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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嫁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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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美人配英雄的戏码,世人皆爱看。
云州慕氏与镇远侯翟氏结秦晋之好,此事迁延数月,早已为州中士庶街谈巷议之事,甚至不泛广传至其他州郡。
今日良辰云州城正门大开,满城翘首以盼,终得亲眼见此等盛事。
登城远眺,眼见那镇远侯亲统数百人仪仗,迎亲队伍衣袂翩跹,旌旄耀日,恍若一条长龙自城门蜿蜒铺展,直抵慕氏府邸阶前,气势赫赫,望之夺目。而慕氏府邸朱漆大门也早已洞开相候,门前阶下观者如堵,士女云集,皆欲亲眼一睹两家大婚的难得盛况。
府外沸然响起震天鼓乐,声彻里巷,惊起檐下宿雀。
新郎君骑于列队之前,身着玄纁绣金直裾,云纹流转其间;腰束白玉带,头戴爵弁,目若朗星,果如坊间传闻那般俊朗出尘,风华卓绝。身下所骑乘得一匹黑色良驹衬得其越发身姿挺拔,气宇不凡。队伍甫至慕府门阙,其侧畔幕僚便整衣上前,清声朗吟催妆之诗:“云州春色暖,良辰映红妆。凤轿待轻启,与君共赴梁。” 吟声未落,队伍之后的乐工们则换曲调,一时笙箫齐鸣,笛管相和,曲调急切且欢悦,与先前入城时的庄重礼乐判然有别,正是催妆之韵。俄而,慕府内院便有清声回应,婢女们于朱门内轻歌和之:“妆台菱镜亮,钗钏映霞光,待得君声至,携风入画堂。” 和诗既出,便知新娘妆奁已毕,门外观者无不抚掌喝彩,笑语喧哗弥散街巷。
少顷,慕氏府邸内隐隐传来细碎环佩之声,叮铃作响,渐次清晰,似是新妇移步而来。
慕青岫身著玄色凤凰纹曲裾深衣,衣布上凤羽流转,金线暗绣,随步履轻扬;头顶鎏金步摇斜簪,珠玉垂落,步步皆有细碎琳琅之声,轻执纱扇遮面,教人看不透此刻眼底阴霾。世人皆知此联姻为朝堂佳话,云州盛事,可这所有的热闹于她而言,都如隔了一层薄冰,寒凉刺骨。今日一旦踏出云州城郭,前路漫漫,风云难测,此去是福是祸全然未知。她虽强作镇定,再三告诫自己无需忐忑,可指尖的颤抖以及心口的窒闷,似无声嘲笑着这份自欺欺人。
她终究是怕的,怕重蹈前世覆辙,怕这看似风光的联姻,不过是另一场劫难的开端。
喜娘款步在前,语声温婉,再三催促:“小姐,吉时将尽,当速行矣。”
她恍惚听着,却只觉足下绣鞋重逾千斤,心神飘荡难定,眼前竟隐隐闪过前世血色弥漫。行至慕府大门门槛之前,不慎身形忽有微晃,似要踉跄,恰在此时斜斜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递至眼前,竟似能看穿她此刻心底翻涌的波澜,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衣袖服饰,那该是那镇远侯翟兖之手,她心念一动,下意识便想退缩。
便是这双手的主人,前世将云州搅得天翻地覆,她亦逃不出恶果。可眼下,他身着的玄色绣金直裾下摆垂落,与她的凤纹裙摆轻轻相触,衣料摩挲间,一个低沉温和的语声入耳,带着几分放缓的耐心,竟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声音略微不同:“小心些。”青岫心头微震,纷乱的思绪稍稍回笼,她抬眼望了望纱扇外模糊的身影,迟疑片刻,终究是敛了心绪微微颔首,隔着罗袖将手轻轻搭在他臂弯之上,并借此人搀扶之力,她稳稳踏过门槛,步上了红毡。
府门外早已风雪漫卷,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琼枝玉树,寒气袭人。然她所搭之臂,竟意外带着几分温热。她原以为这双惯于握持黑色长杆、执掌兵权的手,当是坚硬冰冷带着杀伐之气,却忘了他亦是凡胎血肉。这般想着,心底的畏惧竟淡了几分,指尖的力道也松了些。她不便也刻意抗拒,遂紧随他的步履,一步步抬脚迈入马车之中。
花轿晃动间,慕青岫不由闭上眼,依照前世旧迹开始推演。
从那日种种迹象来看,翟兖当日应该是在出慕府之后,于云州朝阳正门猝然动手。彼时不知他以何诡谲手段,竟能迅速掌控云州城防,颠覆局势,而那些平日里守护云州的将士,在他的布局面前竟似不堪一击。然方才出府之际,她借纱扇遮掩粗粗窥测过,迎亲队伍不过百余人,这般微薄之力,实在难解前世他何以能突破云州重重重兵,并将人马悄无声息带入城中。或者说这次不一样,他藏了后手,布下了她未曾察觉的眼线与伏兵?
