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迟半秒间》千鹄

6、浴室、绷带与未尽之言

　　梵时没拒绝。他坐到浴缸边缘，看着光筮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口。
　　“伤口比下午看起来深。”光筮的指尖悬在灼伤边缘，银色的微光从指间渗出，轻轻拂过红肿的皮肤，“残响能量有腐蚀性，普通药物效果有限。”
　　随着他的动作，灼痛感明显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抚慰。梵时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所以，”他开口，“你刚才的问题，是在担心我退出合作？”
　　光筮的动作顿了一瞬。“算是风险评估。”他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很轻，“毕竟你今天被两个初级畸变体伤到。我需要确认，我的锚点体是否具备应对更复杂情况的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梵时挑眉，“我以为你选中我，是因为我情绪稳定，影子牢固，是个合格的工具。”
　　“工具不会在明明可以选择简单净化方案时选择耗时耗力的调查。”光筮抬起头，鸦黑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清晰得能看到虹膜中细碎的流光，“工具也不会在差点被执念吞噬后冷静地上完两节数学课。”
　　“那节课我讲错了一道例题。”
　　“我知道。第三排靠窗的女孩发现了，但没敢说。”光筮嘴角微扬，“你后来自己纠正了。”
　　梵时沉默了几秒。“我只是觉得，”他移开视线，看向浴室瓷砖的模糊反光，“那个女孩，她等的人没来，用那种方式留下痕迹。如果我就这样无视……”
　　“你会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吗。”光筮接了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梵时猛地看向他。
　　“你不需要告诉我。”光筮重新低下头，开始缠绕绷带，“但我们之间有契约链接，一些强烈的情绪波动会有共鸣。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里，当你看到墙上那行字的时候——”
　　“好了。”梵时轻声打断，声音有些生硬。
　　光筮没有坚持。他细致地打好绷带结，指尖在梵时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确认牢固。
　　“梵时。”他叫他的名字，“我可以承诺，执行契约期间我会尽我所能确保你的安全。但我也必须诚实地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光影失衡比我想象的严重，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危险的情况。”
　　“所以？”
　　“所以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可以解除契约。”光筮站起身，后退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虽然这会影响我的任务进度，但你有选择的权利。”
　　浴室里安静下来，梵时看着站在暖黄灯光下的光筮，他的眼睛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透明的认真。
　　他想起今天在教室里，那个突然理解了离心率概念的学生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想起程初奈逐渐稳固的影子边缘，想起午后操场上那些年轻生命周围流淌的情感光晕。
　　梵时想起实验室里，那双空洞流泪的眼睛。
　　光筮最终松开了手，“我会在客厅，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离开浴室，轻轻带上了门。
　　梵时独自坐在浴缸边缘，久久没有动。他抬起左手看着指根那枚黑环戒指。在浴室的光线下，它泛着幽深的暗光，表面隐约流转着他看不懂的银色纹路。
　　然后，他轻轻碰了碰刚才光筮的手停留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度。

　　浴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光筮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银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残留着一种灼热的余温。
　　契约的共鸣比想象中更强。
　　光筮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那是他与梵时建立链接时留下的印记，此刻正随着梵时情绪的起伏而明暗交替。浴室里的那个人正在思考、挣扎、权衡……所有的这些都通过契约的丝线清晰地传到他这里。
　　“麻烦了。”光筮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原本以为梵时只是个合适且稳定的工具，情绪淡漠，影子牢固，能够承受调律能量的灌注而不崩溃。
　　可梵时不同。
　　这个数学老师死鱼眼下的情绪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邃得多。那些连本人都未必完全察觉的情感，像是海底的暗流安静地涌动。最让光筮在意的是，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里，梵时看到墙上那行字时，契约链接传来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心悸。
　　那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痛苦。
　　就好像梵时自己也曾经等过什么人，等到光都凉了。
　　光筮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走廊里泛起微光。他需要重新评估这个锚点体，以及他们正在形成的牵绊。
　　浴室里传来水声，打断了光筮的思绪。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走向客厅。

　　梵时从浴室出来时，换上了宽松的居家服。湿润的黑发垂在额前，让他平日里那种淡漠疏离的气质柔和了不少。他擦着头发走进客厅，看到光筮正站在窗前。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将光筮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这个场景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你在看什么？”梵时问。
　　光筮没有回头：“看光。”
　　“光？”
　　“城市的灯光。”光筮抬起手，指尖轻触冰凉的玻璃，“混合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梵时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各种灯火交相辉映，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但在梵时的眼中，这些光有了新的层次。他看到了那些灯光周围萦绕的肉眼不可见的光晕。有些是温暖的橘黄，有些是冷清的蓝白，有些是焦虑的灰，有些是暧昧的粉，交织在一起。
　　“很美，”梵时说，“也有点……吵。”
　　光筮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能感觉到很好，这说明你的感官正在适应。”
　　“适应之后会怎样？每天都被这些情绪轰炸？”
　　“大脑会学会筛选和过滤的，就像你现在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样。”光筮说。
　　两人之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落地灯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沉稳凝实，一个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在某些角度下，它们的轮廓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梵时突然开口，眼睛仍然看着窗外，“我选择留下。”
　　光筮侧过头看他。
　　“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使命感，”梵时继续说，声音平稳，“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些，就不可能假装没看到。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且，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也关于我自己。”
　　光筮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微弱却真实的好奇。契约链接传来的情绪波动稳定坚定，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那么，”光筮伸出手，“正式欢迎你加入这场漫长的修复工程，梵时老师。”
　　梵时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握了上去。
　　光筮的手很凉，但掌心有种奇异的坚实。
　　“合作愉快。”光筮说。
　　他们没有立刻松手。交握的手在暖黄的灯光下停留了片刻，影子在地板上交叠。
　　然后，几乎同时地，他们松开了手。
　　“去睡吧，”光筮说，“明天还有数学课要上呢，梵老师。”
　　梵时难得地勾了勾嘴角：“是啊，还有导数要讲。”
　　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仍然站在窗边的光筮。
　　“你呢？”他问，“需要……休息吗？”
　　光筮微微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线：“我不需要像人类那样睡眠。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我可能会在客厅待机一会儿。”
　　“随你。”梵时说，“晚安。”
　　“晚安，梵时。”
　　卧室的门轻轻关上。光筮重新转向窗外，他抬起刚才与梵时交握的那只手。那里，契约的印记正在发出微弱而稳定的脉动。
　　与此同时，梵时躺在床上，黑环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他能感觉到那个银发的存在正安静地守在客厅里。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独居多年，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空间。但现在，他知道外面有另一个存在守着这片夜色。
　　不讨厌，甚至有点……
　　梵时闭上眼，将这个念头压回心底。

作者有话说

　　写完我默默陷入沉思：
“我是不是不小心写了个互相试探的暧昧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