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幽怨 一双温 ...
-
一双温暖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脑袋,随后轻抚,一下、一下、又一下。
栗小满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一想到自己居然连哭都要想着第二天会不会影响摆摊,她就无法抑制住泪水,她糊里糊涂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一会儿隔着被子捶窦岁安,一会儿又掐着他的下巴逼他学自己说话。
有时,窦岁安会乖乖听话,有时,窦岁安闭口不言,或是再硬气地来上一句——“不说”。
等哭得有些迷糊了,栗小满才从各种纷繁复杂如同组成邪剑仙那些恶念一样的情绪中抽离,她仍然趴在窦岁安身上,只一抽一抽的。
脑袋上的手还在轻抚,栗小满一把拍下去,那只手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又抚上来。
“别烦我。”
她声音沙哑,语气平平。
窦岁安没说话。
他没话说,栗小满又有了想说的话。
“我今天遇到之前跟我一道在木娘子那儿的人了,她应该跟我一个村的,或者是附近的村?我也不知道。”
她又没有记忆,连这具身体的爹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哦木娘子你知道不,就是那个买下我的牙婆,你知道她买下我花了多少钱吗?”
窦岁安不语。
一个重重的拳头砸下,“说话!”
“……多少?”
他语了。
“三两半。”
“她买下我只花了三两半,我居然只值三两半,称斤卖都没那么便宜的吧,我还没一头猪贵。”
“小满……”
“啧,你这人没礼貌,我还在说话呢。”栗小满捂住他的嘴,“你知道我一路走来都看到了什么吗,他们好可怕,他们饿极了会吃人,他们眼睛好红,好可怕,一路走过来我什么苦都吃过了。”
“我还以为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跟我一样,大家都挣扎在生死线上,除了想活着,就是想活着,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但到了城门外,我爹把我卖了的时候,他说我后娘有了。”
“天呐,她有了,她竟然有了!他们在路上竟然还有心思做那事,好恶心,他们比那些人还要可怕。”
“他们卖了我,我能让他们好过?”
“我偷了那三两银子,我不让他们拿我的卖身钱花用,他们一定不会好过,可惜我进城门之前已经找不到先前坐的地方在哪里,看不到他们找不到钱时候的表情……”
“一定很好笑。”
“……那另外半两呢?”
窦岁安试图融入她的话题。
“当我伙食费吧,好歹吃了他们许久的窝头。”
栗小满语气轻飘飘的,一提到这个,她又有话说了,“那个窝头跟石头差不多硬,要用牙齿磨好久好久才能啃下来一块,而且没有一点味道,还不如路边的杂草有味道,难吃得要命。”
“我刚到家里时,娘给我吃了一块油汪汪的肉饼,那是我第一次吃到人吃的东西……哦不对,在木娘子那儿吃得也还行,她给我们吃饭用的是一种餐盘,每顿饭就吃那么多。”
“要不是这个东西不咋好洗,装得也不是很多,还没有盖子,我就用那个给你们带饭了,我以前上学…上学的时候,就是用的餐盘吃饭。”
……
沉默,无边的沉默。
栗小满已经说完了,她没什么想说的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就这样吧。
“那个是不是比较适合坐在馆子里吃,吃多少盛多少,吃完放桌上,收起来也方便…或许以后可以开间这样的小饭馆?”
“噗嗤。”
他竟然认认真真讨论了起来。
“噗!”
栗小满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自己胡言乱语,还是笑有人愿意接下自己的胡言乱语。
“我会做肉饼。”
“很了不起吗?我也会做啊。”
“我做得更好吃。”
“不可能!”
又是重重一拳往窦岁安肩膀上砸,他默默揉了揉。
“……你记得第一次见面,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突兀道。
栗小满思考,“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
她努力去回想。
“我说我是娘的远房侄女,就是你表妹,哎那会儿我是故意这么说的,不是因为在铺子里不好说真话,而是想看到你听说我是你未来媳妇儿时候的表情,我那会儿就在想啊,你这张脸那么黑,要是被吓得脸色大变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很好笑呢?”
她说着说着,还笑了两下。
窦岁安无言,他不知道这些。
栗小满在他眼中一直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因母强求,他不得不接纳一个陌生女人,这是第一层奇怪;有些奇思妙想又总是陷入莫名的情绪漩涡,这是第二层奇怪;无视他的“冷脸”还总对他动手动脚、是真的动手动脚,急起来还会手脚都来的,这是第三层奇怪,还有……
“所以我到底说了什么?”
