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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一夜未眠。
      私人酒店门前,九辆军用越野一字排开。阳光斜斜的落在军绿色装甲漆面。旋转门前站着的不是门童,而是持枪的警卫,目光锐利如鹰。
      宴会厅入口,新人的名字在水波纹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满地红玫瑰淹没了廊柱的底座,馥郁香气弥漫了整个楼层。
      闻砚跟在邱钧礼身侧,脚下发虚。他穿着邱钧礼为他准备的西装,合身妥帖。却像一层冰冷的铠甲,硌的他浑身不自在。
      厚重的暗金色地毯铺满了宴会厅,繁复的纹路蜿蜒交织,指向中央的主舞台,主屏幕上山水长卷勾边着两个名字:
      闫文朗曲明瑛
      那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金闻砚的视网膜。
      宴会厅沉重的门再次向两侧化开,所有的喧嚣在那一刻仿佛被吸走了一瞬。
      聚光等下,闫文朗一身挺括军装,肩章冷冽。光线偏爱他轮廓分明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更深,鼻梁像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分界线。而嘴角,那处他们唯一相似、天生微垂的弧度,此刻正对着身边穿着旗袍的女人,抿出一个堪称温柔的、陌生的线条。
      女人乌发高挽,头戴三凤金冠,耳坠玉石珠链,赤金交织的中式华服,众人纷纷转移目光朝她看去,她羞涩的抬手整理耳边步摇。
      眉眼温婉,羊脂白玉的脸下透着桃花淡粉,唇似花瓣,一笑之间,满室春生。
      两人姿态亲密地挽着手上走过铺满碎花的红毯。上台阶时,男人体贴地为她提起裙摆。
      闻砚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视线无法控制地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滚落脸颊。
      一只温热的手掌伸过来,指腹有些粗粝,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替他抹去了脸上的湿痕。是邱钧礼。
      新人已经走到舞台中央的桌案前,低头签署婚书。
      “一纸婚书,一生承诺........”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一愿轻易如松柏,岁岁长青,平淡中见真情”
      “二愿前程似锦修,步步生莲,风雨中并肩行”
      “三愿家和万事兴,福泽绵长,白头时笑颜仍如今。”
      家?
      谁的家?
      闫文朗和这个女人的家吗?会有一个小孩对着他们喊爸爸妈妈吗?闫文朗会不会在孩子蹒跚学步时紧张地跟在身后?会不会在把孩子高高举起时,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属于父亲的喜悦笑容?
      他们会在夜晚同床共枕吗?女人会抚上他胸膛的枪伤,会像藤蔓一样缠绕他吗?他们会真正的结合,孕育一个生来就有无上荣光的孩子。闻天一太了解闫文朗对孩子的宠爱——或许女人会扮演严母,他们的感情随着岁月沉淀,直到许多年后......
      长大的孩子,跪在两人合葬的墓前,告诉父母自己过得很好。
      而自己——
      闻砚看见闫文朗低头,在那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的更甜。
      宾客低语,杯盏交错,隔着漫天沟壑,闫文朗的目光忽然扫过了过来。
      他看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闻砚。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无限拉长、凝固。
      闻砚眼眶泛红,脸色苍白,嘴唇被血染得殷红,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失控的冲上前去。所有的愤怒、委屈,都被那遥遥的一眼冻成了冰。
      他只是静静的望着这个男人,隔着衣香鬓影,隔着漫天虚假的祝福花瓣。
      恍惚间,他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父亲死了,母亲恨父亲却又爱他,于是把他留在家里,安置在餐桌前。
      母亲说,爸爸不能吃我们吃的食物。所以闻砚每天都会去垃圾站,为父亲寻找维系生命的食物。
      有时是腐烂的老鼠,皮毛脱落,滑腻腻的。偶尔是被虐杀的猫,闻天一问母亲能不能把它们养在家里。
      母亲只是哭。
      有一天母亲说,爸爸要过整岁生日,要大办,所以拜托小闻去富人区找蛋糕。
      那是个秋天,沙滩被潮水打湿,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条鱼翻着肚皮随波飘荡。潮水褪去,鱼又被轻轻托走。
      闻砚知道这就是爸爸的生日蛋糕,他脱下鞋朝鱼跑去,此起彼伏的水波漫过小腿,腹部——。
      直到被人高高提起,衣服勒在腋下很难受,他被放回了沙滩。
      一个大哥哥站在他的对面,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变白。
      两人沉默。
      闻砚流着泪,鱼还在水面,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也够不到了。
      就像现在。
      闫文朗就在眼前,他却连睁眼看清的勇气都在流失。
      如果这是你要的。
      我成全你。
      即使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即使你一遍遍说爱我,最后抛弃我。
      闻砚没有转身离去,他不想让这场订婚宴成为一场闹剧。只是陪着邱钧礼一杯一杯得喝酒。
      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孤眠滋味。
      一场盛宴尽欢而散。
      “小闻,”邱钧礼的手臂自然地环过闻砚的肩,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走近的人听清,带着刻意为之的亲昵与暧昧,“跟我走吗?”
      闻砚知道他是故意的。
      “阿砚。”
      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往常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闻砚没有抬头,笔挺的军装下摆映入眼帘。
      “你好,我要和我的弟弟说些话。”
      闻砚没有听见邱钧礼的回答,只感觉肩上的手慢慢松了力道,直至消失。
      闫文朗带他走到旁边一处相对安静的露台。夜风微凉,吹散了室内的浊气,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前段时间,我不是出差。”闫文朗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工作,“是出了点事。曲家帮了忙,条件就是这场订婚——只是订婚,阿砚。”
      闻砚一言不发,只是抬起头,借着远处透来的微光,仔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军装让他显得更加威严而遥远。这一刻,闻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他。比起一个纯粹的军人,他更像一个深谙权衡之道的政客——理性到冷酷,连感情和婚姻,都能清晰地标上价码,放在天平上衡量。
      他如此坦诚,不是因为他愧疚或祈求原谅,恰恰是因为他笃定,笃定自己了解闻砚,笃定闻砚爱他至深,所以不会真的责怪他。这坦诚,只是一份冰冷的“通知”。
      “阿砚?”见他久久不语,闫文朗唤了一声,眉头微蹙。
      “你还爱我吗?”闻砚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干涩,沙哑,问完的瞬间,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蠢透了。在这样一场盛大的订婚宴后,在这样赤裸裸的“通知”之后。
      “我们之间,”闫文朗顿了顿,似乎想选择一个更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面对不懂事孩子般的、略显疲惫的宽容,“和这无关。你永远是我弟弟,这一点不会变。”
      还是那套说辞。闻砚忽然笑了,嘴角弯起,眼里却一片荒芜,映不出半点星光。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转身,没有再看闫文朗一眼,朝着露台外那片更深的夜色走去。这一次,闫文朗没有再出声挽留。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男孩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交界处。
      闻砚太年轻了。闫文朗想。感情不是明码标价的物品,不像手腕上的名表,需要时时刻刻彰显给旁人看。一个虚无的“名分”而已,彼此知心,何必执着?真正的权利、财富、乃至长久的相伴,从来不是靠那些浮于表面的形式来维系和获得的。等他再长大几年,经历过更多,自然会明白这个道理。
      夜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带着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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