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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举起手来 ...

  •   今天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琼云的生物钟比前一晚在手机上设置好的闹铃早醒了整整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着凌晨夜空灰蒙蒙的微光,冰凉的空气呼吸进鼻腔和喉咙里,使她的头脑格外清晰,翻来覆去难以重新入睡,于是干脆提前起床洗漱。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仔细清洁了自己的脸,擦干后仍不满意,觉得皮肤和嘴唇有些干燥,于是又抹了面霜和唇膏,她昨晚没有间隔地又洗了一次头发,因此当头发被扎成马尾后,有许多蓬松的碎发散在额前和脸颊旁。

      洗漱完,她又站在卧室角落的全身镜前换了好几身衣服,但挑来挑去,最终也并没有把自己搭配得多么耀眼夺目,只是普通的马丁靴、牛仔裤、杏色衬衣,酒红色的夹克衫外套。

      把自己的外观收拾妥当,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就捡了几块坚果巧克力,去敲屈朗房间的窗户。

      屈朗很快就把窗户打开了,琼云可以看到他的两鬓和额顶的头发留着洗漱过后的湿润痕迹,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短袖,她把巧克力递给他:“没有早饭,只有这个,你不会打算只穿短袖上山吧?”

      屈朗笑着接过巧克力:“我穿件外套,马上。”阖上窗户,匆忙套上冲锋衣从房间里出来,关上门,一边朝琼云走过来才一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

      两人一起下到一楼,琼云往背篓里塞了两瓶矿泉水和一枚手电筒,当她在切割机旁边的废料堆里挑了两块长条状的木头扔进去的时候,屈朗突然问她:“菌子采下来要马上煮了吃吗?我们还要带口锅上山?但是山上就有很多现成的柴火吧?”

      琼云冷不丁被逗笑:“未免太新鲜了,干脆直接用嘴去啃,这是当铲子用的,有的菌子柄部很长,埋在土里,就要用这个把土挖开。”

      “哦。”屈朗恍然大悟,把“铲子”捡起来掂了掂,很有分量,一头扁,一头方,整体看起来是一个很瘦的三角形,他有心测试铲子的质量,用力掰了一下用来铲土的扁的那头,发现即便是薄的地方也很结实,根本掰不动。

      “别玩了,背上吧。”琼云把小铲子从他手里抽走,扔回背篓,提起背带示意,等他背上了,把大门的锁和钥匙也交给他,然后把摩托车开出去,在门外等他。

      屈朗把大门锁上,来到摩托车旁,摁着琼云的肩膀借力跨上去,车身略微晃了晃。

      “这次会开得比较快,你抓稳。”琼云提醒完,屈朗就像膏药一样贴到了她背后,双手还环住了她的腰,痒得她一个激灵。

      琼云震惊回头,嘭的一声,彼此头盔相撞,“我没让你抱我。”

      屈朗抱得更紧了:“你开那么快,我不抱住你会翻出去的。”

      “你后面卡着后备箱怎么会翻出去?”

      “你上次速度慢得像小电驴一样当然没关系,但你这次会开得很快,我人比你大比你重,重心更要配合你,不然很危险的。”

      很有道理,琼云无法反驳,她发动车子,用比小电驴稍快的速度溜出古城,等上了省道,再把时速拧到六七十。

      菌子会在雨后疯长,区区几个小时就能破土而出,长成可以食用的大小,而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地人不可能没有这个常识,因此附近野地和山上经过前晚一场小雨冒出的野生菌们大概率在昨天一早就被采得没剩了。

      所以琼云要去更偏远的山区,她在省道上开出去十多公里,拐进一个群山环绕、人烟稀少的地方,拐过水泥地、石板道、泥土路,路越拐越窄、路况越拐越差,最后拐进了看起来适合抛尸的杂草丛生的野地。

      下了车,两人不约而同地揉了揉被颠疼的屁股。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路途,天空的颜色从漆黑变成了幽深的蓝,但位于东方的启明星仍旧十分明亮耀眼。

