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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流萤 - ...


  •   李格曾禀过,自走后,他那表兄数次徘徊于慕氏居所之外。

      好在慕氏倒也恪守承诺,从未曾往外院踏出去半步。后来大约是见慕氏始终没有应答,表兄终是黯然伤神般离开了幽州,看方向应该是往北境去了。

      翟兖自是心底五味杂陈。

      他与这位表兄虽无血缘羁绊,却是自幼相伴长大,情谊匪浅。初初知晓慕氏当年欲同私奔对象便是此人时,更是心头怒火翻涌,久久难以平息。可此事毕竟事发在慕氏与他成婚之前,如此一味纠缠毫无意义。且,他亦弄不清楚此二人为什么最终并未能见面,甚至慕氏还中途改了主意,独自返回了云州。而那个当年那伪造表兄笔迹之人,也全然道不出始末缘由,只说曾代写数封书信,可复述的信中内容,与旧事全然脱节,毫无关联。

      他不是未曾想过直接去问,却又反省,恐自己对她过于在意了。

      若是心动,直接拿下便可,实在不必这般刨根问底地没完没了。况且,如此浪费气力心神在一个女子身上,如何能担起今后大业?

      此番与辰王碰面,那所出示的箱中秘物事关大局、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拖延,他须即刻赶回隗州。虽也曾犹豫要将那慕氏携同带走随行,却又想着她自嫁出云州已有半年光景,此番劫难少不得要同亲族叙话,便也忍住了。索性将她留在幽州暂居一段时日,打算待手头诸事尘埃落定,再亲自前往将她接回来便是。

      未曾想,她竟独自归来了。

      更不曾预料,又会骤然现身在此。

      他素来不愿外人知晓此地,故以方才推门那瞬,意外之余一时失态。可看到此女短暂愕然之后,复又若无其事地露出平素那般拒人于千里外的神色之时,却也马上后悔了。

      既已认定,信之不疑。

      若真心期许与她岁岁相守、长久相伴,便该早早放下心中残存的芥蒂,而非稍有风吹草动便本能筑起心防。如此一想,语气渐渐缓和了下来。

      “阮氏出身隗州书香望族,族人清正端方,虽非级勋贵却也家世清白。当年兄长为顾全宗族大局,谨遵我父亲之命,硬生生割舍自身私情远赴云州求娶。不想她族中亲友心中不甘,觉得很是失了颜面,便仓促为她四处张罗数门亲事。阮氏性情刚烈,不愿屈从,当即断发明志立誓不嫁,还移居庵堂以青灯古佛为伴,因此与宗族彻底决裂,断绝所有往来。”

      “后来我见她清苦无依,便将她从庵堂接出,出资盘下城中这座楼阁。原本是想着做间寻常酒楼,可阮氏心善,见诸多沦落风尘的女子颠沛流离,便逐一收留庇护,便也成了如今的清坊。她早已看淡俗世,亦不愿再与外头有半分牵扯纠葛,故而隐居于此几乎从不见客。方才我一时失度,却并非刻意针对于你,换做是其他人也会如此,你莫介怀。”

      翟兖徐徐道尽所有前因过往。

      言罢,便抬手端起案上微凉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抬眸静静望向她,一字一句:“我已解释完毕,如今,该你作答了。”

      “你为何,会千里奔赴至此?”

      “我?”

      慕青岫一时怔然失语,全然未曾反应过来。头次听到此人提及他兄长过往,心中本就波澜微起,此刻他骤然话锋一转,抛出的问题亦直白锐利,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良久,才软声道:“我竟不知,背后还有这般诸多曲折。”

      他却不容她含糊搪塞。

      “幽州至隗州,车马慢行亦需半月。算是慕道文折返幽州时日,你不过十余日便千里奔赴至此。这般不辞劳苦、昼夜兼程,究竟是为何而来?”

