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骗子我问你》太商脊椎骨

1、第 1 章 普遍晚熟

　　租客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从五月中旬起，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月，期间少数没下雨的日子，天也总是阴沉沉的，很难见到完整的太阳或月亮。

　　琼云用吹尘枪喷干净身上的木屑，从切割设备间出来，换上雨靴，套了雨衣，跟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堂屋口看雨的奶奶打了声招呼，便戴上头盔，骑摩托车去古城门口接人。

　　在雨中穿过数条油润的青石板小巷，拐进因旅游开发修整过的平坦大道，来到壮硕庄严的拱形城门口，琼云见到了租客。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生，琼云猜想他应该还在上学，十几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他的身材固然高大，相貌却透着一股稚气，而且很不怕冷，琼云穿着长袖长裤，外面套了雨衣，路上被风灌进袖口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男生却只穿着无袖衫和短裤，把胳膊和小腿光溜溜地露在外面。

　　琼云觉得他的皮肤摸起来一定是发烫的，就像摸小猫小狗的肚子那样。

　　男生的行李不多，仅有一只银色的行李箱，再有，就是他手里那把滴着水的折叠伞，琼云把头盔的护目镜推到鼻梁上，在嘈杂的雨声中扯着嗓子与他核对手机尾号和姓氏，确认无误后，才将摩托车挪进拱门底下。

　　现在雨大，这里没有游客进出，不挡道，要放在平常，琼云这样骑着摩托车在主路上横行霸道肯定是要被工作人员拦下来的。

　　琼云将车停稳后，就打开后备箱，取了雨衣和头盔递给男生，再拿了抹布和带钩的绳子出来，擦干座位上的雨水，夺过男生的行李箱，拍回拉杆，一口气甩到后备箱上。

　　几乎与此同时，男生匆忙又明显来不及地伸出了双手，做出像要来抱琼云的动作。

　　琼云的余光看到了，男生的雨衣还没来得及穿妥帖，皱皱巴巴地卡在身上，还呆愣愣地伸着两条胳膊，样子很滑稽，大概是怕她一个女生扛不动，片刻后见她把行李箱捆结实了，才反应过来她手脚利落，有把子力气，默默将手收回。

　　行李确实有些重，琼云想，夏季的衣物轻便，里面重的大概是笔记本电脑、照相机之类的电子设备。

　　“穿好了吗？”琼云催他，用手指敲了敲车尾两边连着后备箱的金属杆，“等下你抓着这个。”

　　男生点点头，系好雨衣，把刚才为了方便穿雨衣所以挂在车把手上的头盔取下来戴上，再捡起扔在地上的折叠伞。琼云见他收拾好，就上了车，男生再摁着她的肩借力跨到她背后坐稳，抓住两边的金属杆。

　　“抓稳了吗？”

　　“抓稳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琼云用被雨打湿的皮手套抹了抹有些起雾的护目镜，发动车子，伴随着轰鸣声和雨声，原路返回，从宽敞的主道重新拐进狭窄的小巷，在迷宫般弯弯曲曲的巷子里找到自己的家——熟悉的白墙彩画、黛瓦飞檐，琼云离家时没有锁门，两扇古朴的松木门虚虚掩着，底下门槛前垫着块方便车子进出的斜板。

　　两人从车上下来，琼云解下行李箱让男生先带进去，卸了重量，敞开门，再上车沿着斜板把车开进去，车身少说有三百斤重，又带着上斜坡，开进去要比下车扶着推进去省力得多。

　　车平常停在院子里，下雨天，就停在走廊上。

　　奶奶仍坐在堂屋口看雨，双手夹在两腿之间，见琼云回来，就喊琼云，告诉她，刚才管悠的朋友来了。

　　管悠是因为失恋辞职过来旅居散心的一名年轻女租客，按照琼云发布在中介平台上和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信息，租客是不能随意带非租客进门的。

　　奶奶说的这句话本该引起琼云的警惕，但琼云却因为戴着头盔，没听清，以为奶奶只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只诶了一声，用方言说“回来啦”，就忽略了过去。

