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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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蒹葭宫内终于有了取暖的炭火和温热的食物。
这些天皇上只来过一次,阿鹜怕闻今朝问起,一直提心吊胆。然而闻今朝却像忘了这个人一样,有时候睁开眼睛,就靠着床榻坐一坐。
病一日比一日沉,太医每每过来看诊,总神色凝重。被阿鹜问得没法子了,才叹息一声:“阿鹜姑娘,人想活下去,总要有一口气撑着,如今娘娘已存……”
他终究没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闻今朝断断续续地昏睡,直到庆阳侯世子夫人的死讯传来蒹葭宫。
去御膳房取餐食回来的阿鹜跌跌撞撞地跑进内殿,我正拿着巾帕替闻今朝擦拭身体,阿鹜呆呆地站在那里,食盒东倒西歪,她的裙子上都是菜汤。
我微微皱眉,走过去轻声问她:“怎么了?”
阿鹜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她猛地伸手攥住我的胳膊,挤出零碎的几个字眼:“我听说大姑娘……世子夫人……”
女人怀孕,有如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我闻言心口狂跳,匆匆往闻今朝的方向看了一眼,把住阿鹜的胳膊将人往外带了几步:“怎么了?”
阿鹜摇摇头,压抑着哭声:“死了。”
我是见过那位世子夫人的,是个极天真温柔的女子,妹妹做了贵妃,自己嫁入侯府,也丝毫不见骄矜之态。每回进宫,待下人都温和有礼,她常常对我说:“我们从北地过来,不懂宫中规矩,阿朝若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姑姑多多提点她。”
我虽不如阿鹜,与闻家姐妹有相伴多年的情分,但想到那张温柔的面庞,也禁不住心中一痛。
定一定神,我问阿鹜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说看衣着应当是皇后宫里的宫人,儿媳亡故,庆阳侯夫人一早就递了奏表进来请示皇后。
我心中一沉,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姑姑”,回过神来,闻今朝竟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使了个眼色给阿鹜,上前扶住她:“娘娘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闻今朝怔怔地看着我:“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我勉强笑道:“没说什么,阿鹜那丫头笨手笨脚,砸了食盒,我训了她几句。”
阿鹜站得远远的,闻今朝摇摇头:“我听见你们说,有谁死了?”
我哑然,闻今朝仿佛看出了什么,扭头喊道:“阿鹜,你过来。”
阿鹜脸上藏不住事,没迈出几步又掉下泪来,她抬起袖子捂住红肿的双眼。闻今朝看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瘦削的手指攥紧被褥,不敢相信:“是谁?”
阿鹜放声痛哭:“大姑娘没了……”
闻今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苍白的唇动了动,呼吸急促浑身发颤,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姑娘!”阿鹜扑到榻上抱住她,泣不成声。
皇上和太医一起到了蒹葭宫,我跪在一旁,视线里撞进一片玄色的衣角,用银线绣着狰狞的龙爪。
他气急败坏地质问太医:“到底怎么回事?她一向康健,怎么就被你们治坏了?”
太医战战兢兢,说了些急痛攻心之类的话,皇上脸色倏地冷下来:“已存死志?好,好,好个已存死志。”
他往前迈了一步,擒住闻今朝的手腕,发狠道:“闻今朝,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你姐姐生下的那个孩子也保不住。”
“还有你宫里那些人,我要她们统统给你陪葬!”
他形容已有几分癫狂,两只眼睛盯着闻今朝不放,闻今朝不知听没听见这些话,手指轻轻动了动。
太医让人将救命的药熬好,见她还有几分神志,忙让我帮忙喂下去。
药喂进去,又被吐出来。皇上胸膛剧烈起伏,夺过药碗:“我来。”
闻今朝吐出来多少,他就喂进去多少,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身上都是洒出来的汤药。皇上面上的怒色也渐渐由另一种情绪所替代,我匆匆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最后大约是吃进去的药汁起了效用,闻今朝缓缓睁开眼睛,目光飘在半空中找不到焦点,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去见姐姐。”
皇上半晌才道:“等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去庆阳侯府。”
“我要去见姐姐。”
皇上一只手捏住她瘦弱的肩骨,扭头看我一眼:“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
我低头应是,皇上用一件大氅将她裹在怀里抱起,坐上马车,连夜赶往庆阳侯府。
庆阳侯府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深夜亲临,那位侯爷一跪下便站不起来,口里直呼圣安。府中甚至未设灵堂,年节时挂起的红都未摘下,我越看越是心凉。
世子夫人的尸身,被停在一间偏僻的小院,只有一个丫鬟在旁边守着棺材。
我记得那丫头叫阿鹊,同阿鹜一样,都是从小在闻家伺候。
阿鹊看见乌泱泱一堆人走进来,第一反应是害怕,直到看清闻今朝的脸才放下戒备,痛哭出声:“二姑娘!”