      她这才回过神,镇定回道:“我听李格说,你在救家父时臂上有负伤。心中挂念不安,便想着赶来看一看。”

      翟兖抬眸扫了她一眼,脸上多了几分忍耐之意,“我的伤势无碍。你既为探病而来,也该看见我方才已然服药。除却此事,你当真无半分旁的话要与我说?”

      话说道这份上,任再愚钝的人也读懂了他这话中深意。
      她暗自轻轻咬了咬下唇,敛去心底慌乱,定定心神,开口:“此番家父身陷险境,得你倾力相救周全庇护,身负天大恩情,我应当知恩图报。”

      翟兖淡淡地哦了一声,目光落于她身上,“是以,你这般跟在我后头追过来,原是要来报恩的。那你可知我想要的报答,究竟是什么?”

      事已至此,纵使心中百般辗转,显然再无半分矫情羞怯的余地。

      她便也坦坦荡荡:“侯爷此前曾言,你我本是结发夫妻。你既认我为妻,又倾力相救家父、护我周全,往后我便真心实意视你为夫,恪守夫妻本分,事事尽心、一一尽之,绝不推诿。”

      翟兖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摇曳烛火的微光轻轻落于眉眼鬓间,衬得此女越发容色清丽,动人至极。

      她方才亲口说——她会视他为夫。

      一念及此,他心底竟然蓦然涌出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就连因她突然出现打破隐秘而泛起的一丝丝不快,此刻也尽数烟消云散了。

      “既然如今你我心迹既明,还望你言出必行,莫要日后反悔。”

      “自是不悔。”

      他更觉心底越发有些热了,“如此,随我走......”

      “去哪?”她愕然。

      翟兖垂眸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怯然,漆黑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自然是去一处可续你我夫妻情分的地方。”

      少时尚有父兄荫蔽之时,他曾与城中诸多世家子弟一般,是个肆意洒脱随性而为的少年郎,亦惯会做些心血来潮的趣事。方才见烛火在她眸底摇曳,宛如星子,便蓦然起了这个念头。那个地方,他从未带任何人去过,即便昔年与柳氏情意正笃之时,亦未起携其踏足共享的心思。

      下楼,屏退左右侍卫。

      将她稳稳安置于马背上,随即翻身上马策马向西。

      夜幕垂落,华灯初上。

      繁盛的长街上往来百姓三三两两,皆在缓步夜游消食。听得马蹄作响,倒好似要踏碎一城喧嚣烟火般,众人便纷纷抬头望去,却见一匹乌黑神驹之上,那位素来肃穆冷峻、威严凛然的年轻君候,正怀拥一位绝色女子策马远远驶来。能让君侯如此小心揽入怀中,慎重待之,除了那位云州来的贵女,当今的侯夫人,还能是谁?众人见此温情光景,便皆心知自家君侯姻缘圆满、夫妻情笃意浓,也是欢天喜地般,连忙躬身避让。

      一路西行,市井喧嚣渐远,山路愈发崎岖,林峦幽深、又辗转许久,翟兖才勒马驻足,停在一座幽深静僻的宅院前。

      慕青岫被他俯身抱下马匹,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漆黑静谧的宅院,满心诧异。

      “此处为何不点灯火?”

      “此地有规,入夜不燃灯烛。”

      “谁定下的规矩?”

      “我。”翟兖侧眸望她,眉梢轻扬,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冷峻,添了几分难得的戏谑,“随我进来,稍后你便知晓。”

      宅院纵深幽邃,曲径回廊蜿蜒曲折,穿行其间仿若误入世外幽境。缓步深入,耳畔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流水清响,可见一脉山泉自山间蜿蜒而下,穿院而过,泉边凤尾竹丛生,苍翠摇曳。而此间最动人景致,却不在山水竹木之间。沉沉暗夜之中,无数流萤漫天翩跹飞舞,点点微光错落交织,星星点点、盈盈闪闪,宛若坠落凡尘的漫天星火,又似散落于夜空的细碎月光,流转不定、温柔璀璨。

      “你竟是如何做到的?”