      两人打了手电,伴随着清脆的鸟鸣声,往山上走去,一边走,一边寻找菌子的踪迹。

      屈朗虽然不认得哪些菌子能吃,哪些菌子不能吃,但行动上十分积极,一会儿指着这个问琼云能不能吃,一会儿指着那个问琼云能不能吃,结果没有功劳,全是苦劳,因为他尽找有毒的问。

      他找到天蒙蒙亮,好不容易找到一丛伞部鲜红,看着就能毒死人的菌子,信心十足地指着说:“这个颜色这么鲜艳,肯定有毒,不能吃。”

      结果琼云蹲下去仔细一看:“这个能吃。”

      屈朗满头问号:“可是它颜色这么鲜艳。”

      “有没有毒和颜色鲜不鲜艳没关系。”琼云把红菇一朵朵摘下。

      屈朗蹲在旁边,身体扭得很难受,脸朝着琼云,背篓也朝着琼云,他把近前的两朵红菇摘下,叹了口气,发出感慨:“要是有个APP扫一下就能知道可不可以吃就好了,怎么没人研发呢?现在AI发展得这么快,收集分析数据很方便的。”

      琼云采完红菇,站起来说:“研发不了,有些菌子能吃的和能毒死人的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出了事,没人能承担这个责任,而且山里信号很差,就算有,也用不了。”

      屈朗听到这个回答竟不感到失落,甚至十分兴奋:“它们好聪明啊,能吃的和能毒死人的竟然可以长得一模一样,人类每年吃掉它们那么多同胞,它们虽然不能动,也能报复回来,光长出来就可以杀死很多人类。”

      “是啊,菌子每年都会吃死人的,天灾人祸……”

      琼云继续往前探索,拨开杂草,折断带刺的枝杈,天越来越亮,群山间突然回荡起了庄严肃穆的钟声,她指着邻边的一座山告诉屈朗,那片被开发成了景区,山上有一座寺庙,钟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屈朗一路上捡了许多木棍,他挑出又长又直,又足够粗壮坚硬的两根,与琼云分享。

      说实在的,这木棍没什么用,因为两人既不钻进深山老林里去,也不攀登什么陡峭的险峰,但琼云始终将木棍紧紧握在手里,走在起伏平缓的小山坡上,在自己的脚印旁边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泥坑,没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因为受赠者对赠与者的爱屋及乌而变得意义非凡。

      菌子很快装满了小半个背篓,期间屈朗认识了一些常见的可食用菌,可以主动去采摘,于是两人终于能分头行动,提高效率。

      琼云找到了一小丛火把鸡枞,这种菌子与白蚁窝共生,柄部极长,大部分埋在土里,需要将周围松软的泥土挖开,又不能伤及底下的白蚁窝,所以挖起来非常考验耐心和熟练度。

      挖到一半,屈朗突然从她身后呵道:“别动。”

      夏季虫蛇众多,琼云回想起前天上山采药遇到的那条蛇,心有余悸,听到屈朗喊她别动,身体瞬间僵住,轻声问道:“在我哪个方向?”

      “在你身后。”

      “什么东西?”说完,有个尖锐的东西戳到了她的背后。

      “举起手来。”

      琼云叹了口气,略微转身,反手抓住那尖锐的东西——一根左轮手枪形状的树枝,一头略细,一头带弧度,对应扳机的位置还冒着一只短杈,食指刚好可以勾住那里。

      屈朗笑得很开心。

      琼云却不开心,拍了拍衣服上被戳过的地方,埋怨道:“我还以为有蛇。”

      “你生气啦?”屈朗收回笑容,帮她拍了拍衣服,“不脏的,没留印子。”

      琼云转回去继续挖鸡枞,过了会儿,屈朗又紧张兮兮地在她背后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琼云这回连头也不抬:“有啊,你在说话,又想耍我?我不会再上当了。”

      “真的有声音,好像有人在哭啊。”屈朗踩着地上的枯叶和杂草,窸窸窣窣钻到琼云身旁蹲下,眉头紧锁着,左顾右盼,“是女的,有女人在哭,太阳都快出来了,不会有鬼吧?”

