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城市星河 他需要一切 ...

  •   深湾的夏夜,溽热如蒸笼。这是一座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秋冬的季节,即便已经是进冬的季节,往来的人穿着的依旧是短裙和短T。

      城中村的握手楼之间,晾衣杆密密麻麻,与城市宣扬的干净高效划开深深的差距。

      林望夏踩着洞洞鞋,鞋子在坑洼的石板路上溅起灰黑色水花,发出吱亚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各家各户的炒菜油烟、廉价香水以及垃圾桶里水果腐烂的甜腻气味。

      她回到那个不足十平米、月租两千二的劏房。

      铁门吱呀作响,关上后,便将港岛两日的浮华彻底隔绝。

      手机震动,是Vicky的短信,言简意赅:「票务单据拍照发我,按差旅标准报。」

      林望夏这才想起来报账的时候差旅要构成回环的信息。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后悔自己又要给Vicky添麻烦。

      她打开手机相册,那张被她小心翼翼拍下的、从港岛返深湾的高铁票,票价不过百元。与她来时乘坐的、公司安排的豪华七座车相比,这点费用 甚至不够在君悦饭店喝一杯餐前酒 。

      她知道自己逾矩了——未经批准,擅自改变返程方式,这不符合流程。

      将照片发过去,附上一句:「收到,谢谢Vicky姐。票据附上,给您添麻烦了。」

      果不其然,那边又没有了回信,迄今为止,Vicky和她的聊天记录,公事公办,没有一点私情。

      放下手机,她将行李箱那件被赞助的战裙小心翼翼挂起,确保拿防尘袋套好后才套上自己的纯棉T和短裤,趿拉着塑料拖鞋下楼。

      楼下的711便利店灯火通明,随手拿了两罐灌装啤酒,又在隔壁的夜宵推车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外带。

      通明的灯火映着简陋的劏房,林望夏坐在塑料凳上,一边剥着小龙虾,一边机械地刷新着求职软件。

      周嘉耘没有明确说她的去留,连Vicky那里也得不到一个准信。林望夏不得不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 港岛两日,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梦醒了,她依然是那个需要为下个月房租和家里生活费发愁的林望夏。

      奶奶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老人带着乡音的、小心翼翼的询问:“夏夏,在深圳那么好,工作还顺心不?你弟弟他……今天又没去学校,我找到镇上网吧,他说……他说他爸这个月没打钱,在学校抬不起头……”

      林望夏喉咙一哽,嘴里的小龙虾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

      她是被奶奶带大的,像他们那一辈在外务工的家长很多,很多去了就不回去了。

      她爸爸当时娶了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当媳妇,先后生下了她和弟弟,等到弟弟出生的时候两个人相约到沿海打工,打着打着,妈妈就跑了,爸爸一个老光棍拉扯着她把大学读完,现在她大学读出来了,弟弟,他就也不想管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醉酒给她打过电话,电话那头哭诉自己辛苦,想再找一个伴。

      有时还能听见那头刚结束夜班时喷漆厂机器刚刚停下转动的轰鸣声。

      林望夏不怪爸爸,但她也没有办法对这个弟弟默不作声。

      她沉默了几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奶奶,我很好,工作忙,刚出差回来奖金不少。你让弟弟好好上学,钱……我马上转过去。”

      她挂掉电话,熟练地打开手机银行,将卡里仅剩的2000元转了过去。

      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和瞬间缩水的余额,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那点从港岛带回来的、不切实际的恍惚,在此刻现实的挤压下,瞬间消散无踪。

      她猛灌了一口冰啤酒,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也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林望夏收拾了自己原先还有些迷茫的心,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同行公司的招聘信息,整理自己参与过的项目经验。

      她必须留下,也必须寻找后路。生存,是刻在她骨子里的第一要务。

      与此同时,港岛太平山顶,周家老宅的书房却是另一番天地。

      空调全天无声地输送着恒定的室温,奢华与安逸之中,隔绝了山下的一切喧嚣。

      花梨木书桌上,只亮着一盏不知什么时候就传下来的复古绿玻璃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一局未下完的国际象棋。周嘉耘解开西装扣子,随意地坐在主位。

