开的胭脂盒,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嫣红,长发如瀑散在肩头,没有后来那些日夜操劳刻下的细纹,更没有脖颈上那道致命伤。
“现在是哪一年?”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琉璃愣了愣,随即笑道:“殿下睡糊涂了?今儿是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初七呀。您昨日还说,秋猎大典在即,要奴婢早些叫您起来准备呢。”
永昌二十三年。
我十八岁。
父皇还在位,母后刚去世一年,萧钰还是个十四岁,见了我总会甜甜喊皇姐的少年。
而我,尚未开始那场长达十年的痴心追逐,尚未扶持萧钰登基,尚未遇见那个让我死不瞑目的裴斩。
不,现在他还不叫裴斩。
他叫裴铮,一个刚通过武举,在羽林卫中挂了个校尉虚职的寒门子弟。三个月后的秋猎大典上,他才会一鸣惊人,连破三项武试纪录,进入父皇和我的视线。
我赤脚下榻,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面容姣好,眼神却苍凉如老妪。我伸手抚摸光滑的脖颈,那里曾经有过一道深刻的切口,血喷出来时,是烫的。
“殿下,您怎么了?”琉璃担忧地问。
“无事。”我放下手,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神色,“更衣。把前日我让你收起来的那几本策论拿来。”
“是那几本为七皇子殿下准备的”
“烧了。”
琉璃怔住:“可那是您熬了三个通宵”
“烧了。”我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去。还有书架上那些名册,一并烧掉。”
那里面不仅有我为萧钰整理的治国方略,还有我暗中搜集的寒门才子名录,裴铮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
前世的今天,我会细细研读他的履历,记住他何时从军,立过何功,家中尚有何人,然后装作偶遇,在他必经之路上,递出一把伞。
多蠢。
琉璃不敢多问,连忙退下。我独自站在寝殿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也太陌生。墙角的紫檀木架上,还摆着父皇赏的玉如意;窗边小几上,插着昨日新摘的桂花;枕边放着未看完的兵书。
是了,此时的我已开始接触军政,父皇说我肖似太祖,常允我旁听朝议。
前世,我将这份殊荣视作扶持萧钰的筹码。
这一世
我走到妆奁前,打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杂七杂八放着些旧物,我翻找片刻,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木簪。
很普通的桃木簪,雕工粗糙,尾端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这是前世裴铮送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不是在我为他铺路升迁时,也不是在他封将拜侯时。
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雪夜,他来府中述职,见我发间金簪歪了,随手从怀中掏出这个,替我绾发。
“此木虽贱,质地却坚。”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庭中雪地上,不曾看我。
我当时握紧了那支木簪,心头滚烫,以为这是他的剖白,他出身寒微,却心志坚韧如木。
后来呢?
后来这支簪子在我自刎那日,还插在发间。我倒下时,它摔在地上,断成两截。裴斩冲过来时,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那截断簪。
“呵”我笑出声来,手指收紧,木簪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琉璃抱着几卷书册进来,见我手中之物,小声说:“殿下怎的找出这个了?这簪子粗糙,配不上您”
“确实配不上。”我打断她,将木簪扔回抽屉,“都烧干净了?”
“是,全按您的吩咐,在后院焚了。”
火光应该很大吧。我想象着那些字句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的样子,就像我前世的痴心和信任,烧得一点不剩。
“传早膳吧。”我坐回妆台前,“今日起,所有递给七皇子府的东西,必须先经我过目。还有,去兵部调近三年武举登科者的履历来,我要看。”
琉璃睁大眼睛:“殿下,您这是”
“琉璃。”我透过铜镜看她,眼神平静,“从今往后,我扶持的,只有我自己。”
早膳后,我去了父皇的乾元殿。
永昌帝萧衍正在批阅奏折,见我来了,笑着招手:“宁琅来得正好,看看这份折子。”
我上前接过,是北境守将请求增拨粮草的奏请。
前世我看不懂这些,总觉得边境战事离我很远,心思全在后宫前朝的权谋平衡上。后来裴斩去了北境,我才开始关注每一封军报,学会从字里行间判断战局,揣测他的安危。
“北境今岁严寒,比往年早了一个月。”我放下奏折,语气平静,“若粮草不继,恐军心浮动。但户部上月才奏报江南水患,国库吃紧。”
父皇挑眉:“依你之见?”
