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入膏肓》明烛续昼

2、生日

　　宋玉一进门就看到那个自己最熟悉的身影，然而突然的开门声，却并没有让对方回头。
　　步步靠近，步步熟悉。
　　玲珑的女人背影端坐着，是哪怕没有看到脸都能感慨的美丽和气质。一身黑色的丝绒长裙，全部盘起的长发显得干练，耳垂的白色珍珠和脖子上的珍珠交相辉映，衬得主人几分温柔，也愈显精致。
　　宋玉在女人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并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她眼中的景色。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水，日光映衬下，仿若海市蜃楼。远处的层层雪山相互掩遮，近处未曾有丝毫结冰的水中能看到硕大的鱼游动，极易让人误解了到底身处于何种季节。
　　屋内很安静，只有游鱼偶尔游动搅起轻微水花的波纹漾出的声音。
　　若有外人在，看到这一幕便会惊叹，因为他们的脸便一眼能猜出他们的关系。极其相似的两张脸，一个脸上刻上了岁月，而一个还未经历岁月的消磨。但都同样美得没有瑕疵，而这样美丽的容颜竟能有两个。

　　半晌，宋玉移回目光看回了女人，岁月真的尤其善待美人，哪怕她见过这么多人，也不得不承认，姜落的美是主观和客观高度统一的美，哪怕刚刚看的鬼斧神工的自然美也不如眼前的人钟灵毓秀的美，也难怪当年当年仅凭容貌便引得无数追求者，但可惜………
　　“妈妈…….咳咳….今天是我成年的生日，见到您我很高兴。来的路上，我回想起了一些过往，并不美好。您恨我，恨父亲，我理解您，但我依旧想说，十八年前的今天，感谢您辛苦把我生下来。我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您好好生活，女儿愿您今后念念平安喜乐，福寿安康。”宋玉感觉嗓子涩得要干涸了，再难讲出一句话，忍着不适，一直看着对面这个未曾看过自己一眼的女人，也是和自己最亲的人。
　　宋玉站起身要走，走了几步，还是停住脚步，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我爱您，做女儿我一直很失职，我很抱歉，往后的日子，忘了一切吧，放过自己。”

　　好像真的很久，好像也就那么一会儿。
　　屋子再次陷入平静，而女人从未动过身形，仿佛她一直就坐在那里，但只有眨眼频率加快了几下验证着女人也并非无动于衷。

　　彭礼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心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平静，以往每一次，她从未在里面待这么久。在他有些按捺不住的时候，门开了。
　　呼出一口气，彭礼从上到下打量着宋玉，没有变化，除了眼眶微红…… 彭礼刚要询问，宋玉走上前，错过身，不容置疑道，“走吧。”

　　离开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眼看着宋玉闭口不谈吃饭的事，默默发呆。“午饭你想吃什么?不想在外面吃的话，我买给你带回家也行。”
　　宋玉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面条，饭，饺子.......”
　　“面条。回家吃。”低声叹口气，宋玉终究没扭过彭礼，她真的有点累了……..
　　小解在前面听得咋舌，能让小姐没脾气的人真的是数得上来的，刚好后面这一位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好，多少吃点儿。”看着彭礼对宋玉宠溺的笑容，小解感慨道，彭礼对小姐也真的是事必躬亲，处处熨贴。

　　回家吃完饭，在彭礼的监督下，宋玉勉强吃下了半碗拉面。
　　对于吃饭这件事，听周围人讲，她从小便不是很热衷，甚至有些逃避。为了让她多吃点，周围人想了法子变着花样的，但她依旧不爱吃饭，甚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忘记了吃饭。因此她身边人，尤其是彭礼，会着重盯着她的饮食，在这方面也是尤其的难说话！
　　在彭礼不赞同的眼神中，宋玉放下筷子后，目光坚定的快步回了卧房。
　　彭礼叹了口气，还好，吃了一点儿。她心情不好，他便也不愿意逼她太狠。收拾完厨房，彭礼就去书房了。

　　进了书房后，彭礼犹豫了一下，还是拨出一个电话，“尹医生，小姐最近找过你么?”
　　“没有，怎么了，小姐最近情绪有不对么?小姐最近有按时吃药么?”电话中传出一道清凌凌的女声。
　　“我有看着她按时吃药，但是她最近的一些举动有一些不同寻常，我想问，但是她有些回避。今天她生日，所以我不想在今天给她添情绪负担。”彭礼手指无规律的轻敲桌面，一下，一下。
　　“彭礼，我需要和小姐谈过才能了解她现在的真实心理情况，所以我现在不能下结论，生日过后我会给她打电话的的。”
　　挂了电话，彭礼静坐不语，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也非常了解她，她一定是瞒着自己什么事，而且是大事。