      慕青岫一时看得全然失了神。她自幼长于云州繁华之地,看惯了满城灯火、人间盛景,却从未见过这般暗夜流萤、星火漫山的绝色景致。

      “少时无事,时常在夏夜睡不着,便去山中捉些流萤放到此处,加之这宅子湿润静谧迹罕至,久而久之流萤便逐年繁衍,比别处更盛。”

      黑暗中,她并看不太清楚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只觉他说这话时,语气没了往日四平八稳的肃穆,甚至,隐隐含着一些幼稚的得意。

      两人缓步穿行于幽林暗影之中,一路只闻泉水叮咚,眼前流萤飞转。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由山间泉水汇集而成的荷塘。这里的流萤越发密集,团团簇簇,有些许胆大的流萤,竟轻轻落于她的肩袖之上,盈盈微光点缀衣袂,灵动可人。

      慕青岫不由惊喜,刚抬指去想去轻触那点点微光,暂做栖息的流萤却骤然受惊振翅,四散纷飞开来。她遗憾地轻呼一声,抬手落空,不想,指尖竟轻轻触上了身旁之人温热的脸颊。心头不由一颤,慌忙收回手,他却借机顺势而为,稳稳攥住她的指尖,再不肯松开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探了出来了,清辉遍洒幽谷,天地间一片澄澈微凉。

      他不但握着她的手牢牢不放,还顺势揽住她的细小的纤腰,慕青岫蓦然似醒悟了一般,仓促间想要侧过头避让,却已然来不及了。他缓缓垂首俯身,覆上她柔软的唇。

      细细缱绻,呼吸交缠。

      良久,翟兖低头附在她耳畔,声线低沉沙哑,“主屋后方亦有一方泉水,水温温润清和,冬日暖身,夏日解暑。”

      她哪里能说不,只觉心头滚烫一片,心跳如鼓。

      穿过庭院穿堂,果见后院一方小巧温泉池,碧水澄澈,水温温润适宜。池边卧榻之上,皂角、巾帕一应俱全,甚至连彼此的换洗衣物亦早早备好,摆放整齐。

      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早有筹备。

      她瞪他,他却含笑坦言:“未曾料到你会提前归来,倒是省了我一番等候。”

      方才策马从栖云楼来到此处的路上,翟兖的确未曾想太多。只不过觉得如此良辰美景,若是不来此处倒是有些辜负了。可方才萤火漫天,她立在星火流光之间,月光之下,偏又忽地朝他粲然一笑。自相识至今,哪怕他彼时将她从猽人手中救出之时,这慕氏都能极好地做到克制疏离,哪曾如这般,毫无防备地,对他绽放过如此明媚纯粹的笑容。

      恍惚之间,记忆里那个戴玲珑狐面、灵动狡黠的少女身影,穿过悠悠时光,与眼前人悄然重合。

      昔年种种,他原以为早已放下,从来是只字不提。

      可此刻才知,心底情愫从未消散。

      不是此时,更待何时?

      慕青岫终究觉得羞怯,轻步躲至池边雕花屏风之后,缓缓褪去外层衣衫,只着一身轻薄里衣,方才踏入温润池水之中。池水温润清波,缓缓荡漾开来,下一瞬,翟兖已然涉水而入,借着水波之势,温柔将她拉入怀中。大约唯恐池边粗糙岩石磕碰她的身子,他细心将她稳稳安置,让她轻轻倚靠在自己肩头与坚实胸膛之上。

      皓月当空,清辉落水,碎成满池粼粼银光。

       池水微凉,身后之人却滚烫灼热。

      月色温柔勾勒下,此人眉眼轮廓分明,下颌利落,宽肩劲腰,身姿挺拔伟岸,一身沙场淬炼的凛冽风骨与矜贵气度交融,纵使浸于温水之中,依旧气度卓然、俊朗逼人。

      且,不容拒绝半分之态,显然是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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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