      周老爷子,虽已半退,余威犹在,此刻正捻着国王,眉头紧锁。

      他终究没忍住,开口,声音带着老一辈特有的沉缓:“这个关头,李家那个开娱乐公司的小门小户,值得你亲自去一趟?还待了一夜。”

      周嘉耘没抬眼,目光落在棋盘上,指尖摩挲着一枚“士兵”的鎏金纹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季洋想蹭医疗科技的东风,动静弄得有点大,我去看看虚实。”他轻巧地移动棋子,“吃掉了”对方的一个“战马”。

      “去看看,不算浪费时间。”

      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再追问。

      到了周嘉耘今时今日的地位,早已无人能真正过问他的行踪。这种看似随意的闲谈,不过是父子间仅存的、维系着表面关切的仪式。

      周嘉耘的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需要一切尽在掌握的方式,无需他人置喙。

      短暂又没有意义的父子温情后,周嘉耘起身,走向宅邸另一侧的儿童房。

      推开虚掩的门,他的儿子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极其复杂的机械原理图谱,旁边散落着乐高积木和几块电路板。孩子没有像普通孩童那样嬉闹,而是蹙着小小的眉头,专注地尝试将一块芯片连接到主控板上。

      家庭教师穿着一套黑白制服陪着他蹲在一侧,眼神已经注意到他,正想站起来行礼。

      周嘉耘冷冷扫了一眼,她也就没有动。

      周嘉耘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所有的玩具都被严格限定在“有益于开发商业思维”或“提升艺术鉴赏力”的范畴内,每一分钟都被规划得清清楚楚。如今,他给了儿子相对“自由”的空间去接触各种“爱好”,无论是机械、编程还是马术、高尔夫,但本质上,这些看似多样的选择,依然是在一条被精心铺设好的、通往“合格继承人”的道路上。

      直到找到芯片微小凸起和对接的接口,周垚乐才笑出声,注意力被打散,抬头看见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周嘉耘,眼睛一亮,笑着喊出声:“爸爸!”

      周嘉耘脸上的冷漠线条看得见的柔和了些许。

      他走过去,没有像寻常父亲那样抱起孩子转圈,而是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上。

      “刚刚遇到什么麻烦了?”他问,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和,却依旧带着一种引导式的冷静。

      小男孩指着图纸,逻辑清晰地指出问题:

      “这个齿轮组,按图纸装上去,传动会卡住。我觉得它的设计有逻辑错误。”

      周嘉耘拿起图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儿子拼了一半的部分。

      没有选择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问:“那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第三个连接点的角度不对,或者……需要增加一个中介齿轮?”

      “试试看。”周嘉耘言简意赅地鼓励道,顺手将一枚小小的轴承递到儿子手边。耐心地看着周嘉耘重新投入思考和小手的忙碌中。

      小孩从他手里接过轴承,又不理他。

      一门心思又扑在了眼前的图纸上,周嘉耘不着痕迹地给了家庭教师一个眼神,随后摸摸儿子圆圆的后脑勺,轻轻退出房间门。

      书房。周嘉耘端起手边的平板,伸手滑动进度条,最后停留在昨天上午本来应该是乐高机械课但是只有小朋友一个人在房间的监控画面上,面漏不悦。

      家庭教师在得到他的应允后进到房间。“周生。”

      “我记得我给周垚乐找过乐高的老师,这个问题周垚乐不应该自己去发现。”

      他的儿子,只需要有发现问题的能力就好,这种低级的关于适配度的问题,不应该出现在他眼前。

      周嘉耘甚至没有回头看她,目光扫向一旁站的矜矜业业的老师。

      甚至他给出的这位家庭陪伴老师,价格也远远高出了港岛其他住家老师三倍不止的价格。

      “ 张老师你明天不用来了。 ”周嘉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家庭教师脸色一白:“周生,是因为这次……”

      周嘉耘打断她,对连续两天一直听到解释说明的事情感到不满,虽然明知自己是在迁怒。

      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冷意:“ 我不需要听理由。你负责确保这类低级错误不会出现在我儿子面前,你失败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

      他抬手,示意她离开。

      家庭教师脸色苍白的退出房间门,一时间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嘉耘望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心情好了许多,山下的万家灯火,一点点灯光就是一家奔波在钢铁城市辛苦的证据,构成这片星河里微不足道的一点微光。 周嘉耘对自己能够掌控着星河走向满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城市星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