      琼云暂停挖土,屏息凝神,还真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她勾勾嘴角,动了歪心思:“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野兽,故意模仿人类哭的声音,吸引真正的人类过去,然后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清早正是它们觅食的时间段。”

      “啊?”屈朗被吓得好像刚吃到一瓣很酸的橘子,“我们快回去吧。”

      琼云冷笑:“自己就这么点胆子,还想吓唬别人。”

      屈朗的牙酸瞬间被治好了:“你也吓唬我啊。”

      “没吓唬你,深山老林里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都会有的。”

      “但是这里不算深山老林吧?”屈朗朝周围打量,两人身处的地方树木并不密集,即便蹲着,也能清晰望见周遭的山。

      琼云突然将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噤声。

      沉下心来,两人听到了更多的声音,不只是哭声,还有骂声。

      “应该是有人在吵架。”琼云判断。

      屈朗问:“野兽还会模仿人吵架吗?”

      琼云没听出他是认真问,还是在开玩笑,拍了拍自己的身体,说:“我来过好多次了,身上一块肉都没少。”

      “那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和我们又没关系。”琼云低下头继续挖鸡枞。

      “我去看看。”屈朗言出法随,立即动身去追声音的来源。

      “喂你别乱走!”琼云赶紧起身追过去,“你不熟悉这里,走丢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屈朗!”

      屈朗一意孤行,根本不听劝,于是两人距离那丛没挖干净的火把鸡枞越来越远。

      由于声音的传播距离有限,再加上山间有树木遮挡,因此争吵声的源头与他们的直线距离最多不过百八十米,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方坐在地上大哭,哭得脸上妆都花了,一边哭一边冲着男方骂,男方却蹲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手里提着个装满菌子的小竹篮,琼云凑近一瞧,全是吃了能面见列祖列宗的品种。

      屈朗蹲到女方身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女方冲男方骂得更大声了,用骂声来向屈朗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是从外地来的,男方灵机一动出了个馊主意,放着好好的已开发景区不去,偏要摸黑来旁边这没人的荒山野岭探险,顺道看个什么只独属于两人的狗屁浪漫日出,结果差点迷路,女方还摔了一屁股蹲,痛得人都站不起来,想叫救护车还没有信号。

      琼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想殉情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呢?

      “真站不起来了吗?”屈朗抓着女方的胳膊尝试扶她起身。

      女方又冲男方大骂:“你还不如一个陌生人关心我!”

      男方反驳:“我刚才要背你,你把我推开。”

      “我推你怎么了?你也该摔一跤!”

      两人又吵起来了,琼云不耐烦,去扯屈朗的衣服,轻声在他耳边说:“走吧,不关我们的事。”

      屈朗一脸担忧:“既然看到了,怎么能不管呢?她要真动不了,我们帮忙把她抬下去吧。”

      “我们下山帮忙打个电话就行了,摔个跤又要不了人命。”

      “救援人员没那么快能赶过来的,万一碰上野兽呢?”

      琼云眼神一凛:“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想被你爸妈带回去就自己想办法,不要连累我。”

      “你怎么这样想我!?”屈朗这么一吼,眼睛立刻红了,那对情侣也瞬间安静下来。

      “啊!”

      琼云冷不丁掐了一把女方的大腿,掐得她尖叫:“你掐我干嘛?!”

      琼云解释:“痛说明还有知觉,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检查一下。”

      女方收起怒容,默许琼云接下去的行为,摸了骨头,看了痛处皮肤颜色,又测了膝跳反应——骨头没有明显错位,痛处皮肤没有肿胀,神经也没受损。

      检查完毕,琼云突然跳起来大喊了一声:“蜈蚣!”

      “啊——哪里?”女方吱哇乱叫地也跟着跳了起来,腿脚灵活地躲到她男友身后去。

      “那丛鸡枞我还没挖完。”琼云转身往回走。

      屈朗与那对情侣尴尬地对视了一眼,迈开腿小跑两步,紧跟到琼云屁股后头,那对情侣则隔着两三米跟在“两位本地人”的屁股后头。

      返回的途中,屈朗叫了好几声琼云的名字,琼云始终没有理睬他,等琼云来到那丛没挖完的火把鸡枞旁蹲下,屈朗干脆直接切入正题,不管琼云听不听: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编瞎话让我妈迁怒到你身上。”

      琼云不说话,专心挖土。

      “你很希望我回去吗?”