窦岁安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栗小满也忘了,她脑子里现在容不下太多,说到哪是哪,想怎么跳跃怎么跳跃。
此时的她如同躺在软乎乎的云朵之上,任由自由的云朵将她带往各处,身体飘飘乎,心里也飘飘然。
窦岁安思绪万千,语气略有些感慨:“你说,你的力气还会更大的,以后也能轻轻松松拖那些豆渣。”
栗小满记忆回笼,想了起来,她又忽然想到了窦岁安为什么问这个,嘴角缓缓勾起。
“这下你体会到了吧,我力气真的变大了。”
“嗯……”
这一拳拳的,都挺有劲儿。
话题结束,沉默又在蔓延。
栗小满觉得有些无聊,但心中却莫名出现了某种她不太搞得明白的情愫,痒痒的,麻麻的。
她抬起脑袋,借着月光看向窦岁安。
能看到整张脸,但离她最近的,是下巴。
她挪了挪,凑上去亲了一口。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窦岁安浑身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栗小满自觉满足了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又重新缩了回去,安安分分趴在窦岁安胸膛上。
没一会儿,她平缓的呼吸声响起,让脑子陷入浆糊的窦岁安惊醒。
“你、干什么?”
他声音沙哑,声浪回荡在寂静的房间中。
无人应答。
她睡着了,但他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栗小满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一股酸涩劲儿将眼周裹挟,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昨晚上哭久了的后遗症。
昨晚上?
昨晚?
昨晚都是真的,一切都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栗小满瞪大眼睛,又缓缓合上。
又瞪大了眼睛。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所以真的不是梦吗?
难道不是只有梦境才会那样无厘头莫名其妙又荒诞吗?
或许昨晚上窦岁安压根就没听见她的抽泣声,也没有叫她呢?所以后面发生的一切也都只是个梦呢?
或许……
栗小满摸了摸自己有些红肿的拳头,又闭上了眼睛。
好吧,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半夜在发疯,窦岁安也真的一直在被她揍。
她,她…窦华应该没发现吧?
迟来的心虚终于发挥作用,栗小满一个打挺爬了起来,屋里没有镜子,但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这副“'尊荣”不适合出现在青天白日里,尤其是窦华的眼皮子底下。
她四处寻摸了一下,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然后悲哀地发现她竟然找不到一块多余的布料来盖住头。
没人给她添东西,她自己也没有给自己添。
她抽了下鼻子,瘪着嘴穿好衣服,出了屋。
屋外的窦华和窦岁安正如以往在忙活着,栗小满简单打了个招呼,又道:“给我留点老豆腐,还有豆浆。”
这话是对窦岁安说的。
哦对,她昨晚还抽风撞了一下窦岁安的下巴,至于是用什么撞的……
呵呵,是嘴巴。
栗小满忙避开窦岁安的视线,狗狗祟祟跑开。
二人间奇奇怪怪的氛围并没有被窦华发现,一是因为她还挺忙的,二则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半夜发疯做点什么疯事来。
在她的视角中,眼前这二人进了屋子后就乖乖睡觉了,仅有的交集是昨晚上吃饭时说的几句话。
她的世界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窦岁安暗自瞪了栗小满的背影一眼,在她扭头前又缩了回去。
“啊娘,你会做卤水吗?卤肉卤菜的那种香香的卤水。”
院子不算大,栗小满可以一边收拾自己一边问,她在院子另一头,也能听到窦华的回话。
窦华:“能做,就是味道不太好。”
“不太好是不好吃还是不像店里卖的那样好吃啊?”
栗小满吐出一口水,用毛巾擦了擦嘴。
“吃倒是能吃的,毕竟要用那么多香料,应付自家人足够了。”窦华解释道,“怎么了?”
“我先前不是同您说有新产品嘛,那个东西做出来要拿卤水卤过一道才有滋味,否则就像豆腐一样需要拿回家自己做了,卤过的话放在小食摊上就能直接卖。”
栗小满想了想,补充道:“或许还能卖得不错?”
毕竟是个比豆花吃起来方便得多的零嘴,不管是嘴巴闲着无聊想嚼点什么,还是日常拿出来招待人,再或是下酒,都是一道不错的菜。
窦华来了兴致:“行,那我这几日就把卤水做出来,你试试看。”
“昂,谢谢娘。”
“嗨,说这个。”窦华摆摆手。
二人有来有回,气氛和谐,一旁如同老耕牛般辛勤劳作的窦岁安则时不时用暗含幽怨的眼去看栗小满。
什么也看不到,栗小满压根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