心头疑窦丛生,让她刚安定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
慕青岫悄悄将手探入袖中,紧攥着那枚冰凉的鸣镝,指腹反复摩挲其上的纹路。如若有半分异动,她便即刻发信,通知母亲及祖父麾下之人,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只是一路屏气凝神,仔细听着轿外的动静,风雪声、脚步声、仪仗的乐器声,声声清晰,却实在无半分异常。一路行至城门之外,天地间唯有大雪簌簌飘落,静穆无声。迎亲队伍径直朝着平阳郡方向行去,途中未有丝毫停滞,举止皆合礼数,寻常无差。这般顺遂,反倒让她心底的不安更甚。
平阳郡距云州,程途不过一日而已。
先是早有闻说,这镇远侯翟琰素以戎马为业,东驰西骋,无有宁日。其封疆在黔中之地隗州,隗州与云州遥隔千里,故麾下幕僚为其置新婚隗州之宅,选在了近云州之平阳郡,往来不过朝发夕至之程。
果然,风雪收敛黄昏之色时,得知已至栖身之所。
新房之内,博山炉中缭香袅袅升腾,满院雪色漫过素纱糊就的窗棂,满室氤氲。地铺菱纹素毡,履之悄然无声;室中悬藕荷色罗纹斗帐,帐檐垂细琐珍珠流苏,帐内铺双鸾衔枝锦褥,叠雪色绯红相间衾被,边角绣缠枝莲纹,简而不陋,淡而不失新婚之喜。
她坐于新房之中,沉吟片刻,向积玉附耳低语数句。
积玉借故外出未久,便即折返,神色警觉地趋前附耳禀道:“女郎所料不差,此处的确布置仓促,绝非预先备妥的大婚场所。方才我借故往厨下检视饮食,见其内冷锅冷灶,也无大摆宴席之迹象。便是这洞房之中,亦显寒素,全然不似侯门联姻应有的规制。”
慕青岫心底暗道了一声果然。
这谢兖果然颇有智计,想来在云州城中早已觉出府衙内外气象有异,故不贸然发难,大约是想先将自己接至此地再图后计。此刻他麾下之人,恐正忙于侦伺云州动静无暇顾及此处。心中方念及此处,果有喜婆含笑上前,敛衽说道:“还请慕家女郎恕罪,翟侯忽得紧急军令,正忙于处置,稍缓便至。”
既来之,则安之。
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得以延缓喘息,她自然亦无半分不悦。
料想此番等待必非短时,加之一日舟车劳顿,又值天寒地冻,她遂嘱咐积玉入内室备热汤,想先沐浴解乏才有精神应付接下来的场面。祖父用兵神速素为世人称道,今又有母亲从旁协力,云州城必无大碍。那翟琰未正式翻脸之前,料其亦不敢轻举妄动,自身性命之忧当可无忧。更何况,她手中尚握有一张早已备好之牌,足以制敌。
上天既予她充裕之时筹备,自当谋事万全,不留半分疏漏。
积玉领命而去筹备热汤诸事。她独处房中无所事事,表面端然静坐,内心却暗自查核诸事,思虑是否尚有遗漏之处。沉思之际,忽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已然被人推开。一股风雪之凛冽寒气随之涌入,夹带数点雪粒,落地竟未即刻消融。
她微微一怔,尚未及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听闻“刺啦”一声锐响,乃是利剑出鞘之声。顷刻,手中所握的团扇竟被刀锋径直劈断。寒光映目,刀影随身,而她,也终是第一次得见镇远侯翟琰之真容。