　　琼云和男生都脱下头盔和雨具，身上轻松不少。

　　可琼云吃亏在头发太长，脑袋被头盔和雨衣的帽子刮得乱糟糟的，好像刚睡醒从床上起来，她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糟糕，于是忍不住解开头绳，任头发披散下来，垂到肩脊。

　　手指作梳子梳理头发，看到男生的行李箱上都是雨珠，没来得及重新扎起，又紧着取出车后备箱里的抹布蹲下去擦。

　　男生因为居高临下的视角感到很不自在，又伸出双手，做出好像要去抱琼云的动作：“我自己来吧。”

　　但琼云只是觉得这么蹲着擦方便而已，说不用。

　　琼云说不用，男生就真的“不用”，他蹲下来，看着琼云擦，他现在才有机会看清琼云长什么样子。

　　琼云的皮肤很白，头发很黑，碍于雨天的光线不够明亮，她的脸被蒙在灰扑扑的空气中，白得缺乏气色，令她看起来好像黑白电影中的女鬼，又恰恰因为雨天的光线不够明亮，衬得她肤质很好，像打磨过的玉髓，绵绵的，半透不透，没有丝毫瑕疵和异色，与之相符的气味应该是冰凉的，但她闻起来却像一块干燥的可以焚烧的木头。

　　真是木头的味道，男生扭头朝右手边敞着半扇门的厢房里看，他看到了很多木头，有成堆的方方扁扁的木材，还有塞满博古架的各种精致的木雕摆件。

　　琼云擦干行李箱，到屋里抽了几张纸巾出来递给男生，指着他被雨水溅湿的小腿和鞋子说：“你鞋子湿了。”

　　男生哦了一声，刚站起来，又蹲下去擦小腿和鞋子。

　　“你稍微等我一下。”琼云落下这话，匆匆进到堂屋右侧的卫生间里，洗了手擦干，拿梳子对着镜面重新扎起马尾，男生见她没关卫生间的门，拖着行李箱，跟屁虫似的跟过去，站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再让开道，然后又跟在她身后。

　　琼云引男生出了堂屋，上北厢房二楼去看房间。

　　相关证件和合同提前放在了桌子上，琼云进了房间就候在桌旁：“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我们就签合同。”

　　男生左瞧瞧，右看看，很新奇地这里摸一摸，那里翻一翻，检查完了用崇拜的莹润目光望着琼云，手朝身后画了一个弧：“这些装修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楼下就是男生刚才看到的堆着很多木头的工作室，对照眼前这样使用大量木材装修而成的房间，寻常人都会做出这种推测，不止一个租客这样问过琼云，琼云用重复过数次的话回答他：“除了水电和墙体的拆改都是，我和我爸一起做的。”

　　“好厉害。”男生一边撬手机壳，一边朝琼云走过来，撬出一个朝下开的夹角时，倒出一张身份证，捏在手里，嘴唇小幅度张合，默念上面的身份证号码。

　　琼云扫了眼他的出生日期，顿时心里一惊。

　　比她小三岁，刚成年，算起来应该恰好是今年参加高考，和三年前的自己一样。

　　这是个介于儿童和成年人之间的非常尴尬的年龄，在法律意义上，人可以在十八岁当天突然成熟起来，但他周围的人，包括他本人，却不会这样机械化地迅速转变对他的认知。

　　平台上只能确认客户已满十八周岁，但这样刚满十八周岁，并且选择长租的客户，琼云还是第一次碰上。

　　她试探道：“高考结束出来玩？”

　　男生对着自己的身份证点头，嗯了一声。

　　“你自己一个人？”

　　男生毫不迟疑，又嗯了一声。

　　“你家里人知道吗？”

　　屈朗回忆自己决定出门前的情景，爸妈在吵架，吵得很凶，他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吵死了，我走了。”

　　怎么不算呢？

　　他抬起头看向琼云，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上扬露出有些尴尬的微笑，说：“知道啊。”

　　回忆耗费时间使回答不够干脆，抬头的动作太多余，变化的表情很可疑，琼云看出他在撒谎，至少有所隐瞒。

　　琼云说：“定金不能退。”她怕孩子家长上门来闹。

　　屈朗有些莫名：“我知道啊。”