闻今朝慢慢推开皇上的手:“让我和姐姐单独待会儿。”
皇上神色复杂,递给我一个眼神,让我好好照顾她。
还好是冬日,尸体没有那么快腐烂,闻今朝扶着棺木往里看,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姐姐真的是难产而亡的吗?”她轻声问。
阿鹊哭着道:“大姑娘怀相不大好,但稳婆和大夫都说了,只要好生休养,不会有什么大碍。可恨那起子人拜高踩低,自从……自从二姑娘被废的消息传出来,他们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整日在大姑娘跟前说风凉话,七个月了还要站规矩。大姑娘稍有些头痛脑热,就说她仗势欺人目无尊长。
“后来,姑娘受不住折腾早产了,稳婆竟要拿剪子剪开她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我拼着条命拦住了。孩子生下来就被侯夫人抱走,姑娘看不见也摸不着,她又整日记挂着您,怕您在宫里过得不好。没几日,就血崩而亡了。”
闻今朝的指甲生生断在棺材上,十指血淋淋的,我慌忙捧住她的手:“娘娘。”
“我嚣张跋扈,惹人厌弃,我活该。”
“可我姐姐,最温柔不过的人,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们家?”闻今朝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神色怆然。
我眼睛一阵发酸,强忍下泪意。
庆阳侯府是个没落的勋贵人家,子弟不争气,除了世袭的爵位,几乎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却偏偏是这样一户人家,娶到了闻贵妃的亲姐姐。
我曾经听闻今朝说起过这位姐夫,说他温吞木讷,不过对姐姐倒是极体贴细致。
皇上当时也在一旁坐着,笑道:“有你在,还怕你姐姐受欺负?”
世人总有些跟红顶白拜高踩低的毛病,可做到庆阳侯府这个份上的也属罕见,我心中气恼,问阿鹊:“世子呢?”
阿鹊提起他也是愤恨不已:“姑娘小产后,他就躲在书房里喝酒,从不往后院来一步。他若愿意看顾几分,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闻今朝无力地靠在我的怀里,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轻如蚊呐:“姐姐,是我错了,我错了。”
门外乌压压地跪了一群人,皇上面若寒霜,抬脚一踹,醉醺醺的庆阳侯世子被踢了出去。庆阳侯夫人一声尖叫,又猛地捂住嘴,低着头汗如雨下。
“闻今朝。”皇上似乎等得有些急了,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斟酌片刻道,“我会让陈家厚葬你姐姐,还有那个孩子,若是男孩就承袭爵位,若是女孩,我封她做县主。”
孩子。
闻今朝忽地轻轻一抖,她慢慢将脸埋进那个怀抱:“齐焱,我错了,我不该任性,不该跟你吵架。对不起,对不起……”
“阿朝。”皇上冷峻的神色微微一变,他有几分无措地将闻今朝圈进怀里,想说些什么又僵住。
四面透风的小院,寒风吹得残烛摇晃,微弱的火光被吹熄的瞬间,烛影像一朵夭折的迎春,跌进沉冷寂静的夜里。
在那口薄薄的棺材旁边,她弯下腰,低下头,抱住那个人认错祈求。
我恍然想起那日,二人决裂之时,皇帝拔剑劈开了面前的一只几案,面容阴鸷地说:“闻今朝,天下没有你这样的妃妾,善妒成性任意妄为。你要与朕恩断义绝,好,好,我便要看看你什么时候会追悔莫及!”
昏暗的室内,我第一次抬眼打量这位年轻英俊的帝王,如今的他应当是很得意的,再不驯的女人也在这一刻低下头颅。
然而,我抬眼望去,却在那张脸上瞧见一丝不甚明显错愕,一闪而过。很快,他将闻今朝抱得更紧了,承诺道:“你放心,孩子抱回宫去,让你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