　　这一觉，无梦，舒心清静。
　　窗外日傍西边，趴在床边，看血红色的暮光洒满外面的雪地，趋进屋内每个角落，照得个光明磊落，照得个无处藏身，仅余一天中最后一点余温。她最爱这落日的余晖，不如晨光温馨，不如午阳温暖，却连带着她心中那无尽的晦暗一起埋进黑暗。
　　冬天天黑得早，她坐在床边，任黑暗剥离身上最后一点光亮。
　　彭礼敲门进去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黑暗中枯坐的挺直背影，孤独又不屈。彭礼没有打灯，走到宋玉身旁，“尔尔，休息好了么。”
　　“嗯。”久不说话的嗓音有些嘶哑。
　　“走吧，外面都已经准备好了。”

　　彭礼跟在宋玉身后，一步步走向光亮中。
　　原本安静的房子突然多了许多人，但却依旧安静得只能听得见手上忙活的声音和脚步声，但在看到宋玉身影的时候，齐齐停下所有的动作。
　　宋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迈步继续往前走，彭礼点头示意，众人又安静得行动起来。

　　生日宴的礼服早早就订制好的，今天下午送来后，便一直妥善放在一边。化妆师、造型师、美甲师……依次在宋玉身边忙前忙后。
　　宋玉好似最精致的仿真人偶，任人为她描绘一副绝美面容，任人为她着一身华美衣裳，让她把这最后一出戏唱完。
　　好几小时的忙活捯饬，彭礼原以为宋玉会不耐烦，但见她一脸的嗤笑。彭礼第一次发现，他有点不懂她。起码在此刻，她心里想了什么，他不懂，却也不能妄想去问出个答案，因为他心有所感，他不会从她嘴里得到答案，而这答案很有可能和之前他心里的种种疑惑的答案是同一个。
　　她有秘密，而谁都不知道是什么。
　　彭礼走到已经装扮完的宋玉身旁，同她一起看向全身镜中的佳人。
　　说是佳人真的是丝毫没有半点夸张，光从周围人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欣赏与感叹就可以看出。
　　镜中人，头发整体的裙子风格大方简洁，毫不俗艳的嫩粉色，布料在灯光下仿佛上古时代鲛人尾鳍在月光下照耀般，一动一闪。抹胸设计，周围是硕大的花瓣状又似蝴蝶结，左右胳膊也套着两瓣，张开双臂，上半身好似一整朵花，下半身分为两层，第一层较短却罩着下面一层拖向后面长长一段，整体蓬松柔软，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上面若隐若现绣着的白茶花。
　　彭礼将手中粉色毛茸茸的披风披在宋玉的肩上，“今天你就是最美的人，你也一定会是最幸福的人。”
　　“呵。”
　　“走吧，今天可是有大热闹的。”宋玉转身走了出去，而那声笑，像是彭礼的错觉，消失在了风中。

　　举办生日宴的地方不在宋家老宅，自从宋玉六岁那年搬出去后，她便未曾回去过。偌大的庄园，占地辽阔，城堡般的建筑庄严肃穆，园内栽种着桂花树，但眼下不是桂花开花的季节，所以稍显衰败，但是处处停放着豪车，遍布走动的受邀宾客，把人气硬是生生撑了起来。
　　庄园中，宋玉的车移动缓慢，但到底在前进。
　　“他到了么。”彭礼转头看向宋玉，也顺着她目光望向车窗外的桂花树，知道她问的是谁，“到了，魏少爷下午的飞机，刚才已经问了，他很早就到了。”
　　“嗯。”
　　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宋玉想起了幼时父母还未分离的温馨时刻，母亲最爱桂花，父亲便为她种了这满园的桂花树，秋天桂花朵朵盛开，空气处处弥漫着桂花的香气，自己坐在父亲的肩头摘桂花，母亲接过放在腕上的挎篮里。可惜了，爱么，本来就转瞬即逝，哪怕当时再多么真挚，终究是镜花水月。

　　摸了摸自己手中的包，宋玉心中定了定，她自小便知道，她只有自己，想做什么，便也只能靠自己。哪怕是爱，也不是凭空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