      希望,又不希望——但“希望”是出于理智,“不希望”是出于感性。

      琼云认为自己应该“希望”,在还没有喜欢到分别会感到痛苦的地步,尽快分别是好事。

      琼云对屈朗说:“你迟早都要走的,现在不走,等到开学,还是要走。”

      “可是人还迟早都会死的呢,迟早都要死,难道刚出生就该去死吗?”

      “是啊,人迟早都会死的……”琼云望向远处发呆。

      屈朗以为挑起了她的伤心事,快速转移话题:“我们快回去吧,我饿了。”

      琼云回过神,低下头去继续挖鸡枞,等挖完了,挑另一条道,一路找菌子找回去。

      途中,他们看到了火红滚烫的日出,采到的菌子几乎装满整个背篓。

      等回到家,卸下菌子,琼云又出了趟门,去领昨晚电话预订下的一只老母鸡,是养在山上的走地鸡,卖家帮忙宰杀,领回来立即下锅,和处理干净的菌子一起炖。

      琼云往堂屋的八仙桌上叠了大圆桌,请屈朗一家吃午饭,饭后一家三口就要离开她家,马不停蹄赶往机场。

      屈朗的行李早在午饭前就已经收拾好搬到了楼下,但等真要走了,他又磨蹭半天迈不动步子。

      “我不想走。”他对父母说。

      邹晓菲瞪他:“那你收拾行李干嘛?刚才跟我装乖呢?”

      屈朗小声说:“你一直催我嘛。”

      “哎呦还都是我错喽?耳光没吃够是不是?”邹晓菲说着举起一只巴掌来,“不要逼我当着外人的面打你。”

      屈朗突然硬气起来:“你打!你打我我也不想回去!”

      邹晓菲被激得立刻扑上去就要打,但屈延峰及时把她捞了回去:“行了,晓菲,你再打他也没用,我跟他说,别激动。”

      屈延峰安抚好妻子,走到儿子跟前,搭着他的肩,问道:“你真的不想回去?”

      “不想。”屈朗坚定地摇头。

      “你很喜欢她?”屈延峰用下巴指站在一旁观战的琼云。

      屈朗看了眼琼云,有些娇羞地点了点头:“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呀?”

      屈朗又看了眼琼云,继续娇羞地答:“哪都喜欢。”

      邹晓菲插嘴:“我看你是喜欢她做的饭,给你吃美了不想走。”她刚才道歉时还顺带夸了几句琼云的厨艺,这是以己度人。

      “爸爸支持你!”屈延峰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肩。

      “什么!?”邹晓菲目瞪口呆,转而露出怒容,骂道:“屈延峰你脑子也有病是不是?!”

      “真的啊?”屈朗两眼放光,崇拜又感激地望着父亲。

      “手机拿出来,”屈延峰勾勾手,“把密码解开。”

      屈朗幸福得头昏脑涨,不假思索乖乖照做。

      屈延峰往手机上戳了几下,戳出六个密码框给屈朗:“输进去。”

      屈朗看清屏幕上的内容,脸上兴奋的笑容瞬间凝结,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眼父亲,父亲面露慈祥的微笑。

      一定是错觉,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输进去。”屈延峰微笑着重复道。

      屈朗将手挪到手机屏幕前,艰难地伸出食指,颤颤巍巍地把密码框戳满小黑点。

      转账成功。

      “还有。”屈延峰继续戳了几下,又戳出六个密码框,“输进去。”

      屈朗再次颤颤巍巍地把密码框戳满小黑点。

      转账成功。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给你买机票,再见。”屈延峰慈爱地拍了拍儿子的肩,紧接着搂过邹晓菲,朝大门口走去。

      屈朗痴呆般立在原地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琼云不必看他的手机屏幕,也知道屈延峰具体做了什么。

      等父母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屈朗才稍微缓过点神来,他点开自己的两个电子钱包,看了又看,看了再看,竟然都是0耶。

      确认了自己现在身无分文这个事实,屈朗抬头看向琼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给琼云来了一套秀才三连招——尴尬羞涩地笑——用拳头捂嘴——扭头惊讶。

      “不能赊账。”琼云无情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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