“可从内帑先拨一部分,解燃眉之急。同时令北境守将清点屯田所获,奏报实数。”我顿了顿,“另外,儿臣记得兵部有批旧甲可修缮后送往北境,虽不及新甲,但聊胜于无。”
父皇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宁琅长大了。”
我垂下眼:“母后去后,儿臣理应为父皇分忧。”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在心疼父皇操劳,假在我再也不会将这份分忧,转化为对任何人的扶持。
离开乾元殿时,我在廊下遇见了萧钰。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温润,见了我便扬起笑容:“皇姐!”
他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我的袖子:“皇姐昨日答应陪我去御花园赏菊的,怎的忘了?”
前世的我会心软,会摸他的头,会说“皇姐今日忙,明日一定补上”。
然后明日复明日,永远在为他铺路的过程中,挤出一点点时间施舍给他,还自以为是慈姐心肠。
我抽回袖子。
动作不重,但萧钰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本宫今日有事。”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如对陌生臣子,“七弟已非幼童,当以课业为重。听闻太傅昨日考校《尚书》,七弟答得不好?”
萧钰眼神闪烁,低下头:“儿臣愚钝”
“既知愚钝,更该勤勉。”我打断他,“回书房去吧。若再让太傅告到本宫这里,便不只是训诫这么简单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错愕的表情,转身离去。
脚步踏在宫道青石上,一声声,像是踏碎前世的幻梦。
回到昭阳殿,琉璃已备好兵部调来的履历。厚厚一摞,我坐在窗边,一页页翻看。
阳光透过窗棂,在纸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我跳过那些世家子弟的名字,直接翻到寒门卷。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张昶,李恪,赵无疾
然后,我翻到了那一页。
裴铮,年十九。雍州人士,父早逝,母织席贩履为生。永昌二十一年武举及第,现羽林卫校尉。曾参与剿灭鄱阳水匪,斩首三级。擅弓马,通兵法。
短短几行字,我前世却看了无数遍。十九岁的裴铮,还没有后来杀伐决断的大将军气度,只是个刚崭露头角的寒门子弟。
我记得他第一次进宫时的样子,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武服,腰杆挺得笔直,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扎眼。
我当时坐在屏风后,听父皇考校他兵法。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时,眼中闪烁着某种光。
那光吸引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对权贵的向往,也不是对功名的渴求,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他想改变这个门阀林立的世道,想让像他一样出身的人,有路可走。
我曾经以为,我和他志同道合。
现在想来,可笑至极。他要的,和我给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殿下?”琉璃轻声唤我,“您盯着这页许久了。”
我合上册子,指尖在裴铮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琉璃,你说若一个人,明知前路是死,还会不会走同样的路?”
“自然不会。”琉璃不假思索,“好死不如赖活着呢。”
我笑了:“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可裴斩,你上一世看着我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觉得终于摆脱了这个烦人的长公主,还是有那么一丝后悔?
我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桂花正盛,香气甜腻得发慌。
前世自刎前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他扔剑奔来的身影,悬在半空颤抖的手,还有滴落在我脸上的,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温热。
不,不会的。
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哭。
我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伤口。
但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血里,重生也抹不掉。
“秋猎大典还有多久?”我问。
“回殿下,还有三月余。”
三个月。
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在秋猎大典上为他喝彩,在庆功宴上为他举荐,在后来无数个日夜里,为他铺就青云路。
裴铮,这一世,你做你的寒门子弟,我做我的掌权公主。
我们最好,永不相干。
我转身,将册子扔回桌上。
“传令下去,秋猎大典增设文试。凡武举出身者,需通晓《孙子》《吴子》,笔试不合格者,不得参与武试。”
琉璃惊讶:“殿下,这”
“照办。”我淡淡道,“羽林卫那边,也该整顿整顿了。虚职挂名的,一律清退。”
我要在他崭露头角之前,就折断他的路。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要所有负我之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