　　“先看看合同吧。”琼云伸手示意屈朗坐下，并将簇新的房本和自己的身份证推到他跟前。

　　屈朗也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琼云，可琼云还没碰到手，他又收回去了，横在自己脸边，指着上面的照片问：“前年照的，认得出来吗？”

　　屈朗近些年正处于青春期猛蹿个的时期，证件照上的脸蛋肉肉的，一看就是未成年，他现在的样貌比两年前成熟不少，但五官的大形是没跑的。

　　“认得出来。”琼云拉开凳子坐下，一人一份，看合同。

　　屈朗咔哒一声将身份证扣到桌子上，也拉开凳子坐下，压低脑袋用气声轻轻念了琼云身份证上的名字：“师琼云。”然后瞥了眼琼云本尊，才去看合同。

　　屈朗自从高考结束后再也没有在白纸上见过这么密密麻麻的字，于是合同看了没几秒，他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抓着头发嘟囔了一句：“好多字。”这么养了会儿神，睁开眼，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发现琼云眉头紧皱，正像解数学题一样专心致志地盯着合同，于是没有出声打扰。

　　琼云在检查合同条款有哪些疏漏，心想以后一定要提前在平台上问清租客的年纪，筛掉像屈朗这类不靠谱的租客。

　　屈朗实在坐不住，拿起合同又在房间里兜起了圈子，摸那些原木的家具、雕花的窗棂，还去嗅挂在窗上的干艾草，他推开窗户欣赏了一会儿院子里种的花花草草，突然开口：“你祖上很富裕啊，有这么大的房子。”

　　琼云想起爷爷生前跟她说过，自家祖上原先是在中原一带盗墓的，后来受到官差的追捕才潜逃过来这山高皇帝远的“南蛮”之地，卖掉那些高官和皇室的陪葬品还没被抓到，确实能富得流油，但她没必要和一个外人说得这么详细，只模棱两可：“应该。”

　　“修过吗？这窗户看起来像新的。”

　　“这房子是民国时期建的，几十年来断断续续修缮过。”

　　屈朗转过身来背靠墙角，房间的布局一览无余，他感叹道：“比照片上还漂亮，这么便宜，我一开始还以为骗人的呢。”

　　“便宜？”琼云听到这个词不禁从合同上抬起头来，近些年民宿兴起，卷价格都卷成大白菜了，她家的房子胜在地段好，装修有特色，无论长租还是短租，价格都属中档，经过那些白菜价房子的对比，他竟然还觉得便宜，看来家里的经济条件还不错，家长平时也是舍得给孩子花钱的，那么到时候即便找上门来，也绝大概率不会为了这点定金咄咄逼人。

　　啪！

　　屈朗突然一巴掌呼到自己胳膊上，留下一只扁扁的蚊子尸体和一抹鲜血。

　　琼云抽了张纸巾给他，又起身走到床头柜边上拉开抽屉，取了瓶喷雾出来递过去：“喷在身上蚊子就不咬你了，抽屉里还有电蚊香，晚上睡觉要把窗户和蚊帐关严，夏天到了，蚊子会很多。”

　　屈朗接过喷雾喷在自己刚才被蚊子咬过的地方，一股清清凉凉的药味，闻起来药效很好的样子，但挡不住胳膊上逐渐隆起一个包，发起痒来，这下他突然觉得小腿上也开始痒了，挠了挠，才发现小腿上也有两个蚊子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咬的，于是他又在小腿上喷了两下，最后喷香水似的朝头顶也喷了一下，任水雾自然飘落下来，洒遍全身，琼云脸上也蒙了一层清凉湿润的药味。

　　屈朗用喷头指着窗外的雨，问：“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琼云说：“雨停的时候。”

　　屈朗愣了一会儿，突然对琼云笑起来：“你看起来很严肃，原来也会开玩笑。”

　　他笑得很大方，眼睛弯弯的，露出很多牙齿。

　　琼云发现他的牙齿很整齐，不是用牙套箍出来的整齐，而是因为长牙的时候很听话，没用舌头去舔，她说：“我不知道，你看看天气预报吧，虽然也不一定准，最近很少能看到太阳。”

　　屈朗皱起眉头说：“它要是一直下，就不方便出门了，我今天能在你这里吃饭吗？”

　　琼云点头：“15块钱一顿，早餐10块，我们把合同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