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疯狂》忧忧不愁

4、第 4 章 一点情绪，

　　流水的机械带暂停了夏婷的欢喜，车间里嗡嗡的机器音盖过所有声响。

　　夏婷脑内的世界暂时休眠，唯有手上的动作下意识进行。

　　拿起，插线，等待，拔线，放回，如此重复。

　　意识退出了身躯，由身躯接管了身躯去做那刻在肌肉里的简单动作。

　　当夏婷的意识再次回归躯体时，已是午餐时间。

　　他们说，人的一生不过拥有两种苦，一种意识苦，一种身体苦。

　　意识想要的东西无法实现，想要看山，却是在车间看流水线，想要散步，却是固定在流水线旁的凳子上不能挪动。

　　人想要太多，想不要的也太多，想要的无法实现，想不要的无法逃离，于是人们感到痛苦。

　　夏婷没有这样的烦恼，自从初一发生那样的事后，夏婷就明白，没有想法的人是麻木了一些，不过他们的人生少吃了一遍“意识苦”。

　　她独来独往、孤僻自我，又话少冷漠，想不要的总是自动被她的冷漠拒之千里。

　　工厂又有另一点儿好处，这里的工作是按照生产规律进行，怎么拿产品怎么插线都是按照规定，而不是某个领导的突发奇想，更不能是她夏婷的想法。

　　这里的工作十分繁忙，容不得任何领导任何同事有任何想法。

　　没有人有空将自己的想法和欲望架在别人的脖子上，而夏婷按部就班，像机器一样谨遵规定，所以想不要的东西更加稀少，毕竟这里本就没多少东西。

　　其实她也算不上完全没有想法，只是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只要活下去，活到自然死亡。

　　这是生命的唯一任务，她将自己归类于简单的生命。

　　车间工作其实算不上多劳累，她做的是测试，把电子产品从流水线上拿下来，插上数据线，通过测试，再放回流水线。

　　这很简单，只是大量的数量会让简单的动作堆积成劳累。

　　好在夏婷年轻，她的身体还算有力，对于这点体力，她完全能做到轻松应付，没觉得有多么劳累和痛苦。

　　人生这两大苦都没在夏婷身上落根，这仿佛是天赐。

　　按照天恩，夏婷会在这个工厂工作到退休。

　　在退休时，她会存到一笔不错的资金，够她在小城市买个养老房，然后领着退休金，平平淡淡走完她的一生。

　　虽然一生平淡没有多大价值，可也算得上独立自主、无灾无难。

　　她照常在午餐的间隙打开手机，本想寻点儿娱乐，却看到了妈妈发来的微信。

　　刘兰说：“算妈妈求你，你去给人家道歉。不喜欢那就不继续谈，但是你要道歉，你做的这么难堪，人家传出去，以后哪个好人家还要你？”

　　夏婷盖下手机，难过在心海翻了一圈，最终滚成了厌烦。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有趣，也许是造物主的有意，也许是其他。

　　总之，为人在世，可以保证没有想法，却无法保证没有情绪。

　　人类生活的精彩与灿烂，不是构建在诸多想法上，而是构建在各种情绪里。

　　打破平静的，往往不是想法，而是情绪。

　　甚至有些时候，人都不知道想法和情绪是不是完全的独立个体，或许是情绪催生了想法，也或许是想法催生了情绪。

　　也许这是造物主的仁慈，祂用情绪去怜爱愚笨的人走出困境。

　　也许这是造物主的残忍，祂用情绪去教唆愚笨的人犯更大的错。

　　夏婷坐在员工食堂外的长椅上，阳光暖暖裹在她的身上，却如何也融不掉她心底的厌烦。

　　疲倦爬上她的身躯，犹如病毒扩散，僵化她的五脏六腑，攻破她全身的活力。

　　她又泛起了懒意，望着树冠的眼睛眨也不眨，意识放空在蓝天里，随着云，去了别处。

　　定时的闹铃响起，夏婷收回神思，顺着人流进入车间。

　　再次走出车间，天空乌黑一片，街灯已经亮起。

　　二姐打来电话，夏婷不好拒绝，询问对方来意。

　　夏敏说：“妈今天给我打电话来了，她哭了。”

　　夏婷停下了脚，她望着天上闪烁的光点，不知道是星子，还是什么人造的发光物。

　　那边夏敏继续说：“妈说小的时候我们三姐妹中你是最听话的，又聪明嘴也甜，那个时候你天天缠着妈，追着她要这要那，虽然有些为难，可是妈也会想尽办法满足你。”

　　夏婷随着她的话头想了想，那都是初中以前的事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初中前的自己话那么多，还那么爱争爱抢，家里就她最吵闹，弟弟有的，她也要有，明明夏石小她两岁，她却一点儿也不懂得谦让。

　　她实在懒得深究缘由，只是默默听夏敏说，慢慢行走在回员工宿舍的路上。

　　夏敏说了很多，夏婷“嗯嗯”应着。

　　夏敏说：“如果男方条件好的话，嫁过去是很享福的，孩子公公婆婆会带，家务的事你完全可以教你老公做。”