准确来说,这已是她第三次见到此人。
第一次是在禹关之前。彼时她需过关隘,花费重金买通他身边近侍,只求一张通行符令,彼时匆匆一瞥亦未敢多抬头,仅记其身形挺拔,气势逼人。第二次是在云州城门前,他手持长矛,一言不合便直取了她性命,那一身杀伐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而今,便是第三次。
先前自谓心中早已筹备周全,可当真正直面此人之时,那源自心底的战栗竟不由自主地难以自控。那人见她神色微变,嘴角却溢出一抹浅淡笑意,开口说道:“让慕家女郎久候,倒是翟某之过。”
她缓缓垂下握着断扇的手,紧张无益。
此人言语寥寥,却已可窥其心性。表面看似和和气气,毫无加害之意,可转瞬间便能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取人性命。她缓缓起身,不由自主后退两步,目光锐利,只紧盯着他玄色袍服下的宽大衣袖,谨防其内藏有暗器。
而此刻谢兖的心境,也实在难称尚佳。
自向天子请旨与慕氏联姻伊始,他便步步为营,筹谋至今。本先是于朝堂之上倡言联姻,使慕氏无由推却;复借慕道文素来桀骜自傲之性,自己又故意做出攀附士族、欲增门楣之态,令此人渐生懈怠,视其为趋炎附势之辈,不复提防。那云州城内军马布防,他本早已了然于胸,更事暗通好了密道直达云州腹地。原本计划之中,借城中大办喜事守备松懈之机,一举而下便可功成。
不想,临事之际,那些早以金帛打点妥帖的云州守备竟已全数更换,军纪森严,无半分可乘之隙。而更城外探得一队幽州军马更是严阵以待。此等情形,逼得他不得不仓促改弦更张。一路行来,他全然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己方谋划泄露了风声,抑或是慕氏那老贼命数亨通,竟得上天垂佑恰值其岳丈亲信率军往冀州平乱,偶然经此,还屯兵于云州城外数里之地暂作停歇。
他素不信命,更不信世间有此等接踵而至的巧合,然而事已至此,无论缘由如何此刻动手皆属不智。于众将士之前,他自当敛藏心绪不露半分异色,可现下既入此新房,便无需再作掩饰。
原本在他眼中,此女无非是先杀后杀两种选择而已。如若欲消解今日挫败之郁气,先斩之以泄愤亦无不可。
孰料,此女竟先予他一场意外之惊。
谢兖凝眸注视着那女子如皎月般的容颜,纵使浓妆覆面,他亦一眼认出,此女正是数月之前亲自求他禹关通行符令之人。
果然不亏是慕氏老贼之女,毫无妇德可言也罢,莫约她与那弱质男人之间发生了何龌龊,私奔不成,居然掉过头来又想着嫁入侯门得个便宜买卖,这如意算盘,拨得可真是啪啪作响。只是,她哪里来得胆子,自信他认不出她?
恍然之间他更是明了,怪不得今日云州城防固若金汤,原是火势早已蔓延至他身侧。在禹关,要不是她先买通他身边的人,那夜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巧合地,在他酒酣夜归时出现?
翟兖缓缓抬手,长剑仍握于掌中,面色愈发冷冽。先前心中犹在盘算,不知此女当先杀还是后斩,此刻已然无半分迟疑。
看来,今日便要让她殒命于此,心底才能算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