　　她拿自身举例，现在的她就很轻松，公婆做生意，老公工资高。虽说是她在家带两个小孩，可是老人们也不会完完全全让她一个人带，如果不高兴了，等老公回家，还可以向他抱怨。

　　夏婷的眉头皱了皱，平静的心绪又翻起了不耐烦，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挂断这无意义的通话。

　　工作群里组长发来通知，可以查询工资了。

　　夏婷划下手机看了看日期，明天十号，是发工资的时候。

　　一瞬间，一个解脱的念头在夏婷脑中闪过。

　　她想辞职。

　　离开这里，离开厌烦的人，到没有厌烦这种情绪存在的地方去，继续过平淡无趣的生活。

　　她的生活不需要精彩，她完全可以通过别的途径观赏别人的有趣，她的生活只需要无波无澜、没有厌烦。

　　想法破了壳，便迅速生了根，如疯草一样野蛮生长。

　　夏婷思索着去哪个城市，头一次，她想去一个能让她快乐的城市。

　　快乐的火苗一点亮，那沉睡在血肉里的喜悦又苏醒过来。

　　夏婷想起了那个陌生的男人，沉重的身体像被温水洗过一遍，瞬时清爽自在。

　　她的眼睛如星子般闪亮起来，没有多余的思考，她确定了另一个想法——去那个男人家的附近租房子。

　　霎那间，心跳如烟花一样“砰砰”盛放，落下无数多彩的喜悦，让人不自觉露出笑颜。

　　无数的想法开始冒头，夏婷想着，她有两万多的存款，先在外面耍一段时间，再去别的城市找工作。

　　欢喜一浪叠一浪，夏婷变得有些迫不及待了，连离职的正规程序也不想走了。

　　她想，拿了工资就走。

　　爸爸夏林海打来微信视频，夏婷退出租房软件，看到视频那头的爸爸。

　　夏林海问她：“吃饭了吗？”

　　夏婷回答：“吃过了。”

　　夏林海又问她：“是不是自己找了男朋友？”

　　夏婷说：“没有。”

　　夏林海说：“那你为什么不同意姑姑介绍的那个。”

　　夏婷说：“我不喜欢。”

　　夏林海静了片刻，夏婷望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皱起的眉头又落下，他说：“那人是你姑姑领导的亲戚，你就算不喜欢，也不能那么没礼貌地把人家扔在那里自个就走了。”

　　夏婷低下眼，不想做更多辩驳。

　　夏林海又说了些其他，他说：“你妈妈只是心急了些，她怕你年纪轻轻被别人骗了。你们厂里的男孩子油腔滑调，又是农村孩子，还多是外地人，她怕你被他们哄走嫁到外地去，到时候回来爸妈这里拜年都麻烦。”

　　夏婷静静听着，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她低着头，一副疲惫的样子，什么想法也懒得说，什么意见也懒得提，只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听训的孩子，又格外叛逆。

　　夏林海叹了口气，说道：“你也累了，我也不打扰你，你早点休息吧。”

　　夏婷轻轻回了个“好”，伸手挂断了通话。

　　租房中介给她发来信息，说是有房源，又把自己微信推给她，叫她加微信。

　　夏婷加了微信，了解到需要的信息，商定了明天上午去看房。

　　她给组长请了一天假，这是这么久来的第一次事假，组长简单问了问，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第二天一亮，夏婷就去了中介说好的地址，她往四周看了看，远远看见了那片高大明亮的楼房。

　　没等多久，中介骑着电动车来载她，一路上，中介又重复了一遍基本信息，说这是最便宜的房子，先去看看，如果不满意，还可以看别处。

　　那是一片老旧的楼房，没有电梯，四周还算干净，只是入楼的铁门生着锈迹，破败地合不上门框。

　　楼梯是简单的水泥地，窄小拥挤，铺着厚厚的灰，零星掉落些烟头。

　　到了六楼，贴着601号下的门已经被拆掉，入眼是条狭窄的瓷砖过道，两边立着门，还算干净。

　　中介打开6017号的门，推开一看，是无比局促的窄。

　　夏婷惊讶了片刻，又立马回了神。

　　中介拉开窗帘，指着外面的绿树，说道：“这里采光好，你要是一个人住，其实也还行。其他的当然有比这个好的，但是呢，那价格就贵了。”

　　夏婷略微思索，又看了看，决定租在这里。

　　她没有其他意见，中介便建议她今天签合同，不然明天这间房就租给了别人。

　　又重复了一遍基本信息，租房合同签订好，门是密码锁，等夏婷设置好密码，再顺利打开，一切手续都完成。

　　中介回去了，她还有另一个客户。

　　夏婷关上门，留在新来的小屋里。

　　阳光满了一整窗，落在整个小屋里，像藏着黄金的山洞。

　　窗外红耳鹎飞在枝头，响亮地叫了一阵，又扇着翅膀飞走了。

　　云慢慢移到窗口，像炸开的爆米花，远在小屋里的人都闻到了它的甜香。

　　夏婷笑了笑，待云离开，她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